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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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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老在家用草木灰洗好头来的, 谢稷帮他剪好发,解开围布抖了抖,翻个面扫了扫他脖子里落下的碎发:“好了。你等我一下, 我带慕慕理好发, 送你回去。”

杨老理了理衣领, 把眼一瞪:“方才的话白说了。我老头子半只脚都埋在土里,没什么可怕的, 你跟我不一样, ”他慈爱地看看脚边的小不点,笑道, “别意气用事,顾好孩子。”

说完,掏了两分钱放在凳上, 当作借用剪刀的费用,背着手走了。

“爸爸,老爷爷把钱拉下了。”慕慕捏起凳上的硬币道。

谢稷揉把儿的头,指指站在门口张望的理发师:“给叔叔送去。”

慕慕哒哒跑过去,“叔叔,给你。”

理发师没敢接,看向谢稷。

谢稷声音清冷:“拿着吧。”

理发师讪讪地接过。

谢稷把围布往左臂上一搭,拎起脚边的凳子给他送进屋,拿扫帚清理了外面的碎发,抱着儿子走了。

理发师下意识地朝外走了几步:“您不理发啦?”

慕慕揽着爸爸的脖子, 疑惑地看向局促不安的理发师叔叔,摸了摸额前的发:“爸爸,我不用剪头发了吗?”

“剪,回家让姆妈帮我们剪。”谢稷抱着儿子走进红旗商店, 要了两块灯塔牌肥皂,一袋京市生产的北海牌洗衣粉、一把剪刀、一管两面针牙膏和两把牙刷。

东西用网兜装着,谢稷一手儿子,一手网兜地走回家,姜言正在门口择着把小白菜,跟在厨房熬猪油的孙老唠嗑。

姜言抬头见父子俩回来,目光扫过两人的头发,诧异道:“不是理发去了吗,怎么没剪?”

目光下移,落在谢稷手里的网兜上,笑道:“家里有剪刀、肥皂,洗衣粉还有半袋,牙膏牙刷也不缺,你买这些干嘛?”

谢稷走近,放下儿子,小家伙闻着肉香,哒哒跑进孙家厨房,找孙老要猪渣吃去了。

“方才在理发店遇到杨老了。”谢稷低声道。

姜言疑惑了一瞬,想到什么,瞪圆了眼,跟着小声道:“是核总工程师杨彭越吗?”

谢稷点点头,将东西放回家。

姜言提起竹篮,把装垃圾的破木桶往墙根处踢了踢,跟着进屋。

洗把手,姜言翻看了下网兜里的东西,转身走进里屋,很快取来一包针线,一袋红糖,一斤小米,一瓶半斤装的猪油,两双谢稷戴破的帆布手套,一套旧鞋袜。

谢稷将择好的小白菜倒进搪瓷盆,拿竹篮把东西装好,放进里屋,轻声跟妻子解释道:“晚上再过去,这会儿太打眼。”

姜言点点头,看着他的头发笑道:“现在剪发吗?”

谢稷扒拉下头:“剪吧。”

家里两只暖瓶都装满了,早上去锅炉房打来的热水,谢稷兑好水,姜言把檀香皂和毛巾递给他。

洗把头,人坐在小凳上,脖上围条毛巾,姜言往他手里塞把塑料小圆镜,一手剪刀一手梳子,咔咔剪了起来。

她是有些手艺的,在沪市给爷爷剪过头发。

很快剪好了,姜言扯开他脖子上的毛巾给扫了扫肩上、身上的碎发,笑道:“还行吧,手艺有些生疏了。”

“不难看。”谢稷中肯道。

姜言笑笑,朝隔壁喊:“慕慕,回来洗头啦。”

小家伙正和明琪凑在一起捏着猪油渣吃得欢呢。

明轩踢踢他坐的小凳:“姜阿姨叫你。”

慕慕抱起孙老给他装的一小碗猪油渣,哒哒跑回家,往姜言面前一递,嚼着嘴里的油渣含糊道:“姆妈,给,好吃。”

姜言捏了块丢进嘴里,又捏了块送到谢稷唇边。

谢稷张嘴吃了。

放了盐,越嚼越香,姜言又捏了一块:“家里还有半斤肉票,明早去肉店看看能不能抢到一块肥肉。”

半斤猪油送出去,家里的油就不多了。

买块肥肉熬些油,再用猪油渣炒盘小白菜。

姜言美滋滋地想着,便听楼下传来一道男声:“谢稷,老谢——”

谢稷一听就知道来人是谁,“这呢,上来。”

说着,便迎了出去。

来的不是别人,冲腾住的吕雨石、云世英和他们的女儿亚亚。

姜言收起洗发水、剪刀等物:“吕大哥,嫂子,亚亚,快、快进来。”

慕慕跟爸爸先后去过两次吕家,一次是八月初,第二次是两周前,云大娘给炖的大棒骨老香了。

“吕伯伯云大娘,亚亚姐,”慕慕将手里的小碗往三人面前递了递,“吃猪油渣。”

云世英一愣,打量屋里:“买肉了?”

吕石雨一把扯过在楼下被谢稷接走的背篓,抱出上面自家种的白菜、萝卜,从中拎出一条猪后腿,砰一声放在桌上,拍了拍:“咋样,多吧,够解馋的。”

谢稷知道他们搁屋后面养了一头猪,“怎么现在杀了?”

“今天国庆,后天中秋,咱哥俩好久没喝一杯了,不得乐呵乐呵。”

“别听他的,”云世英笑道,“前天下雨,猪圈被冲塌了,七十多斤的小肥猪砸在下面,嚎了半天,眼看着救不活,又正好赶上双节,我就叫他杀了。”

吕石雨看着妻子笑道:“你就会拆台。”

云世英不想理他,挽起衣袖,“弟妹,时候不早了,收拾吧?”

“大家想怎么吃?”姜言塞了两块钱见面礼给亚亚,拎起猪后腿去厨房。

云世英提起背篓跟了过去,从中拿出两斤面粉,一把葱姜,“包饺子,再做一盘红烧肉,炒两个小菜给他们下酒。”

说完,找了盆去活面。

两斤面粉能包110个饺子,可不够吃,姜言又去取了三斤来。

谢稷和吕雨石聊了会儿,过来帮忙,剁馅擀饺子皮包饺子。

姜言炖红烧肉,炒菜,云世英在旁打下手。

亚亚和慕慕吃完碗里的猪油渣,拿上奶糖去隔壁玩去了。

吕雨石这次过来,不只是看谢稷、跟着一块儿过节,他是机关单位的人,谢稷他们从六月便开始准备,七月施工的四层石打垒楼宿舍正在封顶。

机关单位还待在冲腾的一批工程师、技术人员,下月要搬过来。

以吕雨石的资历,再加上妻子是正式工,一家三口能分一间半,20~24平方米。

夫妻俩不想跟人共用一个客厅,或是让孩子跟人挤一个房间,过来找谢稷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分一个大间,或是小面积的一室一厅。

“小面积的一室一厅没有,”谢稷包着饺子,“宿舍的两头,朝东或是朝西的一间,倒是符合你们的要求,只是这样的大间向来比较抢手,想要保险,最好选一楼。”

一楼啊,潮湿,还容易进水。

不过,一楼多是干部住。

现在的干部多是以身作则,住最差的,吃最差,将福利更大限度地让给职工。

工资的数额,跟职工大差不差,唯一好的,便是节假日的福利吧,有点特供烟酒,或是多斤苹果、半斤肉。

吕雨石看眼妻子,点头:“行,就要一楼,你帮我留意一下,别被谁抢了。”

接着几人又聊起了云世英的工作,她现在在通讯站做接线员,通讯站在冲腾街道主厂区,紧邻厂区警卫连岗亭。

搬来飞坪燕后,云世英想换份工作,她不想每天来回坐船去乌江东上班。

“不是说乌江大桥快建好了吗?”姜言将肉片倒进锅里,飞速翻炒。

谢稷:“快了,估计12月通车。”

“真不容易,”吕雨石感叹道,“69年12月5日开工,建到今年12月,历时三年啊!”

云世英气得瞪了丈夫一眼,正说她换工作的事呢,他倒好,一张口把话题扯远了。

“弟妹,你们机修厂厂党委缺人吗?”

姜言一愣,这个她不知道啊,上班两个多月,一个月在外面招工,回来后,每天不是在山上,就是在工地,办公室都很少进。

“嫂子,我明天帮你问问。”

“给你们添麻烦了。”

人多力量大,说话的工夫,饭做好了,姜言捞了满满一海碗饺子送到隔壁,顺便把慕慕亚亚叫回来吃饭。

大家刚围桌坐下,秦小谷来了,提着竹篮,里面是几碗绘菜:“谢工、姜姐姐,我妈说革/命婚礼,虽然不办婚宴,但大家都随了礼,怎么也得吃碗菜。呐,我都拿来了,你们取一碗尝尝我妈的手艺,觉得好吃了,我把我家的独家秘方写给你们。”

姜言起身接了一碗,笑道:“你家还有菜谱啊?”

秦小谷扑哧乐了:“逗你呢,东北人谁家冬天不做一锅大乱炖啊。”

姜言笑笑,是好见识少了。

把菜倒进自家碗里,姜言盛了一碗饺子递给她:“过节呢,尝尝我们家包的饺子。”

“这……”秦小谷有些迟疑,她还要送另外三家呢,叫人看到姜姐姐送的饺子,会不会也要跟着回一碗什么菜……

姜言也想到了,回身拿个盘子过来,把一碗饺子盖住放在最下面,“好了,送菜去吧。”

秦小谷高兴地应了声,朝隔壁走去。

姜言把绘菜端上桌,招呼众人:“尝尝,大东北的名菜。”

五花肉、豆腐、粉条白菜,搁了张爱妮自家做的酱,确实好吃。

吕雨石笑道:“要是再有几个贴饼子更完美了。”

云世英气得拍他:“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一栋楼16户人家,15户随了礼,一家送一碗菜还好,粉条白菜搁多点。

要是送饼子,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都搭进去,也不一定够。

送完了,然后呢,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谢稷开了瓶西凤,给吕雨石满上,笑道:“来来,喝酒,要不是你来,我这瓶酒可舍不得开。”

吕雨石白眼翻他:“特供呢?”

谢稷更不客气,当下呛道:“你的呢?说是陪我过节,肉都带了,酒烟倒是护得严。”

吕雨石点点他:“抠、你就抠吧。”

谢稷笑着举杯:“彼此彼此。”

“还跟以前一样,”云世英偏头跟姜言笑道,“见面就斗!”

姜言拿起酒杯跟她碰了下,“别理他们,我们也喝。”

她是一杯倒,谢稷没敢给她倒多,一口的量,即便如此,饭后,人也晕乎了。

云世英帮忙收拾好厨房,抱起女儿,扯着丈夫告辞,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她想早点回去,把猪圈新垒起来,看再养点啥。

姜言忍着头部的晕眩,往他们的背篓里放了一包海带丝,一条风干鱼。

慕慕送姐姐一盒积木。

没让姜言送,谢稷牵着儿子将一家三口送到机修厂前面搭车,等车的空档,云世英一直往机修厂看去。

一溜一溜的席棚子,唯一的土打垒平房是食堂,修了一半的干打垒瞧着是车间。

“谢工,慕慕,”李飞白、汪鑫提着东西从车上下来,询问道:“要出门吗?”

“送朋友,”谢稷指指身旁的吕雨石一家,“你俩去冲腾了?”车是从江边过来的,半天的时间,除了去冲腾,到不了再远的地方。

“李叔叔,汪叔叔。”慕慕朝两人握了握爪。

李飞白捏捏他的小脸,拿了两块鸡蛋糕给他和亚亚。

云世英跟他道谢。

汪鑫从网兜里掏出一个柚子给谢稷,“半山大队的柚子熟了,姜干事不是跟后勤部提过一嘴吗,这不事儿成了,今天大队运柚子过来,我们没事,跟着后勤部的人到江边凑了一回热闹,跟来送柚子的大队长讨了几个来。”

谢稷看两人网兜里的柚子不少,又要了一个小的,大的给吕雨石。

吕雨石打量着手里的柚子,好奇道:“弟妹这活也揽?”

“去大队招工,经过人家的柚子林,我们瞧着结得不少,又听说去年的果子清甜好吃。”谢稷笑道,“长时间不见水果不是馋吗,上周想着柚子该熟了,就跟后勤部提了一下。”

说完,谢稷格外看了汪鑫一眼,柚子还是这小子带着大队青壮和知青嫁接的呢。

车在这儿停留片刻,便要走了,吕雨石忙和妻子踩着铁梯子爬上车厢,接过谢稷递上来的女儿和背篓,跟几众挥手告别。

目送车子走远,谢稷朝李飞白、汪鑫挥挥手,“回去休息吧,四点左右主/席思想宣传队在机关楼那边的露天电影场表演节目,别忘了过去观看。 ”

两人应了一声,抱着网兜里的柚子蹦蹦跳跳朝席棚的宿舍区跑去,谢稷牵起儿子的小手往回走。

路上遇到秦建国和新嫁娘李敏,两人拎着暖瓶碗碟、抱着床单枕巾等物回席棚区的新房归置。

双方说了几句话,便分开了。

到家见姜言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父子俩手脚都放轻了。

谢稷剥开柚子,尝了一口,汁水丰富,口味清甜,确实好吃,分了一半,连同慕慕一起给隔壁送去,谢稷拿起锄头去菜地,松土、除草。

张爱妮,吴大梅,王大娘也在。

几家种的菜数谢稷的长得最差,小白菜小葱苗稀、秧弱,冬瓜、南瓜结得寥寥。

按几人的说法,缺少肥料,让他去厕所弄些粪过来上上。

厕所就免了,谢稷去后勤部的食堂,找到养猪场,担了两桶猪粪回来。

王大娘看得眼热,回家叫醒睡觉的儿子,让他去养猪场担粪。

张向文不去,丢不起那个人。

王大娘:“嗨,要点粪有什么可丢人的?”

张向文懒懒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下,悠悠道:“后勤开垦的有菜地,人家不用?他们自己都不够用,我去要,不得送一包烟?烟不要钱?”

他是懂得拿捏老娘的,一听要送烟,王大娘立马不吱声了。

谢稷的为人,相处这么久,她也看出点门道,那是个有原则的,从不占人一分一厘的便宜,儿子既然这么说,八成是送烟了。

儿子使唤不动,王大娘叫儿媳去厕所担粪。

郑之卉别说担粪了,光是听一听,就想吐。

没办法,老人只得换身补丁撂补丁的衣服,踮着小脚自己去弄,上次她就担过一桶,有经验。

厕所建在半坡上,一半靠山势,一半悬空,下面支着的是两米多高的竹竿。

上回几家种菜的一起过来提粪,张爱妮让大儿子帮忙挖出几个台阶,上下方便。

前天一场雨,这儿背阴,台阶湿滑,她往下去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哧溜滑下去掉进了粪水堆里……

冯卫红过来上厕所听到动静,往下一看,“哎呀妈啊——快来人啊,快来人,王奶奶从厕所里掉下去了……”

扛着锄头刚进家门的张爱妮,心里咯噔一声,吓得腿软,生怕大儿子因为建个厕所惹出事来。

“妈!”秦小谷忙扶住母亲,“你别急,刚下过雨泥土湿,两米高摔不到哪里去。”

“她小脚,年纪大了骨头脆……”

“妈,我去看看。”秦援朝拔腿就跑。

跟在张爱妮身后回来的吴大梅见秦援朝都跑去了,楼上的张家门开着,却不见一点动静,扯着嗓子喊道:“张向文——郑之卉——你们老娘掉厕所里了,还不出来捞人!”

张向文放下报纸,愣愣地看向媳妇:“娘去厕所了?!”

不等郑之卉回答,张宜楠已经快人快语道:“奶奶去厕所下面担粪去了。”

张向文霍地一下爬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了家门。

郑之卉蹙了蹙眉,与丈夫的急切、担心不同,她这会儿想的是,人回来,那一身屎尿谁给洗?

张向文赤脚跑到时,秦援朝站在他哥挖的台阶上正无从下手呢,倒是可以拽着上半身把人拖出来,只是不知道老人滚下来时有没有伤到哪,万一骨折了呢,他可不敢乱来。

“王大娘,你有没有哪里疼?”

王大娘到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大脑一片空白。

“娘、娘,你怎么样,摔到哪儿了?”

看到儿子,王大娘瞬间泪崩:“儿啊~你娘我今天丢人丢大发了,没脸见人了……”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能哭能嚎说明问题不大。

张爱妮拿来雨布,让儿子和张向文垫着先将人弄上来。

人上来了,张爱妮顾不得腌臜,蹲在王大娘身旁,亲自给做了遍检查,还好,只是扭伤了脚。

先去锅炉房打些热水,在厕所旁边冲冲吧。

人冲好,郑之卉才在众人的喊叫下,拿了套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过来,让男人背着老娘一起去澡堂。

姜言被楼下一波又一波的喧嚣吵醒,忍着头部的不适出来查看情况。

慕慕和明琪看完热闹回来,手舞足蹈地跟她表演王大娘怎么掉厕所的。

姜言各拍两人一记,斥道:“不许学!日后也许再提,王大娘跟你们一样,也会觉得丢人、没面儿。换位想一想,你们要是王大娘,会怎么样?喜欢听别人学她掉粪坑吗?”

两人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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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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