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弘亮叫的小伍, 是武装部的武装助理员,管理文书档案工作,负责收发、登记、保管、归档所有军政文件、电报、花名册(如民兵、预备役、征兵对象名册)。
闲聊间, 姜言发现她对近几年回来的退伍兵, 每一个都能叫出名字, 说出家庭住址,甚至于有无婚配、家中几口人都清楚明了。
看出姜言的诧异, 伍春华笑道:“我这个武装部助理员, 每年征兵,第一步要做的便是去县武装部领取征兵名额、政策、时间表, 为何部长起草我们丰惠区的征兵实施方案,向各公社武装部传达任务、召开动员会议,利用广播、标语宣传, 并初步摸清适龄青年底数。”
“第二步,收集各公社上报的报名青年花名册,核对年龄、户口等基本信息、剔除明显不合格者,协调本地卫生院,对报名青年进行身高、体重、视力等初步体检。”
“等部队接兵的干部过来,我要做的就更多了,不但要全程为他们带路、介绍情况、安排家访、组织座谈,还要负责将合格的体检表、政审表等整理成完整档案,组织新兵集中办理户口、粮油关系转移……”
人才啊,姜言双目放光:“伍大姐来武装部工作多少年了?”
伍春华笑笑:“我是烈士家属, 1962年我爱人牺牲后,我带着孩子回来,因为是高中生,一手字写得还算可以, 组织上考虑到我的情况,将我安排过来做个收发员。”
何弘亮接话道:“63年,原来的文书档案员退休,又正赶上我们武装部精简人员,小伍便一并接手了他的工作。”
那她就不止一次于征兵期间来回奔走于15个公社,哪个村哪个寨哪个生产队的情况,怕是比谁都清楚。
“何部长,”姜言笑道,“伍大姐这么个人才,我看得眼热……”
不等姜言把话说完,何弘亮哈哈笑道:“借你借你,现在就借你。”
姜言看向伍春华。
伍春华递给她一个名册:“你看看,先去茂林公社怎么样?”
姜言接过近十年来茂林公社的退伍兵名册,5个人,一页都没有写满:“这么少?!”
“一个小公社,每年征兵名额在1—2人,茂名公社山高林密路难行,却是出了不少猎户,他们公社出去的兵,留存率极高。”
姜言点点头,约好明天一早去茂林公社。
出了武装部,姜言跟张民赫回到区里,找刘大壮借了地图和县志,在资料室一看就是半下午,笔记写了数页。
用过晚饭,姜言借用区长办公室的电话,打给了谢稷。
这回,慕慕抱着话筒,小奶音可就没有那么欢快了。
想姆妈啦。
姜言好一顿安慰,话筒转到了谢稷手里,“到区里了?”
“嗯,”姜言把今天到后的事简单跟谢稷说了下,然后道,“我查看县志,发现伍春华说的茂林公社,解放前曾出过匪患,民众亦自发武装抵抗过鬼子的侵略。”
谢稷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心点,便是要招人,也要上查五代。”
“嗯,知道了,接下来,我要下乡,就暂不打电话了,等我从下面公社回来,再联系你。”
“好。”
挂了电话,姜言去小卖铺买块雪糕,吃着往人群里走去。
短短半天,丰惠这边的方言,她已说得极溜,跟人交流毫无障碍。
晚饭后,出来乘凉的不少,姜言咬着雪糕往几位下棋的老人身旁一站,看起了棋,没一会儿蹲了下来。
有位老者见她年龄小,看得认真,笑道:“瞧得明白?”
姜言笑道:“策略是地图,心态是方向盘,计算是引擎。”
老者哈哈笑道:“那你说说,老张这盘能赢吗?”
白纸格的棋盘上,黑棋大龙正被老张的白棋以一道铁臂般的厚势隐隐罩住,虽未短兵相接,却已呼吸窘迫。
姜言摇头:“他太想屠龙了!”
话落,就见老张对面的白须老人避开了正面冲突,却将一子落在了黑龙的眼位,棋局进入官子。
龙是棋盘上一块尚未安定、可能被围攻的棋。眼入内,便出现了被棋子围住的、对方无法进入的空白交叉点。
棋局进入官子,表示胜负已无悬念,犹如一场盛大对决后的整理仪式,充满了尘埃落定的意境。
“小姑娘可以啊,有几把刷子。”老者赞了句,拍拍白须老人的肩,“老王、老张,起来起来,我和小姑娘手谈一局。”
老王看他一眼,站了起来。
老张望望姜言,放下棋子,笑道:“哪家的,我怎么瞧着眼生?”
姜言等他起身,在石礅上坐下,指指身后的区政府家属楼:“刚来。”
一口地道的方言,引得老张又道:“哪个公社的?”
“茂林公社。”
“茂林啊,是个出人才的地方。”
话就这么聊起来了。
解放前确实出过匪患,只不过是一群被逼上山的猎户。
“赋税重啊,好不容易拼着性命不要,进山弄点山货,价又给得极低。卖给别人都不行,几个地主老财给垄断了,山口守着人,不卖给他们,你就出不了山。敢反抗,家都给你灭了。”
“可不,宋家十几口,就逃出一个娃子。”
“听说,王家更惨……”
“后来,解放了,地主老财给收拾了,他们也就下山了。”
“有几个判了刑……”
“那是他们手里沾了血,以血止血,唉,到底造了孽……”
各种信息听了一耳朵。
翌日一早,用过早饭,姜言便和张民赫、伍春华去茂林公社。
地形真是太糟糕了,山高、路险、林密,姜言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还是这样的山路,二十里下来,汗如雨下,气喘吁吁。
中午就在山路边,吃了些干粮,歇了会儿。
下午又是三十里,到了茂林公社,姜言脚底板上已是一溜的水泡。
公社宋书记要送她去诊所,被姜言摆手拒绝了,她带的有药,找伍春华借了缝衣服的针,用酒精消了下毒,把水泡挑了,挤出水来,抹了红霉素软膏。
伍春华端来饭菜,青椒炒腊肉,西红柿炒鸡蛋,鲫鱼汤,主食一碗白米饭,一碗杂粮饭。
伍春华将米饭放在姜言面前,笑道:“饿坏了吧,快吃,他们招待所的大厨有些来历,你尝尝,要是吃不得辣,明天我就跟他们说一声,日后咱们的菜里就不搁辣椒了。”
姜言端起米饭,往伍春华碗里扒了些,“大姐,你跟他们说一声,伙食上不用给我搞特殊,大家吃什么我吃什么。”
伍春华笑道:“还不是想让你多招一个人去。”
姜言不想让他们报太多期待:“一个公社20个名额。”
伍春华点点头,“宋书记给我一份名单,吃过饭,我把张民赫叫来,咱们一起讨论讨论。”
张民赫由宋书记招待,正在食堂用餐。
姜言是累坏了,不想再应付人际关系,直接来了招待所。
伍春华是为了陪她。
“好。”姜言确实饿坏了,这会儿都晚上八点多了,才吃上口热乎的。
鱼汤很鲜,西红柿炒鸡蛋没放糖,却也不难吃,舀了勺跟米饭一拌,酸酸咸咸的。
伍春华夹起一筷子肉,放在姜言碗里:“这肉不辣,你尝尝。”
姜言夹了片送入口中,立马被辣得喉咙发干,咳了起来。
伍春华忙倒了杯温水给她。
姜言接过喝了几口,把那股辣意冲下去,抹了把眼角浸出的泪,哑声笑道:“大姐,别给我夹了,你吃吧,等我适应适应,再尝尝咱们本地的辣椒。”
伍春华心下一松,再次觉得这姑娘不娇气,性子好,一路行来,就没听到一句抱怨的话,辣到了,也能找话圆过去。
“行,这盘青椒炒肉片我就包圆了,西红柿炒鸡蛋你多吃点。”
姜言轻应了声,端起碗继续吃饭。
鱼汤熬得实在是鲜,姜言一不小心吃撑了。
伍春华收拾了碗筷送去食堂,姜言扶着桌子,小心地挪动着步子消食。
没一会儿,伍春华拿着人员名单,带着张民赫过来了。
三人坐下,伍春华将名单一分为三,递给两人。
厚厚一沓,50位社员的资料,姜言翻了翻,有退伍兵、民兵连连长/指导员/排长/班长、生产队队长、支部书记,优秀社员。
看完不由失笑,她要20人,宋书记直接给了150人的资料。
将满意的几个挑出来,放在一旁。
姜言取过两人看后搁在一旁的人员名单,又瞧了起来。
一共挑出50人,三人讨论了一下,决定明天先去山腰子大队看看,这个大队他们看中的人最多,足有10人。
这一夜姜言睡得极沉,早上醒来,伍春华还笑说,听到她打呼噜了。
姜言脸一懵,她——打呼噜?!
伍春华看她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哈哈笑道:“这有什么,我夜里也打呼噜,一天走了五十里,别说你,我这走惯了山路的都觉得累。”
姜言抓抓脸,下床穿鞋。
结果,脚一沾地,姜言便止不住痛呼一声,坐了回去。
太疼了!
双脚跟针刺般剧痛,两腿重度酸痛、僵硬。
伍春华一拍额头,懊恼道:“哎呀,我昨天忘给你揉揉腿了。”
说罢,蹲在姜言面前要给她揉腿,姜言忙摆摆手:“大姐你先去洗漱,我缓缓。”
“行吗?要不,今天我和张民赫去山腰子大队,你在招待所歇歇?”
“没事,我缓缓就好,你快洗漱去吧。”
伍春华见她坚持,应了声,端着盆去水房了。
姜言将右腿移在床上,按着穴位边揉,边止不住掉眼泪,真痛啊!
揉了右腿,按左腿,伍春华洗漱好回来,她已扶着床能走几步了。
“大姐,”姜言咬着牙,忍着疼,“你先下去吃饭,我等会儿就来。”
伍春华真佩服这姑娘了,看着娇滴滴的,没想到这么能吃苦。
宋书记见只伍春华一个下楼,朝她身后望了望,“姜干事还没起吗?”
张民赫虽跟姜言相处的时间不长,却知她心性坚定,笑道:“脚上的泡是不是严重了?”
“不止脚上的泡,她没走过山路,昨天跟我们一口气走了五十里,这不一早起来,两条腿疼得不行。也怪我,昨天睡前忘记帮她把腿上经络通通了。”
宋书记转身便走:“我去诊所叫个人来。”
伍春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书记已经走远了。
张民赫看她一眼,笑道:“伍大姐,你对山腰子大队熟悉,再跟我说说它那边的情况吧。”
宋书记唤来位大娘,丈夫是位老中医,她跟着学了些,手上真有劲,姜言被她按得死去活来。
半小时后,大娘笑着收了手:“来,我扶你下地走走。”
姜言轻喘着抹了把额上的汗、眼角浸出的泪,就着她手下了地,腿是松快了,脚底板还是疼。
大娘端来一盆盛着药材的温水,让她泡泡,然后拿干棉布给她擦拭干净,抹上特制的药膏,帮她穿上鞋袜:“最好的养护是歇两天。”
姜言点点头,取了钱票递给大娘。
大娘没要钱,拿了两张工业券。
姜言道了谢,起身送人出门,顺便问了下她的地址。
用过饭,姜言跟张民赫、伍春华商量,暂不去山腰子大队,先去旁边的王家庄大队。
王家庄大队不用翻山越岭,路相对平一些,张民赫找宋书记借了两辆自行车,他载着姜言,伍春华自己骑一辆。
半小时便到了。
大队部没人,都在地里给玉米追肥、给棉花打药、给大豆绿豆除草培土、给红薯翻藤呢。
找个打猪草的孩童询问大队长在哪块地里,张民赫骑车去叫人,伍春华将自行车支在大队部门口,寻片树荫纳凉。
姜言坐在村口的大树下,跟土沟里割猪草的孩子说话。
问他们一天争多少工分,上几年级了,村里谁最厉害,退伍兵谁谁娶媳妇了吗?
“姐姐,你是来相亲的吗?”
“不是哦,帮别人打听打听。”
“姐姐你长得好看,别找谁谁,他打人……我把我小叔介绍给你吧……”
姜言看着虎头虎脑的孩子,乐道:“你都说我长得好看了,哪还用得着相亲,就是帮人问问,你给我介绍介绍你们大队的小伙子吧,我帮人挑挑。”
孩子们都不相信姜言的话,认定她是来相亲的,七嘴八舌地将自家或是沾亲带故地卖了个干净。
等张民赫带着大队长和3位暂定的社员回来,姜言已经摸了个底。
三人,姜言一个也没看上。
退伍兵某某有暴力倾向,支部书记看过来时喉咙滚动了下,让姜言有种被盯上的感觉,另一位是民兵连连长,全民皆兵的年代,他一个民兵连连长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可不像是受过训练的。
张民赫叫人时,没跟三人说是招工,只跟大队长含糊地道,区里选人。
至于选人干嘛,没说。
人没相中,姜言摆摆手,将人打发了,看向大队长:“王队长,你们队里的王兴国,能叫来我看看吗?”
听孩子们说这位是前民兵连连长,小学毕业,一把子力气,67年退伍回来的。
这倒让姜言惊讶了,伍春华、宋书记给的退伍资料里均没有此人。
还有一事,去年山洪暴发,他为救人,被冲出去半里地,要不是一棵歪脖子树拦了一下,人就没了。
之所以卸任民兵连连长,是因为前年揍了支部书记一顿,将人得罪狠了,人家公社有人。至于打架的原因,孩子们有说是因为支部书记惦记他媳妇,有说支部书记偷看他老娘洗澡,还有孩子反驳说是支部书记喝多了,抱着他家大黄想办那事……哦,大黄是条狗。
姜言等了一会,不见王大队长有所动静,便知他不想叫王兴国过来,掏出几颗水果硬糖,朝孩子扬了扬:“哪位小朋友帮我叫个人啊?”
“我我我——”
“我——”
七八个孩子纷纷举手,其中有一位还是王大队长家的孙子。
姜言把糖挨个儿分给孩子,让他们帮忙把王兴国唤来。
“姐姐,王兴国有媳妇了!”
“对啊对啊,大花姐可好看了。”
“没姐姐好看……”
姜言拍拍手,好笑道:“都说了姐姐不是来相亲的,好了,快把人给我叫来,跟他说哦,我是区里的办事员,找他有事。”
孩子们挠挠头:“真不是来相亲的吗?”
姜言气得叉腰:“不是不是不是,快去帮我叫人!”
“行行行,这就去,你别急啊——”
王大队长在旁忍不住絮叨道:“姜干事,你别跟着孩子们胡闹,兴国他今天就没上工,那小子奸猾,让干个活,推三阻四的没个正形……”
姜言不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看得他自动闭了嘴。
等了半小时,还不见人来。
王大队长笑道:“姜干事,你看咱们大队300多户,几百人,挑两个去公社,那还不选好的来挑,王兴国就不是一个好后生,打架斗殴……”
王兴国被几个孩子生拉硬拽扯过来,远远就听这老鳖孙在人前败坏他的名声:“哎哟,又跟人说我坏话呢!”
“叔,叔,就是这个姐姐找你。”
王兴国朝姜言看来,不认识。
姜言亦朝他看了过去,高大熊壮,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仪表堂堂。
“听小朋友们说,你当过兵?”
“嗯,铁道兵。”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当时伤了腿,回来后,找老中医治了一段时间,现在除了阴雨天有点疼,平常没什么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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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吧,昨天说大话了,今天又是码字困难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