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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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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十点了, 秦建国端着一钢精锅鲫鱼汤、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走进医院妇产科病房。

张爱妮瞅见,忙跳下陪护的小床, 上前来接:“真弄到鱼了?”

“嗯, 谢工他弟带我去捕的, 没想到鱼水塘里野生的小杂鱼这么多,撒些馒头碎, 成群的鱼儿都蜂拥过来。他做的鱼臽子还是太小了, 一舀子下去满满地往外跳,绑在鱼舀子上的竹竿也太细, 直往下坠,要抖落下去些才敢往上拉。”

“这么多?!” 张爱妮吃惊得瞪大了眼,早知道, 她就弄些柳条编几个鱼篓子,每晚往雨水塘里一沉,早上拉起来,还不得满满一鱼篓。这么隔天下一回,家里哪还会缺嘴。

李敏肚子不舒服,睡得迷迷糊糊的,被母子俩的说话声吵醒,撑着身上的被褥半坐起来,“你们捉了多少?”

“三桶。”

“你分了多少?”婆媳俩齐齐问道。

“满满的两大桶!”秦建国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表情,“蒋文昊没怎么要, 他提回去一小铅皮桶,也都给小孩子们分了。”

张爱妮笑道:“是个大方的。”

李敏跟着点头:“可以来往。”

张爱妮打开钢精锅,一股带着草药、红枣味的鲜美鱼汤飘散出来,“你这都放的什么呀?你媳妇刚生产完, 明天要开奶,你可不能乱往锅里倒腾东西。”

秦建国掀开竹篮上用来挡灰尘的红毛巾,取出碗勺道:“通草、红枣和生姜,我问孙老,他给的方子和药材。说是补气血、下奶、通奶、暖胃去腥好吸收。”

“那还不错。”张爱妮接过儿子手里的碗勺,盛了满满一碗汤,递给儿媳。

秦建国忙往妻子身后垫上两个枕头,好让她靠得舒服些。

李敏调整好靠姿接过碗,舀起一勺尝了尝,没怎么放盐,不难喝,反而很鲜美,“这是鲫鱼吧?捕得多吗?”

“是鲫鱼,”秦建国想了想,“有十几斤吧。知道你需要,蒋文昊将大部分的鲫鱼都让给我了。”

“这汤炖的真鲜,”李敏忍不住夸了一句,“我明天还想喝。”

“行,明天给你做。”秦建国说着话,将竹篮里的两瓶水果罐头和一袋奶粉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援朝拿来的。奶粉难买,得要奶票,不知道他走的什么渠道。”

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敏舀勺汤送入口中,眼睫微微上翘,觑着婆婆的脸色。

秦建国粗线条,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同,四顾了下,孩子在妻子里侧躺着,唯独不见爸的身影:“我爸呢,去厕所了吗?”

“加班去了。”张爱妮情绪低落道,“你弟没说来医院看看孩子?”

秦建国张了张嘴,半晌方道:“他赶着回去加班,东西放下没说几句就走了。”

张爱妮轻轻叹气。

秦建国又从竹篮里取出一只碗,盛了半碗汤给她:“妈,熬的汤多,你喝点。”

李敏不想明天喝剩汤,跟着劝道:“是啊,妈你跟着忙一下午一晚上了,赶紧坐下歇歇,喝些汤。建国,你也喝点。”

秦建国一颗心听得暖乎乎的,“你和妈先喝,喝剩的给爸留一碗,我再喝。”

与此同时,职工食堂里,汪鑫跟徐楠楠相对而坐,也在喝鱼汤。

“好喝吧?”汪鑫看着徐楠楠一口接一口喝得香,笑道,“周日,我找谢工他弟借用一下鱼臽子,去雨水塘捞一下试试。”

徐楠楠夹起小炒锅里煎的鲤鱼,咬了口鱼肉,“我跟你一起去吧?提点东西。”

“我以为你要等等呢。”汪鑫笑得开怀。

徐楠楠白他一眼:“你不是说姜干事和谢工很好相处吗?早点过去,说不定日后我还能有一个混饭的地方。”

汪鑫忍不住哈哈笑道:“行啊,以后放假了,我们就提点东西去他们家搭伙。”

徐楠楠跟着乐道:“不会被撵出来吧?”

“说不准哦,姜干事烦了,真会撵人,她从不会委屈自己,做人做事坦坦荡荡。”

“这样的性子才好呢,不吃亏,也不占他人便宜,跟人相处起来怎么舒服怎么来。我要有她那份底气就好了……”

汪鑫心疼地将她颊边的一缕发别在耳后,轻声道:“以后我就是你的底气,你的靠山,有我在,你只管安心过日子,外面的风风雨雨我来挡。”

徐楠楠抿嘴笑:“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两人甜甜蜜蜜地说着话,把一锅鲫鱼汤和几条香煎鲤鱼吃完,满足地打个饱嗝,收拾好厨房,付过柴煤油盐的钱票,汪鑫送徐楠楠回干打垒单身宿舍。

目送人踏上楼梯,一会儿出现在二楼的走廊上,汪鑫朝看来的徐楠楠挥挥手。

徐楠楠双手放在嘴边:“快回去吧,周日过来接我。”

汪鑫应了声,看着徐楠楠笑道:“早点休息。”

徐楠楠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快走,让人瞧见了,影响不好。

汪鑫望着徐楠楠灯下的笑颜,心满意足地转身回他住的工棚。

哪知,竟在工棚门口遇到了李飞白。

“专门找我的?”两人不在一个单位,自然不住在一块。

李飞白点点头,掏出烟递给他一根:“找个地方聊聊。”

汪鑫把烟别在耳上,指指山坡下19队1连铺就的青石板路,“去那走走,有路灯,别处除了工地都黑灯瞎火的。”汪鑫可不想陪他钻草棵子,虫蛇什么的都有,多危险啊!

李飞白无所谓去哪,他只是想找汪鑫说说话。

两人沿着路慢悠悠地往机关的石头房走去,那儿是整个飞燕坪的生活文化中心,姜言住在它前面,千米远的宿舍区。

李飞白划亮火柴点燃了嘴里的烟:“寥大妞记得吗?”

汪鑫点头,是一个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女子,跟只小太阳似的,相处起来很舒服:“处上了?”

李飞白点头:“大妞想要姜干事做我俩的媒人,我担心……”

汪鑫了然:“担心她会反对你和寥大妞处对象?”

李飞白猛然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呛得咳了一声,点点头。

“姜干事反对,无非是担心你另有所图。”汪鑫直点要害,没给他留半分情面。

李飞白捏着烟,没吭声。

“你心不纯,不怪人家要防你。”

“你跟徐楠楠处对象,敢说仅仅只是她这个人值得你喜欢,而没考虑她父母的职位,以及二老身后的人脉关系?”

“考虑了。”汪鑫坦然道,“同样的,楠楠也考虑到了我的家庭情况。李飞白,你要知道,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还包含了两姓之好。我那爹,虽然我内心不想认,但有他在,徐楠楠的爸妈就不会反对我俩的婚事,没他,我连入场券都拿不到。这——就是现实!”

李飞白:“我的家世也不差……”

“那是以前,现在你们家在外面有一个通用名——‘臭老九’,能跟寥大妞那种红色家庭相比吗?”汪鑫轻哼:“我和楠楠是门当户对,你和寥大妞是吗?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李飞白一把掐灭了手里的烟,任由火星子灼伤手心的皮肉,“你嘴巴放尊重点!”

汪鑫耸耸肩:“这话就受不了了。你说,等到姜干事知道你办的事,会不会直接给你一个大耳刮子,她对那位老红军可是相当尊敬的。”

“不会,她没你这么二皮脸。”李飞白笃定道。

汪鑫撇嘴:“要想成事,就拿出你的诚意来,别什么都在心里明码标价,先掂利益。”

李飞白双眼一亮,眼前的层层迷蒙瞬间散去,心一下子敞亮起来,狠狠一拍汪鑫的肩,“谢了,兄弟!”

汪鑫望着他大步而去的背影,轻嗤了一声:“臭小子,就这么谢啊?也不说请哥吃顿饭,喝一杯。”

*

翌日一早,孙老煮的鳝丝面,姜言没敢吃,慕慕和蒋文昊吃得那个欢啊,还专门端着碗在姜言跟前晃来晃去,气得她差点没拎起帚扫给两人几下。

见姜言变了脸,叔侄俩怕了,一溜烟跑去隔壁。

唤来明轩,姜言仔细询问了他们开荒的林下沟的具体情况。

上午,她带着马连长去了一趟。

林下沟也在飞燕坪,只是比较偏,离生活区比较远。

站在半山坡,姜言看着这片原始森林,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么好的树,砍了、烧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马连长蹲下抓起一把腐土,又看了看子弟小学师生们种的红薯、玉米、花生、大豆长势,“是片好地方。”

姜言拍拍一旁长得粗壮的香樟树、楠木,再望望远处的银杏,直插云天的水杉、红豆杉,以及林下的玉山竹、杜鹃和火棘等灌木,满目都是不舍。

她跟孙老了解过飞燕坪的植被生态,知道这些作物的价值。轻叹一声,姜言道:“再看看别的地方吧。”

马连长松开腐土,有些惋惜,这儿地势平缓,离附近的溪流近,砍树烧山后,种起作物也便于管理、浇灌,是个好地方。

两人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四下查看,还真找到一片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的坡地。

上面生长着杂木、苔藓和蕨类。

马连长蹲下来扒开灌木,捏起一把土搓了搓:“这片山坡比刚才那片林子好开垦多了,就是这土看着瘦。你看这灌木长得稀稀拉拉的,远不如方才林子里的腐土肥实。”

“上粪呢?”姜言不懂种田,“家属院的厕所包下来,改善两年是不是就好了?”

“法子倒是可行!”马连长点头,“家属院的粪肥攒下来,开春就往地里泼,两年下来这土肯定能养肥。再说离生活区近,家属们过来干活也方便,不用跑远路。只是一样,得有水源。走,找找,看哪有水?”

两人分头行动,半小时后,失望地回来了,怪不得子弟小学的老师们没选这片山坡呢,附近没有溪流,只下面有一个不大的雨水塘。

姜言打量着周边的地形:“引水上来有些困难。”

“不行就用扁担挑着浇。”

“那就太费劲了!”姜言朝远处的溪流看看,“挖条简易的引水渠,把溪里的水引过来呢?”

“这工程可不小!”

“比着砍树、烧山,开荒如何?”

“原始森林树木高大粗壮,根系发达,清理起来需要大量的人力和工具。这边多以杂木、灌木为主,树木低矮、根系浅,容易开垦,加一条引水渠,工程量其实差不多。”

“那就选这边!”姜言拍板,“你们抽时间过来,先把杂木、灌木清理一下,赶在入冬前把引水渠修好。”

马连长点头。

两人回到厂里,已经十点多了,没在厂区多停留,姜言拿着一沓纸,去后勤处找苏处长,帮民工要工作服和解放鞋。

苏处长翻看着姜言写的小作文,半晌,笑道:“姜干事,你这文采,不去报社做编辑,屈才了。”

“没办法,厂里有规定,每年能领多少劳保物资,都是有数的。我知道单凭我一句话,一张申请单,很难打破,但我们‘三线战士’是真的苦啊,你看到的都是他们最真实的生活记录,每天汗一身、泥一身,去年发的衣服,早磨破成缕了,你现在过去看看,他们脚上穿的是啥,是自己编的草鞋,一天一双,就这不到晚上,鞋底就磨穿了。”

“山石多峰利,你见过,我见过,他们的脚却是每天与之亲切地摩擦着,皮磨破,血块结成痂,一层又一层厚茧,我都分不清是血凝在了脚底,还是杂草泥沙长进了肉里……”

苏处长赶紧摆摆手,不敢再听下去,怕心一软,什么都答应她。

“一人一套工作服,两双解放鞋,三双帆布手套——这是我的底线了。”

姜言撇过脸,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多谢!”声音沙哑。

东西拿回去,大家都沸腾了。

“真要到了?!”

咋跟做梦似的。

厂党委干部郑敏华和团支部书记张志诚听到消息,纷纷找来了:“姜干事,你找的谁?怎么要到的?”

姜言晃晃手里的小作文:“要不要看看,全篇没一句假话,全是真情实感。”

两人互视一眼,伸手接过,凑在一起翻看起来。

看完,也没还给姜言,直接拿着去找任副处长。

姜言忙着给大家发东西呢,哪里顾得上他们。

下午,马连长把30户家属名额报给姜言。

姜言一头扎进办公室,一张又一张写申请,写得手腕发软,终于赶在下班前写好,交了上去。

明天是周末,不上班,今晚,姜言也不想来了,现在她大脑全是一串什么招娣、来娣、大妹、小妹、大花小草的人名。

都不用她请假,任副处长一看到她,就挥手,“赶紧走,有多远走多远,别出现在我眼前,这两天不想看到你。”中午在食堂吃饭,好嘛,苏处长直接找来了,控诉了整整一个小时,结果,跟他要人来着。

呵!这么一个猫嫌狗厌的,他是不想打发吗?他是不舍啊!不舍得放她出去祸祸其他单位的同事。看,他多伟大!

跟几位连长打声招呼,姜言小跑着回家了。

慕慕不用她接,人家今天就没去托儿所,跟他小叔在家耍着玩呢。

晚饭是蒋文昊做的,黄辣丁豆腐汤,香煎小鱼,红烧鲤鱼,小杂鱼炒咸菜,小杂鱼拌折耳根……全鱼宴啊!

姜言洗洗手,赶紧入座。

谢稷把馒头递给她。

姜言接过馒头,捧着鱼汤先喝了两口,然后一口馒头一口鱼,吃得正欢呢,李飞白提着东西和寥大妞来了。

谢稷起身给两人拿碗筷,蒋文昊帮他们搬凳子。

姜言指指对面,李飞白一坐下,便将一沓东西放在了她手边。

偏头一看,姜言诧异地扬扬眉,上面是京市一套三进四合院的转让说明,接收者是寥大妞。

姜言放下手里的筷子和馒头,翻过转让说明,下面是一张存折,姜言数了数,一共是一万两千元。

“都给大妞,作为她在这段关系里的保证。”李飞白看向姜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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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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