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言看着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伤痛, 心似被什么撞了一下,酸酸楚楚的。
不敢问,不能问。
姜言扬起笑脸, 语气轻松欢快:“晚上还要去工地吗?”
“刚从那边过来, 没啥大事, 晚上在家陪你和慕慕。”谢稷打量眼姜言的脸色,“考试考得不错?”
“差一分满分, ”姜言抿嘴笑道, “老师给了个特优。”
“姆妈,你看——”慕慕指指自己胸前的小红花, 小表情特骄傲,“我的小红花,佳佳老师奖励给我的, 她说我讲的故事特别好听。”
姜言立马鼓掌:“我家囡囡真棒!”
“咯咯……”小朋友开心得不行。
谢稷颠颠怀里的小家伙,笑道:“走了,回家。”
姜言跟上:“早上我托明轩买了两条鱼,中午我和慕慕吃了一条,剩下一条养在木桶里,我们晚上吃酸菜鱼吧,孙忆香跟我说了她老家的做法,听她说,这样做出来的鱼肉特别嫩,汤很鲜, 用汤泡饭,她一口气能吃两大碗。”
这几天无雨,乌江上的水势平缓了许多,连往日撞礁石的浪头都小了些。
当地公社渔业队社员早上送来两船渔货, 菜店分了些,楼下的张爱妮得知消息,特意让闺女小谷上楼跟姜言说了一声。
彼时姜言急着过来上课,将钱票交给明轩,托他多买几条。
明轩带着弟弟过去,抢到三条,他家要一条,给姜言两条。
一条土鲶,一条翘壳。
中午,姜言把两斤多重的翘壳清蒸了,这条生长在乌江深潭、回水湾处的鱼儿,清蒸时,只需用姜丝去腥,淋一点酱油,撒上葱花,就特别美味,她和慕慕都被香迷糊了。
谢稷:“好,我来做。”
一家三口回到机关宿舍,隔壁孙老带着明轩也在烧鱼,他家的一条土鲶大,四斤多重,中午烧了碗鱼头豆腐,夏天天热,放不住,这不,剩下的就一锅炖了。
姜言闻着鱼香,伸头朝他家厨房看去。
“回来了,”孙老招呼道,“拿只碗来,给你盛半碗。”
姜言摆手:“不用,我家谢同志准备大展身手,做一道酸菜鱼。您老的酸菜给我捞些呗,鱼好了给您端一碗。”
孙老拿碗给她捞酸菜,嘴里絮叨着:“我腌的这点菜,你是惦记上了。”
姜言嘿嘿笑。
慕慕滑下爸爸的怀抱,哒哒跑到明轩跟前,指着胸前的小红花显摆道:“明轩哥哥,你看你看,老师奖励我的小红花。”
不等明轩回答,明琪将小家伙的身子转了一个方向,跟他面对面:“来来来,我看看,不错!给我戴戴吧?明琪哥哥还没戴过小红花呢。”
明琪声音委屈巴巴地逗他。
慕慕好不舍啊,捂着小红花直往明轩怀里退。
明轩推开弟弟:“还不去接水,等会儿人该多了。”
这会儿打水的人已经多了。
姜言把一碗酸菜端回家,拿上扁担提着两只桶下楼接水,水箱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明琪跑过来,挤到她身边:“姜阿姨,得排一会儿呢,你有事先去忙,接好水我叫你。”
姜言没事要忙,家里的鱼,谢稷已经在收拾了,米饭也蒸上了。
两人排着队,秦小谷过来了,问姜言要不要野菜,她下午和卫红上山采了一大篮马齿菜。
她不爱吃,嫌吃到嘴里滑滑的带着酸。
姜言也不爱吃,但她家谢稷和慕慕不挑,马齿菜用水焯一下,拿麻油、味精、盐一拌,父子俩能吃一大盘。
道了谢,接好水,姜言用扁担挑着两半桶水,跟秦小谷、明琪一起往回走,她刚学会用扁担,走得小心翼翼。
明琪人小,拎了大半桶水,秦小谷见他走不快,水还时不时往外洒点,伸手接了,“我来提,你家大人呢?”
明琪没有拒绝秦小谷的好意,却笑道:“姐姐,我八岁半,在农家能当半个劳力使了。”在劳场,他和哥哥可不就被人当个劳力使唤,插秧、修渠、挑土,哪是他们干的活啊,但就分到头上了,不干也得干,皮鞭抽着,咬牙坚持……
爷爷教他们不要回头看!
向前走,大步向前走——
黑暗不能存心,阳光才是他们应该拥有的。
姜言诧异道:“你八岁半?!”她还以为五六岁呢,瘦瘦小小的。
秦小谷也惊讶道:“那你哥多大了?”
“十一,”明琪笑道,“等到九月开学,我哥就要读初一了。”
秦小谷:“你呢?”
“四年级。”
“你们上学挺早的!”秦小谷感慨道。
明琪笑笑,没言语。
到了机关宿舍楼下,秦小谷放下明琪那只水桶,快步进去,没一会儿拎了半篮马齿菜出来,弯腰复又提起水桶,招呼姜言和明琪:“走吧,我送你们上去。”
楼道不宽,姜言扁担用得不熟,怕把控不好,水桶撞上墙水洒了,上楼时抽了扁担,一手提起只桶。
明琪接过扁担,帮忙拿着。
还没走几步呢,谢稷下来接了。
姜言将水桶交给他,取过明琪手里的扁担,笑问:“鱼炖上了吗?”
“嗯,鱼头鱼骨用猪油煎了下和酸菜一块炖着,不急,多炖会儿再下鱼片。”看眼妻子手里的扁担,谢稷心疼道:“什么时候学的?”
“前天,我可是拜了好几个师傅呢。”
他想说“以后担水的事他来”,可谢稷知道,他忙起来,不一定顾得上家,如同这几天:“辛苦了!”
“大家不都这样!”姜言拍拍自己的肩,乐观地笑道:“谢同志,你要相信,别的家属能做的事,你家家属也能做到。”
灯光下,谢稷看着如同小太阳般耀眼的姜言,眼里盛满了笑意。
*
保密科周主任、劳资科褚科长、后勤处苏处长、家委会宋明月,几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试卷评分和家属们的工作履历,讨论着接下来对家属们的工作安排。
褚科长翻了翻姜言的资料,笑道:“谢稷这小子,眼光不错嘛,娶的媳妇学历不低,人品素质各方面都极为出彩。”
“她父亲在港城工作!”苏处长蹙眉。
宋明月瞟他一眼,笑道:“她进厂是经过审查的。”
周主任抬眸,面色肃冷:“她父亲三五年参加革命,是那位发展入的党,做的是情报工作。他的身份……”周主任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尤其在苏处长面上多停留一会儿,“日后我不希望再有谁拿来说事!”
苏处长立马慎重地点点头,都是老党员,周主任寥寥几句,却是最不能深究的,亦不是他们该知道的:“明白!”
褚科长轻咳一声,把话拉回正轨:“机修厂的任副处长,前天找我要人,他们党委办公室缺一位宣传干事。”
“不行!”宋明月立马反驳道:“前几天雨水塘孩子出事,大家都知道吧。生活区到处都在盖房建厂埋管架线,炮响石飞、车来车往,孩子们放暑假没处去,到处瞎逛,什么地方都想探探,一个个跟猴似的,没条绳子拴着,很容易再次出事?总不能等闹出人命,再来想办法。我跟教育科的袁科长、小学的葛校长商量了,暑假班得办起,把这帮到处撒欢的猴子拴在教室。”
“姜同志在沪市就是教师,她有五年的教学经验,学历高见识广,我们一致认为她很适合当这个拴猴的人。”
褚科长无奈地叹了口气:“宋同志,不是我要跟你争,为了这么一个人才,老任跑我办公室几趟了。还有,前几天,谢工来问我,技术科翻译组缺不缺人。”见宋明月还要说什么,褚科长手一抬,“这样吧,技术科咱就不考虑了,会后,你跟任副处长协商一下,最好再问问姜同志的意见,看她愿意去哪。”
宋明月拧眉,她喜欢快刀斩乱麻,真等到跟任副处长磨缠,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呢,“我记得褚科长,你家的小儿子,苏处长家的闺女,都是这月月初过来的,九月开学读初一。”
“不知道教育科的袁科长和小学的葛校长跟两位说了没有,今年地方上不愿意接收我们厂的初一借读生,一是他们刚来,语言不通,跟老师同学交流有障碍,二是他们原来学的课本跟当地不一样,存在着区域上的差异,学习上要么跟不上、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要么就是他们看不起地方上的老师同学。以往的矛盾冲突,大家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几年来,哪个学期我们厂里的孩子们不跟地方上的孩子干几架。”
“姜同志的特长,大家都清楚,那就是她的语言天赋,什么外语方言对人家来说都不是事。来厂之前,她可不会地方方言、河南话、河北话、山东话,这才几天啊,就因为她上保密课的班级里有河南人、河北人……”宋明月忍不住想笑,“现在她说自己是河南人,我们要不是对她知根知底,光听她说话,还能百分百确认她来自沪市,从没去过河南,更不是什么河南人吗?”
“让她带暑假班,主要是想让她跟孩子们熟悉一下。接下来,我们打算专门办一个初一班,由她来当初一班的班主任,教孩子们普通话、地方方言,当然最重要的是,把学习搞上去。”
褚科长放下手里的茶杯,长叹一声:“宋同志,厂里在赶工,一切都要为生产建设让路。机修厂的建设,才是重中之重。”
周主任、苏处长点头认同。
宋明月气得想拍桌子,合着她说了这么多,白说了是吧?!
“孩子的教育就不重要了?!”
“暑假班是得办,”苏处长道,“不过嘛,这个交给葛校长,小学十来位老师呢,怎么就不能教了?”
宋明月:“那初一班呢?”
“小学老师中有几位师专毕业的吧,”苏处长不太确认地看向劳资科的褚处长,“师专毕业生,哪个没有学过普通话。”
褚处长点头:“有两位师专毕业生,从老厂过来的,不过,他们不会说地方方言。”
“那就向当地教育局,借一位老师。”苏处长提议道。
宋明月:“……”
*
上完保密课,姜言以为能在家休息两天呢。
没想到,谢稷上班刚走,便接到了通知,让她去机修厂报到。
机修厂?!
怎么会是机修厂?
她又不是机械专业的。
怀着忐忑的心情,姜言带着个人资料,一路询问着找到机修厂办公室,一个席棚子。
说是厂,除了一个刚建起来的干打垒食堂,一溜的席棚子。
什么是边基建边生产,来了机修厂,姜言算是知道了。
就在办公室的不远处,一个支起的席棚子里,机器轰鸣,电焊枪迸溅的电弧亮得晃眼,一群穿着深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职工,正叮叮当当地生产着洞体出渣用的翻斗车。
另有职工在安装设备,打地基、“砰砰”夯土墙、抬预制板。
任副处长倒了一杯水递给姜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姜同志,我们机修厂目前还在建设中,基建队伍都是我从各行各业要来的,有搞技术的,有搞行政管理的,也有搞生产、机械加工、材料加工的,还有部分后勤服务人员,不分哪个行业,来了嘛,统一安排,全部投入干打垒石打垒的基建中。”
姜言接过搪瓷缸,却没有喝:“您放心,保证听从安排。”
“哈哈……小同志不用这么严肃嘛,”任副处长笑道,“知道我们现在最缺什么吗?”
姜言打量眼工地:“人。”
“对喽,我们缺人啊,生产要人,基建要人,所以,姜同志,我要给你下达第一个任务了。”
“您说。”
“给你一个月时间,去扶县丰惠区给我招300人来。”
“啊,招人?!”姜言懵了,她才来扶县多久啊,一次县城都没逛过,人生地不熟的,怎么让她干这活了?
“对,300是保底,多多益善。”看着呆怔住的姜言,任副处长笑道,“你有语言天赋嘛,去了丰惠区这第一步的语言交流就不成问题,第二嘛,你家谢同志年初刚为他们部门招过一批民工,有现成的招工经验可以学习嘛。”
“介绍信一会儿我拿给你,丰惠区的区长姓刘,刘大壮,军人出身,电话号码我等会儿给你,到了找他,他是个爽快人,很好打交道的。”
结果就是,姜言上班没半天,拿着介绍信、加急办的工作证和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被任副处长客客气气地给送出来了。
一个月的时间,招300人——她完全没头绪啊。
姜言无法,只得去工地找谢稷。
谢稷带着一帮民工正在砌墙,建石打垒宿舍。
“谢工,”宋季同率先看到了她,“嫂子来了。”
谢稷一愣,放下手里的石块和瓦刀,快步走了过来:“言言,怎么这会儿来了?”
“你上班刚走,厂部来了位女同志,通知我去机修厂上班。结果,”姜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一到,任副处长话没说几句,就交给了我一个任务,让我去扶县丰惠区招300名民工过来建房。”
“这不,”姜言苦笑道,“来找你讨经验了。”
谢稷凝眉:“什么时候走吗?”
“一会儿就得动身。慕慕……怎么办?”姜言迟疑道,“要不,我带上?”
谢稷失笑,抬手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你能把自己照顾好,我就谢天谢地了。慕慕有我呢,再不济,孙老、明轩明琪,还有楼下的张爱妮同志,都能帮忙照看一二。”
姜言揉了下被他敲过的地方:“我就是担心,他看不到我,晚上会哭。”
“星期天我带他去看你。”放她一个人去,谢稷才不放心呢,“有说让你到了联系谁吗?”
姜言掏出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丰惠区区长刘大壮,这是他的电话号码。”
谢稷接过来看了两遍,记下。
“到了先给我打个电话。”谢稷说着朝姜言伸手,姜言忙掏出书包里的纸笔给他。
谢稷写了串号码给她:“邮局的电话,晚上、中午都可以打过来,回头我去邮局打声招呼。”
“飞燕坪有设邮局?”
谢稷指指机关楼上边不远处的两层干打垒楼房:“那儿是邮局、银行。”
“还有银行?!”
“嗯,中国人民银行扶县地区支行下设的驻厂服务点,主要处理工资发放、对公结算和职工储蓄。”
姜言:“……”
拿着笔,谢稷将招工的有关事宜,一项项写下来,等会儿要去哪儿坐车,坐到江边什么码头,然后乘几点的船到冲腾,再转乘几点的船到扶县。
到了扶县,去厂办招待所找谁,让对方送她去丰惠区。
“你去招工,刘区长只有欢迎的份,但有一个标准,你得提前跟他说清楚。一,我们要复转军人;二,要党员;三,要35岁以下的壮劳力,最好是有点文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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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