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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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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彩霞抱着儿子走了, 骂又骂不过,妇女撒泼那套,她一个文明人也学不来, 留下干嘛, 受气吗?!

张老师站在托儿所院坝门口, 目送她走远的背影,忧心忡忡, 怕宋大河不会善罢甘休。

“唐老师, ”办公室里,姜言担心道:“两个小朋友伤得重吗?”

“滑梯不高, 王戈戈额头上的伤,磕得不深,就是这几天洗脸要注意一下。李戈肚子上踢的那脚, 要疼几天,主要是我们厂没有冰箱、冷柜,没有冰不能冷敷。”

吴建华在旁听得放心了,跟唐老师和姜言说了声,抱着振国匆匆走了。

姜言跟着告辞,唐老师送母子俩往外走:“托儿所里有六成的孩子,家长中午工作回不来,吃饭要我们老师安排,方才我给孩子们打饭去了。姜同志,非常抱歉, 让慕慕独自面对刚刚的境况。”

“慕慕,”唐老师看着小家伙,歉然道,“对不起, 老师失职了。”

慕慕突然就委屈了,身子一扭抱住姆妈的脖子,头埋进她颈窝。

姜言顺了顺他的背,对于唐老师的解释,有些释怀:“唐老师,日后孩子要多劳你操心了。”

“应该的。”唐老师担心地看着小家伙。

姜言笑笑:“慕慕,跟唐老师说‘再见’。”

慕慕头没抬,只抬手晃了晃:“再见!”

“慕慕,再见。”唐老师脸上露出了笑容。

母子俩出了院坝,几个躲在篱笆墙外的孩子你推我攘地拦在了前面。

“谢慕言,”有个六七岁的孩子鼓起勇气道,“你承诺的枪呢?”

另一个帮着道:“还给不给呀?”

慕慕扭头朝几人看去,一眼认出了率先冲过去打宋万民的那个大哥哥,立马掏出手枪往前递去:“给你。”

男孩没接,看向姜言,手指抠了抠裤缝,紧张道:“我不是白拿,我帮他打架了,打的是宋万民,他爸是干部,没人敢惹。”

“我知道,”姜言笑道,“拿着吧。”

男孩咧嘴一笑,飞快地接了手枪,欣喜地拿在手里左翻右看,几个跟他玩得好的,凑过来央求道:“周文瑞,给我看看。”

“周文瑞,借我玩玩。”

“周文瑞,等会儿玩打仗,让你当指挥官,枪借我们玩玩。”

他们身后另几个孩子互看一眼,推了一个上前,小男孩回头看看两个同伴,同伴们冲他比个加油的手势。

“那个,”男孩鼓足了勇气,“谢慕言,我们帮你打人了,你说的糖和肉罐头还算数吗?”

慕慕点点头,看向姜言:“姆妈,我下午能带一瓶肉罐罐和小半包奶糖过来吗?”

“姆妈帮你装。”姜言摸摸慕慕的头,看着一共七个孩子笑道:“一人5颗奶糖5颗水果硬糖,共分两盒肉罐头,行吗?”家里的肉罐头不是特供的半斤装,而是最普通的340克每盒,一盒怕是不够几个小家伙一人两口的。

这么多啊?孩子们互视一眼,齐齐点头,“谢谢阿姨。”

“阿姨要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仗义,今天挨打的就是我们家谢慕言了。”

“嘿嘿……”几个孩子不好意思地挠头傻笑。

“快回去吃饭吧,下午见。”姜言笑道。

“阿姨,下午见!”

“谢慕言,下次有事还找我们。”

慕慕朝他们挥手。

母子俩走到半路,便遇到了寻来的谢稷。

姜言把孩子递给他:“你怎么来了?”

谢稷托着儿子的小下巴左看右瞧,见没有伤,又去查看他的胳膊腿:“听汤晓雅说,慕慕在学校跟革/委会副主任家的小儿子打起来了,没伤着吧?”

慕慕被爸爸翻弄得一脸懵。

“没有。”姜言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说到宋万民和他妈,语气平静道:“小孩子是有样学样,蠢坏!当妈的只管惯,一点道理都不讲。”

谢稷听到慕慕在打架时的反应,狠狠亲了小家伙一口:“慕慕真棒!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力量悬殊之下,也要像今天一样,多动脑筋。”

“嗯,我聪明!”慕慕被夸得笑眯了眼。

到了宿舍楼下,秦小谷远远见一家三口回来,快跑几步迎上前:“慕慕没事吧?”

姜言看着听到她问话,放下饭碗出来的张爱妮、秦援朝,趴在二楼栏杆上担心望来的明轩明琪,笑道:“没事,怎么都知道了?”

秦小谷:“听汤晓雅说的。”

秦援朝接过小家伙翻看了下,疑惑道:“不是说打得很激烈吗,怎么一点伤也没有?”

张爱妮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就不能盼点人好?”

秦援朝拍拍慕慕的屁股将人放在地上,笑道:“行啊,第一次打架便全身而退,有干架的天分。”

张爱妮气得又给了他一巴掌:“越说越不着调。”

谢稷抚摸着儿子的头,笑看着。

秦小谷凑近姜言,小声道:“听汤晓雅说,跟慕慕打架的是革/委会副主任宋大河的儿子?”

姜言点头:“是他。”

小谷撇嘴,嫌弃道:“那一家子都不是啥好人,得势便猖狂。”

宋大河以前是什么人啊,一个普通职工,借着运动的东风,靠写大字报、整人、抄家,一跃爬了上去。

核总工程师现在还被他整得在机修厂锯钢板呢。

“你别担心,”秦小谷小声道,“我爸说,他已被列为‘清理阶级队伍’重点对象,专政队正要查他呢,他蹦跶不了几天啦。”

姜言拍拍她的肩:“谢啦。”

秦小谷笑着摆摆手:“这有啥值得谢的。”不过是代他爸传个话。

又说了几句,一家三口上楼。

明轩明琪等在自家门口:“慕慕没事吧?”

小家伙朝两人咧嘴笑道:“棒棒哒!”方才秦二哥都夸他了。

谢稷将他放在地上,小家伙跑过去,叽叽喳喳地跟明轩明琪说他们在托儿所打架的事。

姜言推门进屋,洗洗手,掀开餐桌上的竹编菜罩,露出下面盖着的两菜一汤和一汤盆糙米饭(大米加玉米渣一块蒸的)。

“有肉啊!”姜言欣喜地捏了块炒得焦黄的腊肉片送进嘴里,“你炒的?”

“嗯,”谢稷给她盛汤,“腊肉是思禾寄来的。”

姜言接过碗,在一旁坐下:“思禾?我记得她才10岁吧?”

谢稷拨了些空心菜梗炒腊肉到碗里,“有些像我,早慧。我给隔壁送点,你先吃。”

姜言点点头,喝了几口汤,拿碗盛饭。

三碗米饭盛好,谢稷抱着慕慕回来了。

洗过手,父子俩在一旁坐下,姜言喂小家伙喝了几口汤,把米饭递给他。

慕慕拿着小勺子往嘴里扒米饭,谢稷夹了一筷子烧茄子放他碗里,姜言给他夹些腊肉片。

两片肉吃下来,慕慕张大嘴,呲着小米牙叫道:“姆妈,塞牙。”

“我来给他弄,你继续吃。”谢稷捏着他的下巴,帮他把肉丝丝拔出来,起身洗洗手,打开盒红烧猪肉罐头放在桌上,这个肉炖得烂。

慕慕拿小勺舀了来吃,不塞牙,香。

“姆妈,吃。”他把肉罐头往姜言面前推了推。

姜言夹了一筷子,“这个口味还不错。”

谢稷:“大姐寄来的。”

姜言一愣:“大姐写信来了?”

“嗯,还有爷爷、二姐和宋珍珠,等会儿拿给你,有空了,你给他们写封回信寄去。”

姜言迫不及待想看几人的来信,吃饭的速度就快了。

谢稷无奈地放下碗筷,给她取信。

知道她所在的单位,来往信件审查严格,几人说话都十分克制,开头便是报平安。

大姐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上月20号已经去上班了。

大哥李柏舟在他们和二姐走后,隔天也离开沪市去了三线。

爷爷搬去茂园村没几天,就被街道机械加工厂请去工作了,在厂里做个技术顾问,人家要给工资,爷爷不要钱,要票,各种票。

老人在信里叮嘱姜言,照顾好自己和慕慕,缺什么了说一声,他们买好寄来。

随信寄来五块肥皂、一包糖果,五盒罐头,十斤全国粮票。

宋珍珠和季九倾带着老人孩子,在他们走后的第三天回了沈阳。

信中珍珠说,她一回沈阳便查出来怀了二胎。

她希望这胎是个闺女,最好长得像她。

随信她给姜言寄来两斤大红的羊毛线,一块黑色的灯芯绒布料,三根克拉克斯风干红肠,一盒盛京老八件糕点,一包干炒松子,两筒碱水挂面。

姜言看着珍珠寄来的东西发愁:“怎么回啊?”

厂里的商店,大白兔奶糖都买不到,更别说罐头什么的。

“我存的有些烟酒,”谢稷将吃饱的慕慕从儿童座椅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捡着碗筷道,“回头你寄给她,季九倾比较需要。”节假日,厂里给工程师、技术员发的特供烟酒,他都存着了,平常用的都是在商店里买的便宜货。

那些烟酒,搬家时姜言见了,一条中华,一条熊猫,两瓶茅台、两瓶五粮液、两瓶泸州老窖特曲。

都是拿钱票买不到的好东西,季九倾若是自己喝了吸了倒还罢了,他要是拿着送人,姜言就舍不得了:“不寄。我等会儿找孙老问问,看他有没有什么安胎丸之类的药,对了,还得问问他,有没有调理身子的,给大姐寄些。”

说完,姜言收起信,便去了隔壁。

谢稷看得好笑,这性子越发风风火火起来。

慕慕见姆妈走了,拽过自己的书包,让爸爸给他装大白兔奶糖、水果硬糖和肉罐头。

谢稷拿来两袋糖,让他把七位小朋友的糖数出来拿油纸包好,再给振国、王戈戈、李戈一人拿两颗奶糖。

慕慕吭吭哧哧数糖去了,谢稷把两盒肉罐头给他装在书包里,起身去洗碗筷、收拾厨房。

隔壁,孙老听完姜言的来意,无语死了。

“我都瞧不见你姐,怎么配药?重活伤身多为气虚、脾虚、腰肾亏虚,流产又会叠加血虚、恶露不尽,当以补气养血、健脾益肾、固宫止血为主。但这只是我根据你的描述,做出的主观猜测,干重活也可能导致小腹坠胀、脾虚少食,流产后也可能会出现心悸失眠、月经不调、腰酸难忍……情况不同,用药有异……赶紧回去睡觉,少操点心,你还不够忙啊?”

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沪市名中医那么多,她们家想寻一个是什么难事吗?用得着她一个隔山隔水地在这儿瞎操心。

“那保胎丸呢?”姜言扒着门框不死心道。

“你朋友身体康健,要什么保胎丸?去去,睡觉去!”

“这不是以防万一吗?”隔得远,又不能见面照顾,送药求个心安。

“少乌鸦嘴!”孙老瞪她。

姜言悻悻地走了。

孙老翻看她早上送来的药材,量虽不多,却很齐全,片刻,轻叹一声,挑拣了些出来,准备这两天有空了,给她配两粒保胎丸。

以她姐的身子,下次再怀孕也难留住。

调理身子亏空的药,给她配三瓶吧,补气益血,固本培元,大保健药,出不了什么差错。

姜言垂头丧气地回了家,谢稷看得可乐:“怎么了,药材不够?”

“不是,”姜言把孙老的话一说,叹道:“看来送药不行了。”

“思禾和二姐寄来的腊味、海货,先寄几样过去。”

姜言点点头,拿出纸笔写信。

谢稷看看表,催促她上床睡会儿。

午睡醒来,姜言送慕慕去托儿所。

七个孩子早早就在托儿所院坝外等着了,慕慕拿出一个个油纸包递给众人,他在爸爸的帮助下,把两盒肉罐头打开,也给分成了七份。

“周文瑞都有枪了,怎么还分大白兔奶糖、水果硬糖和肉罐头?”有小朋友不满道。

周文瑞接东西的手立马缩了回去。

“凭什么不能有,要不是他第一个冲上去,你还敢往宋万民身上招呼吗?”

不敢!

宋万民吃得好长得壮,虎头虎脑一身蛮力,以往只有他欺负人的份,哪个敢还手跟他作对。

“你们七个在一起玩,六个吃,让他看着,多不好呀。”慕慕掏出六个空罐头盒挨个儿分给他们:“呐,这样就公平了吧?”

六人拿着洗得干干净的铁盒,什么不满都没有了,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手里的盒子,“我要我爸给我穿两个孔,绑上铁丝,冬天烤火。”

“烤什么火啊,夏天就要踢着玩。”

话是这么说,却没一个舍得把漂漂亮亮的铁盒子丢在地上用脚踢的。

姜言看慕慕几个盒子把一场纠纷解决了,放心地去上班了。

刚一跨进用席棚子搭的办公室大门,任副处长便招手道:“小姜,来来来。”

“你来看看,”他指指桌上的两叠图纸,“这是我们机修厂三号铸造车间和四号锻造车间,交给你们盖了。”

“用什么建材?”

“主体框架用毛石和红砖,梁柱用钢筋混凝土,上盖石棉瓦。”

姜言点头,还是要采石啊!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地方。”

任副处长带着姜言在一片相连的平坝上转了圈,他人便回去了。

姜言戴着草帽,拿着图纸,看着平坝上疯长的荒草杂木、掩埋其间的石头和迁坟留下的坑洞,一阵头疼,还得先砍树捡石平坑啊。

不管了,图纸一卷送回办公室锁进柜子里,钥匙上交,姜言去动力科,找人给王兴国他们住处通水通电。

每个席棚子得有一个电灯泡,水可以分四处集中装几个水龙头。

动力科很给力,派了两个班组过来,一班埋电线杆、架线路,二班给排水,埋管道、修水池、装水龙头。

带队的是李戈的爸爸李新义,跟谢稷一个专业,毕业于湖大。

他在西北老厂时,跟谢稷住里外套间,见到姜言便笑道:“我见过你们的结婚照,那小子宝贝得不行。”

姜言尴尬地笑笑:“李戈还好吗,中午时间紧,也没带慕慕过去看看。”

李新义大手一挥,爽朗道:“没事,那小子皮着呢。倒是得谢谢你家孩子,要不是他机灵,臭小子就不是挨一脚的事。”

闲谈了两句,两人开始规划路线,挑选修水池的地方。

从机修厂原来的生活区往这边架线、埋管,距离不是太远,工程简单,李新义承诺,今天保证让新来的民工们用上水电。

他们忙活着,姜言又跑了趟19队二连木工组,看他们做的竹床好了没。

十人一栋席棚子,不用一人一张床,用竹子拼一个大通铺就行,这样做起来也简单,就是砍竹子、运竹子的活儿不轻松。

孙铭跟姜言保证,晚上休息前一定做好,给民工们送去。

下班了,李新义他们已架好线路,铺好水管,修好水池,晚饭后过来收尾。

姜言吃完饭,带着478人,去平坝上砍杂木、捡石头,填坟坑。

没想到竟然在草丛里逮到两只野兔,三只野鸡,捡到十几个野鸡蛋,还抓到一窝五只刺猬。

同时,油绿油绿的四脚蛇,爬得到处都是,姜言惊吓到最后,都麻木了,这玩儿不咬人,比壁虎大些,有点像蜥蜴。

天彻底暗了下来,无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夜里怕是有雨。

收工,姜言让大家回去加固一下席棚子,早点休息。

他们住处,这会儿已经亮起了灯光,电通了,水来了。

竹床也都送来,安装好了。

王兴国把野兔野鸡和野鸡蛋提给姜言,姜言没要,让他们晚上烤了吃,或是明天拿给食堂,让食堂帮他们炖汤喝。

“水池子下午修的,这会儿才半干,李组长给你们牵引出一根管子,接水时你们注意点,别把水溅到水池子上,晚上要是有雨了,拿雨布盖一下。”姜言不放心地交代道。

几人点头。

汪鑫拿棍戳戳地上的刺猬:“这玩意儿要吗?可以带回去给慕慕养着玩。”

姜言蹲下身看着五只缩在一起的小东西,可怜兮兮的:“好养吗?”

王兴国摇头:“认野,不好圈养。”

虎头跟着道:“用破脸盆、木箱圈起来,它会一直乱撞、不吃不喝,顶多活两三天就会饿死或是气死。”

“那就放了吧。”姜言起身道。

虎头从王兴国手里接过一只野鸡,往姜言怀里一怼:“拿着,这个好养,翅膀一剪,用破筐子圈上一段时间,你撵都撵不走。”

姜言往后退了一步:“我住楼上,养只鸡,你咋想的,我看到它光想着吃肉了。”

大家哄笑。

虎头跟着笑:“那你宰了吃。”

汪鑫跟着劝道:“你拿走一只吧,野鸡野兔都是虎头他们打的,他有话语权。”

姜言接过鸡笑了,“我总不能这样拎着回去吧!”

虎头跑进席棚子,没一会儿拿来条他们装行李的破袋子:“给,把鸡装进去。”

姜言提着破袋子上楼,孙老在厨房碾药,没有风,又闷又热,他穿着汗衫,一头一脸的汗。

明轩坐在餐桌旁写作业,明琪和慕慕坐在地上的竹席上搭积木。

姜言停下脚步,袋子不再随着她上楼的步伐来回摇晃,里面的鸡动了,扑扇着翅膀“咯咯”叫。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孙老:“几点了?”

姜言看看表:“九点。”

“今儿回来得早。”

姜言朝走廊外的夜空看看:“外面黑得厉害,想下雨。”

明轩笑道:“姜姨没听天气预报吗?今晚是有雨啊。”

还真没听,以后要注意了,天气也是她要关注的一件事。

“姆妈,”慕慕放下积木,翻身爬起来,赤着小脚,哒哒从席子上跑来,“你拎的大公鸡吗?会打鸣吗?”

明琪转头道:“上次谢叔叔和慕慕去看你,回来不是提了只大红公鸡吗,打鸣超厉害,可惜,养了没两天飞走了。”

“飞走了?!”姜言第一次听说这事,“没找回来吗?”

孙老:“上哪找,早进了谁家的肚子。”麻绳拴着腿,绑在窗下,他亲眼看着谢稷系的扣,别说一只鸡挣不开,一般人都不会解。

姜言听他话里有话,便没再多问,打开袋子将鸡拎了出来:“我们一位叫虎头的民工捉的,他家是猎户,他自小跟着长辈进山,荒地里有没有野物他一看就知,老厉害了。”

“哇!”明琪惊呼道,“那他很会打枪了?”

是,他们用弓箭,也用猎枪,还会配简单的迷药,用来诱捕野猪、野狼。

姜言:“他会些拳脚功夫,等哪天有时间,你们可以跟他学学。”

明轩放下初一的英语课本:“姜姨,这只鸡养吗?”

要养他就拿剪刀,把翅膀给它剪了,免得也飞走。

“不养,明天杀了吃肉。”

将鸡提回家,拴着用竹筐罩在厨房一角,姜言拿上换洗衣服,带慕慕去澡堂洗澡。

母子俩刚走,机修厂的一名职工跑来了,一排10辆水泥车过来了,得在雨来前,把水泥卸下车,堆放在一起,用雨布盖起来。

新来的民工姜言熟,任副处长叫她过去主事。

他啪啪拍门,明轩无奈地出来道:“屋里灯都没亮,你敲什么敲啊?”

“姜同志呢?”男人急道。

明轩戒备道:“你谁啊?”

“我是机修厂的职工,这是我的工作证。”

孙老出来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眼,还给他,跟明琪交代一声,拿上手电和明轩一起领着男人去澡堂。

姜言带着慕慕一出澡堂,便瞧见了三人,男人姜言认识,许承安,机修厂的技术人员,任副处长最初安排去丰惠区招工的最佳人选。

“许同志,你怎么过来了?”

见姜言认识,孙老松了口气,伸手接过慕慕。

许承安把事一说,姜言将手里的澡篮递给明轩,“孙老、明轩,慕慕就麻烦你们了。”谢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呢。

孙老把手电递给她,不放心道:“要不要我跟你一起过去?”

“不用。你们……”一滴水珠落在姜言手上,姜言仰头看,又有两滴落在了脸上,“你们快回去吧。许同志,我们赶紧走,下雨了。”

许承安心急如焚,朝前跑道:“姜同志,我先过去。”

姜言话都来不及说,跟着他跑。

雨越来越急,姜言一不小心跌了一跤,胳膊划在路边的石子上,立马见血了。

姜言爬起来,拿手电筒扫了下,口子不深,顾不得它了,拔腿朝前冲去。

到了跟前,民工穿着雨衣雨鞋已经在忙活了。

姜言找到任副处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道:“雨这么大,还卸什么卸啊,直接拿雨布把车子盖住不就行了吗?”

“不行!”任副处长朝她喊道:“江边还有木头要卸呢,车得赶紧过去。”

“这么急?!”

“扶县到冲腾的航道你走过,清楚吧,驳船进不来,几千吨的木材得从驳船上转移到我们厂百吨的小船上,再经乌江航道运到冲腾来。”

姜言愕然:“那不得几十艘小船?”

“对,特别不容易,船到了,不能让它在江上漂啊,得赶紧卸下来,不然等大雨过后,江水上涨,就麻烦了。”

姜言转身朝民工跑去,找到王兴国四人,水泥不能淋雨,扛在肩上得用雨布盖一下,姜言忙让他们抽调出来几人,跟她一起裁雨布。

一时间工地上忙得热火朝天,王大虎一次扛起四袋水泥,一袋一百斤,章维桢扛三袋。

虎头他们大队出来的六人,一人也是三袋,其他人均是两袋起步。

任副处长在一旁指挥,把一切看在眼里。

大半个小时后,所有水泥卸完,盖上雨布,压上石头,大家刚要松一口气,后勤处苏处长来了,借人,去冲腾码头卸木材。

姜言披着雨布,狠狠抹了把脸,大手一挥手:“上车!”

一个多小时后,车辆绕道开到了冲腾码头,这批木材是打洞的主体工程需要的。

不止他们来了,谢稷他们也到了,还有厂领导张庆生、秦书记,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他曾是十三军的政委。

黑压压的一片脑袋,灯光下,姜言还看到不少女同志,张爱妮、吴大梅、秦小谷、冯卫红、范秋萍亦在其中。

一个人接一个人,站成溜,木材从船上往码头上递,再送上车,拉到仓库,卸下来,车辆返回……

紧张中并不觉得时间的流逝,等一切结束,天际露出鱼肚白,身上的所有感官都回来了,双臂又酸又胀,沉重得抬不起来。

双腿站得僵直,一动针扎的刺麻从脚底腾起,那个酸爽……

相互搀扶着,走出码头,或坐或蹲,不动了,歇歇。

谢稷找到姜言,递来只碗,一股冲鼻的酒气直往鼻腔里钻。

姜言头往后避了避:“哪来的酒?”

谢稷指指几百米外:“秦书记让人拉来几桶烧酒,给大家暖暖身子。”

说完,谢稷心疼地摸了下她青白小脸。

姜言雨布下的衣服早在去卸水泥时就已经淋透了。

现在她感到就胸口还有些温热,四肢百骸都是冰的。

“喝一口。”谢稷将碗凑近她嘴边。

姜言抿了口,舌尖和嘴唇似被烫了一下,麻丝丝、火辣辣的,顺着舌尖往喉咙滑,一路滚烫着烧进胃里,变成一股温热的劲儿,往四肢百骸窜,胳膊腿儿渐渐发暖,连手脚尖都透着点热意。

谢稷见她脸上有了点粉意,将碗又往她唇边凑了凑:“再喝一口。”

姜言听话地又抿了口,便把碗推开了。

谢稷不放心地摸摸她的额头,“先别急着回去,等会儿我带你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

姜言也怕自己这时候生病,起身道:“我跟王兴国他们说一声。”

“我跟你一起过去。”谢稷一口饮尽碗中的酒,伸手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子。

两人找到王兴国、虎头他们,交代四人各自带着他们连的民工喝完烧酒,去另一个码头坐船回飞燕坪。

“回去后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睡上一觉,下午再去上课。”

虎头不当回事:“淋点雨怕啥,回去随便洗洗就行。”还用热水,多废煤啊!

“注意点身体,”姜言不放心地交代道,“有谁感到不对,赶紧去医院。”

李飞白、汪鑫点头,两人累得不想说话。

谢稷在冲腾有不少熟人,有他刚毕业去的核工业第二研究设计院的同事,也有他清华大学的同学、朋友。

他带姜言去的是吕雨石家,他大学的室友,设计院的同事,两人亦兄亦友。

吕雨石的爱人叫云世英,比姜言大两岁,是他高中的同学,在通讯站做接线员,两人有一个女儿,今年五岁,养得白白胖胖的,特别可爱。

第一次见,姜言摸遍全身,只腕上戴了块表。

“抱歉,来得匆忙,看来我们亚亚的礼物要过几天才能收到了。”

“谢稷早代你给过了,”云世英抱着套衣服过来,“半月前,他带着慕慕过来说你伤到了头,现在怎么样,好些没?”

“好多了。”姜言晃晃晕乎乎的脑袋,“嫂子,你别是老是动,我看得眼花。”

谢稷伸手扶住她,跟云世英解释道:“方才在码头,喂她喝了两口烧酒。”

“这就醉了,酒量这么浅。”云世英将衣服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笑道,“我带亚亚出去,你赶紧帮言言把衣服换了,冻了一夜,别感冒了。”

谢稷张了张嘴,让她帮言言换衣服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门缓缓关上。

闭了闭眼,压下所有心思,谢稷再睁开已是一片平静:“言言来,我们把衣服换一下。”

“我自己来。”姜言推开他,歪坐在椅子上,摸索着去解衬衣的扣子,解了半天,一颗也没有解开。

谢稷的手在后颈耳后衔接处的安眠穴上一按,姜言身子一软,朝下倒去。

他伸手接住,飞速脱下她身上的湿衣服,拿毛巾擦干身体,换上衣服,放在床上,盖上被子。一套动作做得又急又快,都没有扫到姜言胳膊上被泡得发白的一道浅浅的伤口。

谢稷坐在床头,给她擦头发,目光滑过她恬静的睡颜,手指不由拂过她的唇瓣,缓缓俯身印下一吻。

这一觉姜言睡到中午11点多。

“醒了。”云世英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笑道,“饿了吧,我熬了粥,在炉子上温着。”

姜言揉了揉有些胀疼的额头,抓起桌上的手表看了眼,戴在腕上:“嫂子,我耽误你上班了。”

“说的哪里话,我就不能休息半天啊?昨夜你们在码头卸木材装木材,我们也没闲着呀,运到仓库的木材不得有人卸下来吗。”

“那你们上午睡哪了?”

“大夏天的,哪儿不能睡。呐,”云世英指指外面的躺椅,“我在那儿歪了一上午,谢稷和你吕大哥睡了两个钟头,就被人叫走了。”

姜言歉然地笑笑,占了人家的床:“亚亚呢?”

“送幼儿园了,我和你吕大哥工作忙,她中午在幼儿园吃睡。”

姜言洗把脸,漱了漱口,接过云世英递来的一碗大米粥,就着她腌的小咸菜吃了起来。

见自己的衣服晾在外面,已经干了,吃完饭,姜言把衣服换回来,将脱下的衣服洗洗晾上。

云世英笑她:“知道你的衣服谁洗的吗?”

不用猜,肯定是谢稷,姜言小脸微红。

没一会儿,谢稷和吕雨石回来了,一身的泥泞,不知去干什么了。

姜言和云世英都没开口询问,两人张罗着下了锅挂面。

吃完饭,谢稷悄悄在碗下压了钱票,便带着姜言告辞出来,去码头乘船。

到家已经一点多了。

慕慕瞅见回来的爸妈,可委屈了,撇着小嘴含着泪,唉哎,心疼死人了。

姜言抱着好一通哄。

“吃饭了吗?”孙老问两人。

“吃过了。”姜言把慕慕交给谢稷,回家把那只野鸡拎来,“晚上炖了,大家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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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中午睡了一觉起来遭了,头疼,还不如不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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