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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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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起来, 谢稷抓把发菜泡上,拎上竹篮去菜店,经过隔壁, 压得极低的读书声传来, 明轩背的是《黄帝内经·素问》, 明琪进度慢些,背的是《药性赋》, 没书, 都是孙老一早写在烟盒纸上的,背过便要烧毁。

孙经业挑水去了, 孙老捅开火准备煮粥。

“孙老,”谢稷在窗前站定,透过大开的窗户跟屋里的人说话, “我去趟菜店,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钱票带得多吗?”

谢稷点头。

“那行,帮我挑块豆腐,再看看有没有豆渣,来半斤……花用多少,回来给你。”

明琪背书不专心,听到爷爷又要豆渣,立马苦着脸哀号一声:“我不想吃豆渣——”

“上回做的豆渣菜粥,也没见你少吃。”孙老笑他。

“不吃能行吗,你就煮了一锅豆渣菜粥, 连口馒头都没有。”

谢稷没掺和祖孙俩的斗嘴,“孙老,慕慕还在睡,你帮我注意点屋里的动静。”

“嗯, 注意着呐。”

谢稷下楼,远远瞧见孙经业挑着扁担,一前一后各担了一桶水,左手又提了一桶,他身后紧紧跟着范秋萍,空着手。

一扫而过,谢稷脚步不停朝菜店走去。

张爱妮年岁上来了,睡眠轻,楼上的背书声虽不大,却也把她吵醒了,隔着蚊帐往窗户的方向瞄了眼,知道时间不早了,轻手轻脚穿衣下床,打开屋门,抬头便见从水站过来的孙经业和范秋萍。

吴大梅也瞅见了,拿着梳子走近了几步,小声道:“他俩咋凑到一起了?范秋萍她男人呢?”

“瞎想啥呢,邻里邻居的帮把手,你少嚼舌头!”张爱妮警告道。

吴大梅撇嘴:“没问题,你急什么?”

“我不是怕你出门胡说。”张爱妮转身进屋,洗手洗脸熬粥。

张爱妮是秦书记的爱人,对她的身份,吴大梅还是有些敬畏的,没敢再多说什么,倚在门边:“你们早上吃什么,光喝粥?”

张爱妮忙活着手上的事:“熬锅粥,拌个凉菜,等小谷醒了,让她去食堂买几个馒头。”

吴大梅看她捅开火把锅坐上,抱怨道:“天天烧煤块,我家的煤都烧不到月底。”

张爱妮洗把手,拿了蒜剥:“是得想办法把煤块弄碎打成煤球,那个耐烧。”

“又是苦力活。”上班抬楼板搭架子就算了,回家她只想歇歇。

又说了几句话,吴大梅回去烧饭了,张爱妮听到隔壁开门声,放下剥好的蒜,走了过去。

秦书记伸个懒腰,扭扭腰活动活动身子:“今儿醒得早啊?”

“隔着一层楼板,楼上咳嗽一声都能听到,何况是两个孩子的读书声。”嗡嗡的,她倒希望声音大些,朗朗的童音入耳,谁又能说不是一种享受呢。

“孩子读书是好事,这个咱可不能制止。”

张爱妮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我是那不明事理的吗?”

秦书记哈哈笑道:“谁说的,我们张同志最是深明大义了。”

“就你会说,”张爱妮跟着笑笑,小声道:“小范她爱人的工作还没安排好吗?”

秦书记蹙了眉:“唱戏的,不是不能安排,就是这人呐,心高气傲的,你看搬进来大半月了吧,家事顾过吗?邻居搭理过吗?这么久了,你见过他几次面?门都不出,窝在屋里当大闺女呢。”

“听小范说,在家写文章呢。”

秦书记轻哼,“小小年纪就进了戏班,正经学没上过几天,能写得出什么好文章?”

“你咋还没看不起人呢?”

“没办法,我就没在他身上找到什么值得让人称赞的点。”秦书记说完,也犯起了愁,工地忙得热火朝天,哪哪不要人,结果,劳资科那边一说让他去工地,或是去后勤,他就叫着这疼那不舒服,做不了一点重活。

想去宣传部,想去主/席思想宣传队。

去这两个地方就不干活了,呵,想得倒是美。

被两口子说得汤志用,这会儿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范秋萍接过孙经业手里的水桶,道了声谢,轻轻推门进屋,汤晓雅从小床上爬起来,揉着眼唤了声:“妈。”

放下桶,范秋萍快步走向小床:“晓雅醒了,要解手吗?”

“要。”

范秋萍避过小床外侧睡着的大儿子,抱起女儿放在小凳上,手脚麻利地拿来衣裤给她穿。

“妈——”汤宏义翻身坐起,揉揉眼,抓起床尾叠放的衣裤,边穿边道,“你忙吧,我带晓雅过去。”

行。

范秋萍洗手做饭,汤宏义提起尿桶,牵着妹妹的手走出家门,迎面正遇到抱着慕慕的明轩和一手痰盂一手尿桶的明琪。

慕慕掩嘴打了个哈欠,朝兄妹俩晃晃爪:“早!”

汤宏义脸僵了下,没理,晓雅笑笑:“早,慕慕。”

兄妹俩都当没看见明轩明琪。

明轩没啥反应,抱着慕慕率先步下楼梯。

明琪快步跟上,轻过汤宏义时,哼了声。

“走吧。”汤宏义牵着妹妹的手下楼。

秦建国带人重建厕所时考虑到有小孩,男厕女厕各有一个蹲位竹排放的小些,明轩将慕慕放过去,慕慕拉下小裤裤,对着蹲坑放水,眼里泛着生理性的水光。

明琪跟着进来,放过水,提起痰盂尿桶朝一旁的蹲坑倒去。

晓雅一个人不敢进女厕,汤宏义怎么哄都不成,小谷拿着卫生纸过来,瞅见笑道:“好了,别抹眼泪了,晓雅跟我来。”

汤宏义松了口气,开口道谢。

小谷笑笑,牵着晓雅的手走进厕所。

汤宏义提起尿桶去了隔壁男厕。

三人正要出来,汤宏义往一旁避了避。

出了厕所,明轩要抱慕慕,小家伙没让,迈着小短腿,跟在明轩明琪身侧,朝下面一处前些天刚形成的雨水塘走去。

路上明轩瞅见有干草,伸手薅了些,慕慕蹲下帮忙,“嘿哟嘿哟拔萝卜,我拔拔拔……”

一双小手勒得通红,一把草也没有拔出来,叫明琪乐得不行。

明轩莞尔,伸手帮了把。

慕慕将手上的脏污在身上蹭了蹭,仰起小脸:“够了吗?”

明轩牵起他的手:“够了。”

到了雨水塘,明琪教慕慕刷痰盂,明轩在一旁刷尿桶。

痰盂几乎没啥味儿,夜里只有慕慕在用。

尿桶味儿就大了,明琪带着慕慕避得远远的。

汤宏义让妹妹站在院坝上等着,提着尿桶过来,他家尿桶不但有尿味儿,还有股隔夜大便的臭味,偏偏他提着桶蹲在了明琪和慕慕上游。

明琪磨了磨牙,没忍住:“哎哟,你们家也真不讲究,大夏天的,就搁家里的拉泡大的。”

汤宏义涨红了脸,气愤地骂了句:“‘黑五类’家的狗崽子,就知道会咬人。”

明琪一把摔了草把子,“你丫的骂谁呢?!”

“谁嘴脏骂谁。”

明琪上去就想揍人,被明轩一声厉喝制止了:“明琪!”

“哥——”

“别惹事。”

慕慕左看看,右瞧瞧,不明白怎么就吵起来了,不过明琪哥哥好委屈哦,快哭了:“明琪哥哥不气、不气,我们回家吃饭饭,开肉罐罐。”

肉罐头是铁盒子装的,吃完后,孩子们喜欢踢着铁盒子玩,冬天了,更喜欢在盒子边边穿上铁丝,放些煤在里面点燃,提着烤火玩儿。

明琪馋肉,却知道不能吃,太贵重了:“哥哥不吃肉罐罐,慕慕能把罐头盒子借我玩玩吗?”

“给你,都给你。”可别哭了。

明琪咧嘴乐了,抱起小家伙,唤道:“哥,走啦。”

明轩提起痰盂、尿桶跟上,没瞅汤宏义一眼。

汤宏义抿抿嘴,拿起草刷子刷尿桶。

谢稷到了地方,见肉铺前排着队,自然地走了过去。

来得早,凌晨4点刚从公社屠宰场拉来一头黑猪,卖得还没有一半,前面排的人不算多。

可惜,谢稷口袋里只剩4两肉票。

“要哪个部位?”轮到谢稷了,服务员问。

谢稷指指五花肉:“要四两。”

说着把钱票递了过去。

服务员利索地切了一块,一称正好,拿稻草一绑给他。

谢稷道声谢,提着去豆腐坊,门前排了8人。

每人每月1~2斤豆腐,谢稷还有一斤豆腐票,没要豆腐,要了半斤豆腐皮,拌凉菜吃。

豆渣没有了,被前面抢光了,帮孙老买了半斤豆腐。

菜店今天有苋菜、牛皮菜、青椒、土豆、茄子和黄瓜。

牛皮菜没什么人买,刚来时,天天吃牛皮菜,大家都吃伤了。

黄瓜2分钱一根,谢稷眼疾手快抢到7根,拿到两个茄子,一把苋菜。

提着东西,谢稷快步往回走,远远便见慕慕和明轩明琪在院坝里踢球玩。

秦援朝蹲在一旁的水池边刷牙,时不时喊两嗓,给小家伙加油。

汤宏义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得眼热。

范秋萍炒菜的空档朝外瞅眼儿子:“宏义,带着妹妹下楼跟他们玩去啊,傻站着干嘛。”欢声笑语的,听着就热闹。

“去什么去!”汤志用被楼下慕慕的咯咯笑声和尖叫吵醒,满脸不耐,“两个‘黑五类’,你看除了谢稷家的小崽子,谁跟他们玩?”

“你想多了,谁会没事找事,跟两个孩子计较?”

“等计较起来,就晚了。”汤志用抓起枕头靠在背后,拿起床边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支点燃吸了起来。

晓雅不舒服地咳了声。

范秋萍蹙了蹙眉,吩咐道:“宏义,带妹妹下楼。”

汤志用瞥她一眼,往后靠了靠,闭上眼,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我看你是嫌我们家太安生了?”

汤宏义的脚步顿在门口。

汤晓雅快步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手:“哥哥,我们下去找小谷姐姐玩儿。”

小谷不在,去食堂买馒头了。

张爱妮看两个孩子就站在她家门前不动,搬了张条凳放在他们身旁:“坐下吧,饿不饿?我熬了粥,给你们一人盛半碗?”

汤宏义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张大娘你忙,不用管我们,我妈快做好饭了。”

晓雅瞅了会儿追着跑的三人,拉拉哥哥的手:“我不能跟慕慕玩吗?”

“你们都在托儿所,下课了你可以去找他。”

晓雅五岁,上大班。

“爸爸,我爸爸回来啦——”慕慕放弃追逐的篮球,转身朝谢稷跑了过去。

谢稷弯腰,伸手将小家伙抱起,瞧眼他满脸的汗:“什么时候醒的?”

明琪拍着篮球过来道:“你走没一会儿就醒了,哼哼叽叽要放水,我和我哥就抱他去了趟厕所。”

慕慕点头附和:“嗯,我们还去水、水……”

“雨水塘。”明琪提醒道。

“对,我们去雨水塘刷了尿罐罐。”

“不是尿罐罐,是痰盂。”明琪纠正道。

慕慕点头:“嗯,痰盂!”

“辛苦了!”谢稷对两兄弟笑道,“走吧,回家。”

上了楼,谢稷放下儿子,往孙家案板上,放下半斤豆腐、一个茄子,三根黄瓜。

孙老拿了钱票给他。

小谷买馒头回来,扬声问:“谢工,要馒头吗?我买得多。”

“麻烦送上来三个。”

小谷提着竹篮噔噔跑上楼,让谢稷自己拿。

谢稷让慕慕把钱票给她,洗洗手,取了馒头,叫住急着下楼的小谷,将泡好的发菜,捞一半放在碗里递给她:“拿回去凉拌着吃。”

小谷家是北方人,没见过发菜:“这是什么?”

“发菜,生长于甘肃、青海、新疆等海拔1000—2800米的荒漠草原和荒漠地带,温水泡开,炒肉末、做蛋花汤、拌豆腐/黄瓜都可以。”

“贵吗?”小谷担心道。

谢稷笑:“不贵,拿着吧。”

小谷接过道声谢,快步下楼,“妈、妈,谢工给我一碗菜,说是可以拌着吃,家里不是有昨天买的黄瓜吗,切一根。”

“怎么又要谢工的东西?”张爱妮不悦道。

小谷嘟了嘟唇:“哪是我张口要的,谢工那人你还不知道,你付一分,他还十分,早知道就不问他要不要馒头了。”

张爱妮拍她:“他带着孩子,哪有空去食堂买馒头,能帮一把是一把。”

小谷眯眼笑道:“那这菜,要不要?”

张爱妮瞪她:“拿都拿回来了,还能还回去不成?”

秦援朝凑过来:“什么菜?好吃吗?”说着,捏了一根送进嘴里,滑溜溜地带着清淡的海腥味儿。

小谷:“怎么样?”

“还行。”

张爱妮接过碗,朝外看去,汤宏义带着妹妹上楼了,“小谷,晓雅怎么跟你玩一块了?”

“什么呀,她那么小,我怎么可能跟她玩。”

“那她来找你?”

“哦,早上上厕所,她一个人不敢进,我照顾了一下。”

张爱妮蹙眉:“那厕所修得别说一个小孩子了,我每次上都心惊胆战的。”

“这事啊,得找我大哥,”小谷帮忙洗黄瓜,“都重建了,也不说弄好点。”

一听这话,张爱妮又不愿意了,“地方有限,材料就那些,你大哥能找片地方建起来就不错了,你还挑起了理。”

小谷咯咯笑道:“是是是,大哥不容易,你和我也不容易,盖厕所难,上厕所也难。”

“臭丫头!”

楼上,谢稷拌个凉菜的功夫,慕慕踩着小板凳爬上了樟木箱,要拿肉罐罐哄明琪哥哥。

“明琪哥哥想吃肉了?”谢稷抱下小家伙,笑道。

“没有,他要哭,我哄哄。”

谢稷愕然:“为什么要哭?”

“汤家哥哥骂他是……”慕慕托着小下巴,想了下:“骂他是‘黑五类’狗崽子。爸爸,什么是‘黑五类’狗崽子?”

谢稷心头微沉,孙家祖孙是以家属的身份进的厂,他们在农场的事,知道的只有几位厂领导,至于他为什么清楚,那是因为,前几年他为言言头疼的事四处寻医,秦书记悄悄告诉他的。

这也让他下决心接了妻儿过来。

“‘黑五类’狗崽子是很伤人的话,慕慕不要听也不要学,知道吗?”

“不学!”慕慕点头:“明琪哥哥老难过了。”

“乖。”谢稷摸摸儿子的小脑袋,打开樟木箱,“慕慕想吃哪种肉罐头?”

慕慕踮起脚尖想看看,奈何个儿太矮了,怎么都够不着箱口。

谢稷挑了盒猪肉罐头和一盒梅林午餐肉给他:“我们留一盒,选一盒慕慕给明琪明轩哥哥送去。”

慕慕抱着两盒肉罐头,瞬间不舍了:“爸爸,都想吃。”

“小馋猫。”谢稷一一打开,各倒了些在碗里,让他端给隔壁。

“明琪哥哥要盒盒。”

谢稷又取来只盘子,将两半盒肉罐头放在上面,要他送过去:“小心点。”

慕慕两手小心地捧着盘子,没等走出门,便朝隔壁喊道:“明琪哥哥——”

明琪接过爷爷递来的野菜粥,小心地捧着:“唉,来了来了。”

“谢叔叔,快来接一下。”明琪捧着搪瓷碗,避过慕慕,“我爷爷煮的野菜粥,他说你没去食堂打稀饭,让我送些过来。”

慕慕转身追在他身后:“明琪哥哥,肉罐罐。”

谢稷伸手接过搪瓷碗,笑道:“慕慕给你的,拿回去吧。”

明琪转身看到盘子里的肉罐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慕慕,哥哥要半盒就行了。”

慕慕看向爸爸。

“已经打开了,不能放,我和慕慕吃不了那么多,拿着。”

慕慕手往前一送,盘子怼在了明琪腿上,奶声奶气地学爸爸:“拿着!”

明琪咧嘴笑道:“好咧,谢谢慕慕,谢谢谢叔叔。”

明琪没要盘子,一手拿半盒肉罐头走了。

谢稷取过儿子手里的盘子搁到厨房,抱起小家伙放在儿童椅上,拿湿毛巾给他擦擦手。

慕慕跟姜言的习惯一致,饭前先喝汤,捧着爸爸分倒出来的小半碗菜粥喝了两口,接过爸爸递来的半个馒头,抓起小竹筷,夹片午餐肉“啊呜”咬了口,香!

谢稷夹筷豆腐皮拌发菜喂他:“明天是周日,今天下午,爸爸带你坐船去扶县,明天转车,咱们去看姆妈好不好?”

慕慕双眼一亮:“你有空啦?!”

“嗯,有三天的空。”他请了两天假。

“太好了,我要见到姆妈啦,我可想可想她了。”

谢稷眼里溢着温柔,给儿子擦擦嘴:“爸爸也想。”

“爸爸,我要给姆妈带肉罐罐。”

“好,爸爸买了肉,等会儿跟孙爷爷讨些菌子泡上,中午熬些肉酱给你姆妈带去。”

“有肉罐罐香吗?”

“慕慕尝尝就知道了。”对自己的手艺,谢稷还是挺自信的。

“嗯,不好吃了,我就多给姆妈带一个肉罐罐。”

谢稷笑了声:“好。去见姆妈的事,慕慕不要往外说哦。”

“为什么?”

“这是独属于我们父子俩的秘密。”

“秘密哟……”慕慕马上捂住了小嘴,四下看了看,凑近爸爸小声保证道,“我不说,打死都不说。”

“乖。”谢稷的奖励便是夹起一筷子猪肉罐头喂儿子。

吃过饭,把跟孙老要的菌子泡上,谢稷给儿子的竹杯里灌上温开水,洗了个黄瓜给他带上中午当零嘴,抱起儿子,两人下了楼。

经过秦家时,谢稷脚步一拐,走了过去。

“小谢吃过啦,要不要和慕慕再来点?”张爱妮起身招呼。

“不用,我来跟秦书记说件事。”说着放下儿子,“慕慕在这儿等爸爸片刻。”

慕慕疑惑:片刻是多久?

秦书记放下碗筷,随谢稷往外走。

小谷洗了个西红柿给慕慕:“拿到学校吃。”

慕慕拍拍书包:“有黄瓜啦。”

“那咱俩换换。”

好啊,慕慕掏出黄瓜给她,接过西红柿塞到书包里。

秦援朝拿了硬糖逗他。

到了院坝里,谢稷停下脚步,跟秦书记把汤宏义骂明琪的话说了一遍:“最好让嫂子跟范同志探探话,看孩子从哪得知的消息。再给两口子上上课,这话必须立刻制止。”传出去,很容易引来厂里造反派的注意,彻查下来就麻烦了,不止孙家四口,几个厂领导都落不了好。

前两年闹得狠时,扶县的造反派闯进造船厂,将改造后的轮船叫作舰艇,装上大炮开出来,投入战斗。

各式手枪更是一人一支,子弹在县里打得满天飞。

厂里虽没有这么严重,却也闹出过两条人命。

秦书记气得一脚踹在地面上,踢飞了一截晚天搭篮球架用剩的木头:“查,要是汤志用那玩意儿闹出来的,看我怎么收拾他!”

“也不一定是汤志用。”谢稷怀疑是范秋萍从哪知道的,毕竟汤志用才来大半月,宿舍楼里的人都不一定认得全,怎么会知道这么隐秘的事?

秦书记知道谢稷忙,拍拍他的肩:“你送慕慕吧,这事我来处理。”

“嗯。需要我配合了,你说一声。”范秋萍是他单位的职员,作为领导,若真有个什么,他得负一部分责任。

“好。”

谢稷转身朝秦家走去,“慕慕走啦。”

慕慕跟小谷他们挥挥手,抱着书包跑出来,“爸爸——”

谢稷牵起小家伙的手,两人出了院坝,往托儿所走去。

身后是汤宏义和汤晓雅兄妹,他要先送妹妹去托儿所,然后去小学暑假班上课。

谢稷朝后看了眼,却没多做什么,有秦书记他们呢。

中午,谢稷从托儿所接回慕慕,动手熬了碗菌子肉酱,下把挂面,切些黄瓜丝,烧了个苋菜汤,父子俩吃了顿酱拌面,剩下的肉酱装瓶。

收拾好东西,一人一顶草帽,乘车去了江边。

晚上到了扶县招待所,小田忙迎上来,帮忙办理入住手续:“谢工怎么没提前打个电话,我好让人去接你。”

“从码头到这儿,大半是台阶,又不能开车、骑车,接不接意义不大。”上次之所以打电话让她去码头接言言,那是因为言言不知道厂驻扶县的招待所在哪。

从沪市过来时,经过扶县,他们是从一个码头转到另一个码头,直接坐船去了冲腾,没在扶县停歇,自然也没有进招待所。

“可以帮你提行李啊。”小田笑道,“这是你家小子吧,长得真像你,多大了,叫什么?”

谢稷拍拍儿子的小屁股:“慕慕跟阿姨说说你多大了,叫什么。”

慕慕害羞地抱住爸爸的脖子,偷偷看眼小田,对上她的笑眼,不好意思地挠挠额头:“姨姨好,我叫谢慕言,今年两岁半,上托儿所小班。”

“他普通话说得真好。”

谢稷笑道:“跟她姆妈学的。”

“姜同志语言天赋真好,上回过来一顿饭的工夫,扶县话说得比我这个本地人都溜。”

谢稷笑笑:“上次多谢你了。”

“哪里话,都是我应该做的。”

办好入住手续,换好饭票,小田提了两暖瓶热水,送父子俩上楼。

谢稷拿出钥匙开门:“明天一早要拜托你,帮忙买一下去丰产公社的车票。”

小田随他进屋,放下暖瓶:“六点有一班车,五点我过来叫你们,行吗?”

“不用这么麻烦,五点我们在食堂汇合。”谢稷放下儿子和行李。

小田点头:“你们到得有点晚,这会儿食堂没饭了,我叫厨师给你和慕慕下锅面怎么样?”

谢稷低头看向儿子:“慕慕吃面吗?”

“要凉面。”

“麻烦了。”

“麻烦啥,有现成的挂面。”小田朝小家伙挥挥手:“慕慕,等会儿见!”

“姨姨,再见!”

小田下楼走了。

谢稷取出换洗衣服,提上热水,带儿子去卫生间洗澡,出来时,顺便把衣服洗洗,晾在楼顶的晒台上。

看看表,饭该好了,谢稷拿上饭盒,揣上钱票,牵着儿子去食堂。

厨师刚给煮好的面过凉水,炒的是西红柿鸡蛋浇头:“谢工,你这份要放辣椒吗?”

“不用,谢谢。”

厨师麻利地捞出过水面,浇上西红柿炒鸡蛋,端了过来,一大一小两碗,又盛了两碗面汤送来。

谢稷倒了些面汤在饭盒里,来回扬了扬,不热了,喂儿子喝了几口,把筷子递给他,让他自己夹面吃。

慕慕下船后,在码头吃了个猪油渣野菜包子,这会儿并不是太饿,一小碗面吃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谢稷倒进自己碗里吃了。

碗洗好还回去,放下饭票,谢过厨师,谢稷牵着儿子出了食堂,朝办公室走去。

姜言接到电话,笑了:“你们现在走到哪了,在扶县招待所吗?”

“嗯,明天上午八点多到你那里。”

“你请了几天假?”

“两天,加上周日,有三天的时间。”

“一来一回,路上用去了一天多。”姜言咬咬唇,“你们过来,我白天不一定有时间陪你们。”

“没事,我带慕慕在公社逛逛,让他见见当地的风土人情,增长下见识。”

“这么小,他能记住什么?”

“有点印象就行。”

“姆妈,”慕慕扒着爸爸的胳膊,凑近话筒道,“我明天就去看你啦,高兴不?”

“高兴,姆妈特别高兴!”

“嘿嘿……”

又说了会儿话,挂了。

夜风习习,谢稷带他在附近走走,经过小卖铺,买了块雪糕,给小家伙尝了两口,剩下的都进了谢稷的肚子。

翌日,在食堂吃过饭,小田开车送他们去车站。

八点二十,父子俩便到了丰产公社。

“爸爸,是姆妈,姆妈——”隔着车窗玻璃,慕慕拼命朝外面招手。

姜言跟着走到停车位,等在车门边。

谢稷等人下得差不多了,才拎着行李,抱着儿子下车。

“姆妈——姆妈——”

姜言连连应着,张手接过慕慕,抱着转了个圈,亲亲小家伙的脸蛋:“哎呀,我们慕慕是不是黑了?”

谢稷打量姜言,黑了,瘦了,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勃勃的精气神儿:“是黑了,托儿所院坝里没有一棵树,大太阳下来回疯跑,每个小朋友都黑了,结实了。”

“姆妈,爷爷给我寄来只篮球,伯伯叔叔们在楼下的院坝里搭了个篮球架,晚上有好多好多人陪我打球。”

姜言惊讶地看向谢稷:“不是小皮球?”

“沪市生产的火车牌篮球。”

姜言愣了下,看着谢稷笑道:“爸是给你寄的吧?”

谢稷勾了勾唇:“应该是。”挺莫名其妙的。

姜言笑着撞了撞他的胳膊:“这几年,你们的关系是不是缓和了很多?”

并没有。

“今天下乡吗?”谢稷护着妻儿往外走道。

“要的,伍大姐和张助理员已经过去了,我晚点去。”

“去哪个大队?”来前他跟小田询问了丰产公社的情况,坐车的一路也没闲着,跟人闲聊间摸了下底。

“李半山大队,他们大队有片山头种满了柚子,要是秋季来就好了,可以跟他们大队买些柚子带回去,果肉吃了,柚子皮做成茶,冬天解躁。”

“今天过去可以先看看,品相要是好了,可以跟后勤部说一声,成熟后,让他们过来采购。”

“好。你们吃饭了吗?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谢稷不饿,夫妻俩看向慕慕。

慕慕拍拍自己的书包:“我有柿柿。”

谢稷帮他把一个红通通的西红柿拿出来,“招待所的厨师给他装的。”

“姆妈一半,我一半。”

谢稷掰开,沙瓤的,姜言就着他的手咬了口,特别好吃,“酸甜口,你尝尝。”

谢稷盯着她的唇,喉咙滚动了下,张嘴咬了口西红柿,“嗯,好吃。”

姜言看着他咬的地方,脸有点热。

慕慕探身拍拍爸爸的胳膊,“我的,爸爸这一半是我的。”

谢稷把那一半完好地给他。

小家伙捧着吃得汁水横流,姜言忙掏出手帕给他擦,他今天穿的是白衬衫,这颜色沾了西红柿汁水,可不好洗。

一家三口没一会儿到了招待所,谢稷掏出介绍信开房,房间就在姜言和伍春华的房间斜对门。

放下行李,略歇歇,谢稷起身道:“走吧,我和慕慕送你下乡。”

姜言看他一脸认真:“要送我到地方吗?十几里山路呢。”

“我没想到丰产公社这么小,两条街,不如跟你去山里走走,看看山里的风景。”

姜言:“……”和着飞燕坪不是在山里是吧?!

伍春华和张民赫下乡时,给她留辆自行车。

姜言跟招待所的服务员,借了个儿童座椅,绑在前杠上。

谢稷带着母子俩,骑着出了公社朝李半山大队行去。

上坡时,姜言跳下自行车,下坡再坐上,一路下来,上坡路居多。

姜言看他后背的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笑道:“累吧?热吧?”

并不,跟言言在一起,他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到了地方,伍春华和张民赫已经选定了两人,一个是今年刚毕业的高中生,大队长家的小儿子,另一个是知青,66年自愿报名下乡的。

姜言没想到会选了位知青。

“江城来的,他父亲是公安局的刑侦科科长汪学林,部队退下来的。”伍春华跟姜言小声道。

“叫什么吗?在大队的评价怎么样?”

张民赫递来一份资料,刚从大队部调来的:“汪鑫,高中毕业生,今年23岁,身高1米78,”张民赫一来,就相中了他的大高个,“大队社员对他一致赞不绝口,说他做事踏,为人仗义。”

伍春华在旁迟疑了下:“前年他们大队跟隔壁抢水,他一人干扒下八个;去年春上,他们知青点的一位女知青,在镇上被二流子骚扰,他冲上去就揍,差点闹出人命。”

是个刺头!

姜言翻了翻资料,问伍春华:“你们每年征兵,怎么没选中他?”

“每年每个大队一两个参军名额,哪里轮得到他一个知青。”

姜言合上资料,朝汪鑫走去,“汪同志,为什么下乡?以你家的条件,66年你完全可以留城找一份好工作?”

汪鑫正抱着竹篮,跟慕慕看里面五只刚孵出来的小鸡,闻言抬头瞅眼姜言,戳戳慕慕的小脸:“她就是你姆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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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今天牛批了,日九了。前面章节里,江城招待所的负责人,应该称“所长”的,不是“经理”,写错了,要改改。明见,晚安,小天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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