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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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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言拿来报纸, 三两下,给慕慕折了架纸飞机。

报纸绵软,折出来的飞机又大又软, 小家伙对着机头哈一口气, 用力扔出去, 飞机跃过栏杆,慢悠悠地往下飘。

慕慕扒着栏杆, 踩着小凳往下看:“姆妈, 它好笨啊,我都不指望它往上飞了, 顺着风往下跑,它都飞不远。”

明琪跑出来垂眸瞅瞅,笑道:“得用硬纸。走, ”他朝慕慕招招手,“带你去红旗商店买海报,那个纸硬,折飞机、折纸船、折跳蛙、折手/枪纸炮,折出来不但好看,还能玩很久。”

慕慕跳下小凳:“都有什么海报?”

“纪录片《中国乒乓球代表团访问日本》,红旗商店里有卖彩色的大张海报,印着运动员比赛、握手、群众欢迎的场景,”明琪比画着,“这么大一张, 能折很多东西。”

明轩坐在门口帮爷爷择葱,闻言哼道:“你咋不说一张海报要一毛四分钱呢?”

两三分钱一个鸡蛋,一斤红糖六毛八,一毛四分钱可不是小数目, 厂里这么多孩子,没见几个买的。

慕慕想要,小家伙有钱,他朝明琪打个眼色,让明琪等他一下。

小家伙悄没声地走进屋,偷偷打开五斗柜下面那一个独属于他的抽屉,从中抽出两毛钱,瞄眼爸爸姆妈,见两人没有注意他,踮着脚,弯着腰,像只小乌龟一样伸着头,慢慢挪出屋,拉上明琪,两人小心地溜着墙根走到楼梯口,欢呼一声,跑下了楼。

姜言全程看在眼里,乐得不行。

谢稷放下锅铲,走出厨房,站在栏杆前,朝下喊了声:“早点回来吃饭。”

“哎呀,被发现了。”慕慕惊呼。

明琪朝上挥挥手:“谢叔叔,我们去趟红旗商店,一会儿就回来。”

谢稷点点头,转身回屋,继续忙活。

姜言收拾了一个篮子,里面装了一包红糖,一包鸡蛋糕,十来个鸡蛋,上面用一条红毛巾盖着。

“姜同志——”张爱妮在下面喊,“去医院不?”

“就来。”姜言跟谢稷说了声,提起竹篮,出门下楼。

老老少少十几位媳妇,有提篮子的,有提网兜的,带的东西大差不差。

路上聊着天,没一会儿就到了职工医院住院部。

王老太躺在床上,以往盘得精致的长发,抽去细长的老银钗,一只灰白的辫子瘦骨伶仃地垂在枕边,脸色枯黄,嘴边的纹路深了些许,整个人似老了十几岁,见人来掀掀眼皮,也不吭声。

她儿子张向文起身招呼大家。

老人腿上挂着重物做牵引。

说是腿肿着,不能开刀做手术,怕皮肤绷得太紧,伤口缝不上,再感染了。

还有一点,老太太吓着了,心率不稳,血压一再飙升。

医院里流行着一句话,“老人一摔胯,多半就去了”,没夸张,就是当下的事实。

“得消肿,”张向文在旁解释道,“肿消下去些,人养得精神稳一点,血压心率平了,医院才给安排手术,打钢针、上钢板。”

王老太:“我不开刀,反正都是死……”

“娘——”张向文疲惫地唤了声,“你要真不想治,以你现在的情况,我也照顾不了你。我给老家打电话,让三弟过来接你回去,每月我往老家寄10块钱,让弟妹伺候你,你看怎么样?”

王老太骂了句“不孝子”,不敢吭声了。再精心的伺候,也保证不了她不得褥疮,不会感染。

几个小媳妇见老太太吃瘪,偷偷笑了声。

大家没有多待,吃完饭洗洗涮涮还要上班呢,安慰了番,把带来的礼品放下,便告辞离开了。

路上有人道:“怎么没看到她儿媳郑之卉啊?”

“她要上班,要带小闺女,哪有工夫伺候老太太啊,你没看,这才半天一夜,她儿子被折腾成什么样,那么一个孝顺的老好人,都被逼得要送她回老家了,可见老太太不是一个善茬。”

姜言没跟大家闲聊,她急着回家呢,出来时,谢稷都快把菜烧好了。

张爱妮也急,一大家子,事儿多着呢。

两人并肩走在前面,远远就见慕慕和明琪一人拿着张海报,欢快地你追我赶,乐得咯咯笑。

“慕慕,买的什么画啊,让张奶奶看看。”张爱妮笑道。

慕慕停住脚,诧异地回头,“张奶奶,姆妈——”

看到姜言,小家伙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跑到两人身前,打开手里的海报:“瞧,运动员!打乒乓球的运动员,老厉害了。”

张爱妮扯起一角,“哎哟,就是好看,还是彩色的呢。”

姜言掏出帕子给小家伙擦擦额上的汗,问朝这边走来的明琪:“红旗商店有卖乒乓球拍吗?”

“有啊。”明琪双眼一亮:“姜阿姨要买吗?”

“多少钱一副?”

“普通光板和单面胶皮的价格一个样,三块钱一副,配两球。带海绵反胶的要贵些,5元一副配两球,单买一个球,普通红双喜的一毛五,金杯的两毛。”

姜言看着明琪笑道:“这么清楚,早就想买了吧?”

明琪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嗯,在存钱。”

怪不得这一个月,天天一早提着竹篮帮孙老去买菜呢。

买菜回来,剩个一分两分的,孙老不要,积少成多,再有几个月,买一副普通的也够了。

姜言竖起大拇指,为他的行为点个赞。

海报买回来了,那么大一张、色彩鲜明,聚着一群乒乓球运动员的画,两个孩子谁都不舍得折着玩。

明琪的贴在他和明轩睡的床里侧了。

慕慕见了,吃完饭,让爸爸帮他贴在他的小床床头的墙上。

晚上吃过饭,姜言拿了五块钱给慕慕,让他叫上明轩明琪,一起去红旗商店买乒乓球拍。

小家伙欢呼一声,叫上人走了。

谢稷放下碗,跟着下楼,叫上秦援朝兄弟,三人在距篮球架几百米远的地方,平了一块地,搬来石块,和上两桶水泥,垒起两个石墩子,上面并排放上两块预制板,板子中间,横着放上几块砖,一个成人的乒乓球台子就弄好了。

慕慕满心欢喜地和明轩明琪带着乒乓球回来,一看台子的高度傻眼了。

姜言的手钻进谢稷的棉衣下,隔着毛衣捏着肉拧了一圈:“你想玩,早说嘛?”

谢稷握住姜言的手,从衣服里抽出来,轻咳一声,对儿子道:“等着。”

说罢,回家搬来两张矮些的长凳,去木工组借来一个没有上漆的门板,往长凳上一放,中间用砖一拦:“好啦,玩吧。”

谢稷折腾这些时,慕慕手里的乒乓球已被秦家哥俩借去,在一旁打上了。

慕慕等他们一盘打完,忙把乒乓球收回来,招呼明琪跟他对打。

秦援朝在旁教他。

差着岁数和身高呢,没玩几个回合,慕慕就不干了,把明琪换掉,叫了李戈上场。

乒乓球台前围满了人,一个个在旁七嘴八舌地指挥着,好不热闹。

姜言看了会儿,就去机修厂加班了。

四车间就差铺石棉瓦和外墙涂黄了,要不是这几天下雪,已经完工,可以验收了。

这边工期暂停,姜言带着民工修石头,为年后建石打垒宿舍做准备。

还没过年呢,厂里已在到处贴标语强调“过革命化春节、工地大会战”,姜言他们大年初一有一天的假,想回老家过年,要递上请假条,经过层层审批,获得批准的全厂寥寥。

民工们一律不放假、不批探亲假,要求全员留守工地。

很快,姜定知和姜诺寄来的东西到了。

姜诺给姜言母子各织了件大红的圆领套头毛衣,胸前用黑白蓝绒线织着一大一小两只猫咪。

大的猫咪头上戴着蓝色的蝴蝶结,小的猫咪颈前戴着蓝色的领结,一看就是母子俩。

慕慕喜欢得不行,要立马换上。

姜言给他换上,外面套上爷爷给买的红条绒棉袄,再给他穿上罩衣,小家伙抱着大姨寄来的五六式玩具枪,开心地跑出去玩了。

姜言整理寄来的东西,给她和谢稷的劳保鞋、厚棉袜、帆布手套,过年的糖果,她爱吃的各种小零食,水果罐头、肉罐头。

拆块梨膏糖,往一旁看报的谢稷嘴里一塞,姜言拆开包盐金枣,捏了粒送入口中,酸甜咸三味交融,姜言嚼了嚼,又剥了个拷扁橄榄吃。

谢稷看她一眼,叮嘱道:“别吃太多甜食。”

屋里烧着煤炉,空气干,一家子本来就有些上火。

姜言瞥他一眼没吭声,抓了把零食塞进兜里,东西放好,用布兜装上一瓶水果罐头,出门道:“我下楼坐坐。”

到了楼下,姜言敲敲秦家的门。

张爱妮坐在炉子旁纳鞋底,秦小谷和冯卫红凑在一起商量着毛衣的花纹,秦小谷的毛衣已经快织好了,冯卫红的刚起头。

见她过来,张爱妮忙起身招呼。

姜言把布袋递给她:“家里刚寄来的。”

张爱妮隔着布袋一看就知道是罐头,打开见真是水果罐头,忙递给女儿,让她给住在另一头的儿媳送去。

姜言没多留,说了几句话,就回家了。

把方才另放的糖果和小零食给隔壁的明轩、明琪送去。

没几天又收到了两个包裹,分别是谢稷他妈从兰州和他养母从湘潭寄来的。

葛丽云他们大院自己养的羊,过年杀了十几只,他家分了五斤羊肉,给姜言他们寄来两斤,路上怕坏了,用盐和花椒大料腌过,晒了几日,寄来半干。

姜言用细麻绳穿好,让谢稷在厨房的墙上敲一个钉子,挂上晾着。

除了肉,给慕慕寄来一身棉袄棉裤和一双千层底黑棉鞋,一个羊皮帽子,一个用弹壳粘成的小船。

谢稷拿着船把玩了一番,笑道:“老头子今年有心了。”

姜言看他一眼,没言语。

湘潭的包裹拆开,一盒君山银针,一包莲子,两斤晒干的米粉,一只酱板鸭。

“终于不是碗碟了,”姜言拎着酱鸭朝谢稷笑道,“晚上蒸只鸭腿吃吧?”

谢稷放下报纸,洗洗手,接过酱鸭去厨房。

与此同时,沪市、兰州、湘潭也收到了姜言他们寄去的包裹。

红旗商店买的本地特产白茶、榨菜和几根从冲腾社员家买的腊肠。

王翠兰拎着几根腊肠,看着丈夫笑道:“过年礼,你瞧,是你爱吃的腊肠,我掂着有三斤多。”

蒋铭成放下茶缸子,看向她手里的腊肠:“他们去的地方穷,物资不富裕,一家三斤腊肠,过年的肉怕是不够送,得倒欠。”

王翠兰轻哼:“是、是,就你心里惦记着,我没心,想不到这些。”合着她见到儿子寄来的年礼,不该高兴,不该笑啊!

“妈,”蒋文昊一溜小跑冲进家门,“我哥来信了?”

王翠兰举举手里的腊肠:“呐,寄来的年礼。”

“咋还寄肉了?这么多,我哥我嫂子和慕慕过年吃什么?”

“臭小子!”合着全家就她没心呗,王翠兰狠狠一戳儿子的额头,“你哥一个月一百多块钱,你嫂子大几十,加一起,小两百,什么好东西买不到?”

蒋文昊撇嘴:“我找人问了,参加三线建设的都在山沟沟里,你自己就是山沟沟里嫁出来的,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忘啦?没物资,光有钱顶个屁用?”

“人家兰州有爹有妈,沪市有爷有姐,用得着你操心!”

“翠兰!”蒋铭成不悦地拧了眉。

王翠兰放下腊肠,坐在一旁,心里憋了大半年的委屈,倾泻而出,眼泪啪啪往下掉:“寄养寄养,咱家收了钱,帮忙把孩子拉扯大,这情也该断了。牵扯不放,他那边的爹妈心里能舒服?”

要不然,当年孩子也不会回沪市没几天,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没养在身边,就是不亲?——王翠兰赌气地想。

没忍住,片刻,她又唠叨道:“现在儿子去山沟沟,你说,这户口一落,还能回城吗?咱家没本事,拉扯不了孩子,言言娇滴滴的一个姑娘,刚跟着去是新鲜,时间久了,能坚持下来?日后闹着要回城,还不得那边使力!既然靠人家,咱家就得先表态。”

蒋铭成摸出旱烟袋,在桌上磕磕灰:“那你别给小稷他们寄东西啊?既然要断,就写信断干净!”

王翠兰瞬间不吱声了,那跟剜她的肉有什么区别?

刚出生三天就到她怀里,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要解放那会儿,她都想抱着儿子跑路了,就怕他爹妈找过来。

唉……

蒋文昊扶着他妈的肩,扯着衣袖给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笑道:“我妈才舍不得跟我哥断了呢。她啊,是想要葛妈妈和谢伯伯主动表态,日后大哥大嫂想回城,他们得出力。”

想也不可能的,他们是军人,做事讲原则。

“妈,别折腾了,你再折腾几回,大嫂该觉得你对她有意见了。再说,你对葛妈妈谢伯伯不满,折腾大哥大嫂干嘛,回回寄几个破碗碟,还让他们送礼用,谁稀罕啊?”

“臭小子——”王翠兰狠狠拍了儿子几下,“有这么说你妈的吗?”

穿得厚,不疼不痒的,蒋文昊继续道:“你不想慕慕啊?这么久,电话也不给他打一个,说不定你是谁,他都忘记了。”

扎心了!

王翠兰死命地拧儿子腰上的肉,臭小子,长着一张嘴就是气她的。

“行吧行吧,知道您要脸,我帮你把东西给大哥大嫂慕慕寄去,”蒋文昊扒开她捏在腰上的手,转身跑进父母住的房间,打开樟木箱,取出一包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一兜大大小小的鞋子,朝外跑道:“我去邮局寄啦。”

这一回,王翠兰没阻止,小稷写信说,言言七月初伤了头,忘记很多事。她也怕再折腾几次,言言真以为她不喜欢她,跟她不亲了。

“等一下,”蒋铭成喊住儿子,掏了两张大团结递过去,“去村子里问问谁家做的酱鸭多,买一只寄过去,别让你哥你嫂子和慕慕大过年的,吃不上一口肉。”

王翠兰抚额:“你当他们两口子就你一个爹啊,沪市、兰州不会寄?”

蒋文昊接过大团结,抱着东西,笑着跑了。

蒋铭成重新坐下,点了烟丝,慢慢吸了口,“他们寄是他们的,我寄是我的,都是当爹的,我想对我儿子好,谢副师长还拦着不成?”

王翠兰:还说她跟那边的葛丽云别苗头?死老头,这不也跟谢副师长较着劲的。

“文昊想去当兵,”王翠兰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继续道,“你拦不拦?”

“小稷说,他要不想跟我学手艺,就按家属工,把文昊招去他们厂出苦力。”

王翠兰拿针在头上抿了抿:“你愿意?总共两个儿子,已经走了一个,文昊再去……”

“有啥不舍的,我是巴不得呢。文昊留在我们跟前,能有啥出息,跟着他大哥,才有希望混出个样子来。”他一个陶匠,评级是不低,工资也高,可吃了多少苦,他比谁都清楚,文昊要是留下,就只能走他的老路,一辈子看到头了。

王翠兰沉默地将针穿过鞋底,“嗤啦嗤啦”拉动着针上的细麻绳,好一会儿才道:“什么时候送他过去?”

“过完年,我写信问问。”

蒋文昊扛着包裹,正在村头的一户人家里,指着梁上挂的酱鸭挑拣肥瘦,完全不知道,父母几句话,决定了他的未来。

“蒋文昊,扛的什么?”一位玩得好的伙伴,过来问道。

“给我哥他们寄的衣服,”蒋文昊看了对方一眼,继续跟老伯道,“大伯,你自己看看,这么瘦的酱鸭,值这个价吗?便宜点、便宜点,我多买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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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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