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雨的季节, 水滴啪嗒啪嗒砸在窗沿,细碎的声响敲碎了中午的沉闷。
“烧退下来了,许医生你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一会儿?你爱人这里我帮你看着。”
“谢谢, 不用了。”
“那好吧……”
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缓缓转醒,脑袋依旧昏沉发胀, 却比睡着之前清明了不少。
屋内没有开灯, 又拉着窗帘,四下光线晦暗, 她眼前一阵模糊,片刻才慢慢聚焦,下意识偏过头, 循着声源望去,只见一道挺拔高大的背影正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与人交谈。
熟悉的身影和嗓音让她有些混乱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她这是在医院?
楚柚欢张了张干涩的唇,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咙里跟火烧一样,一开口就泛着刺痛,只好作罢,好在男人很快就结束了对话,转身回来。
“醒了?”
许臣昕对上她的视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喜,俯身过来先是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脸, 确定不再滚烫,便重重松了口气,然后柔声问道:“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她现在说不了一长段的话,缓了好久, 才憋出一个字,“水。”
嗓音又干又哑,说完喉咙里传来一阵痒意,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许臣昕心疼得厉害,伸出手护着她的眼睛,“我先把窗帘打开。”
她点点头,顺着他的掌心轻微阖上眼皮,等到适应了倏然亮起来的环境,才缓缓睁眼,这个时候许臣昕已经拿着她的保温杯和外套回来了。
“下雨降温了。”
伴随着他的话,她整个人也被搀扶了起来,身体坐起来的瞬间,接触到了带着寒意的空气,不过很快就被外套和他温暖的胸膛给覆盖。
楚柚欢尝试动了动身子,想自己坐好,但是浑身酸软无力,虚乏得厉害,便也放弃了,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
所幸这间病房除了他们,并没有别人,就算行为稍显亲密,也不会有闲话传出去。
许臣昕拧开保温杯,用杯盖接了一杯水,又试了温度,才递到她唇边。
“不烫,慢慢喝。”
楚柚欢这会儿顾不上什么,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往里吞咽,一杯水喝完,她才觉得整个人稍稍恢复了点儿精力,嗓子也没那么疼了。
见她状态好了许多,许臣昕又问了一遍她现在有没有哪儿舒服,她老老实实回答,他一听,都是感冒高烧后的正常症状,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放下一半,说等会儿帮她拿药,再休息观察一段时间,晚上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现在几点了?”
天气不好,窗外雾蒙蒙的,不好判断时间,睡前她又脱了手表,这会儿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
许臣昕抬手看了眼表盘,“快十二点了,不用担心,我已经帮你请假了。”
闻言,楚柚欢颔首点点头,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躺在他怀里,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那件衣服,于是便开口问他什么时候下班的。
“两点多。”
说到这儿,许臣昕垂头抵上她的额头,嗓音发涩,“还好你没事。”
昨天他回到家,就发现她发着高烧躺在床上,浑身冒虚汗,也不知道烧了多久,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怎么喊都喊不醒。
当时他都快被吓傻了,好在还存着一丝理智,第一时间给她做了紧急处理,又抱着人去了急诊,临近中午才把烧给退下来。
“我吃了药的,但好像不太管用。”
现在的药品包装可不像后世那么精致便捷,更没有独立的铝塑板和详细的说明书,主打一个能装药就行,瓶子和纸袋包装最常见,外面的标签纸还容易褪色。
她当时脑子一团浆糊,看见药箱隔板贴着许臣昕写的感冒药三个字,就从中随便挑了一种混着水吞了。
其实吃的是不是退烧药,她都不是很清楚。
“我应该写得更详细的。”
因为他的职业特殊性,所以家里常备着药箱,里面都是他挑的常见药,怕她分不清,吃错用错,他都做了标识,但想着他就在她身边,便只分了大类,谁知道差点儿害了她。
不过好在她吃的是治咽喉肿痛的药,并没有拿错到别的种类。
“是我没照顾好你。”
许臣昕越想越觉得愧疚,眼睫颤动,染上一缕潮湿。
“这怎么能怪你?估计是我昨天开会的时候忘记拿外套了。”
当时她就觉得身上有些凉,但忙着和曾主任核对下周的报纸排版,就没怎么放在心上,谁知道晚上就中招了。
楚柚欢话说久了,控制不住地咳嗽两声,原本苍白的脸色,爬上两团不太正常的红晕,惊得许臣昕连忙扶着她重新躺下。
等他到了眼前,她才发觉许臣昕此时的狼狈,身上的衬衣有些皱皱巴巴的,眼底一片乌青,尾部氤氲着绯色,哪怕他及时转身去放杯子,她还是看见了他眸底的那抹水光。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到他怕是值了夜班,就连着送她来医院,估计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一时之间又是感动又是气。
“我们家已经有一个病号了,你是想有第二个?还不快回去好好休息?”
闻言,许臣昕身体一僵,手臂抬起不着痕迹地擦了擦眼角,随后回到她床边,“你睡着的时候我在旁边眯了一会儿,我没事……”
“怎么就没事了?你晚上不是还要值夜班吗?”
“不值了,我等会儿就去请假。”
“你前天才跟我说这段时间不好请假。”
许臣昕一噎,随后很快就冷静下来,语气平和地继续道:“只是不好请,不是不能请,什么都没有你重要,今天我好好陪着你。”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她心里门儿清,眼看回京市的日子越来越近,他目前的一举一动都关乎考核评分,容不得半点差池,也正因如此,这段时日他才会任劳任怨地听从医院的安排,硬生生扛着两班倒的繁重作息,半点不敢松懈。
楚柚欢不说话了,翻身将头扭向一边,只留给他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欢欢。”
生病不能动气,许臣昕连忙绕过床尾,走到她眼前,赶在她再次翻身前弯腰撑在她两侧,轻声转移话题:“我让同事帮忙去食堂买了小米粥和鸡蛋羹,吃点儿?”
知道她爱干净,病床上的床单被套都是他从家里带过来的,天蓝色的布料将她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
一晚上没有打理过,及腰的黑色秀发稍有些凌乱,衬得苍白的肤色更加白,没什么血色,小巧挺翘的鼻梁红彤彤的,平时娇艳灵动的一双桃花眼此刻没什么精气神,显得整个人都有些蔫蔫的。
瞳孔表面氤氲着一层水雾,视线落在窗外,不理他。
许臣昕又怜又爱,恨不得把一颗心捧给她看,哪舍得再忤逆半点?
当即放软了语气,指尖轻轻拂开贴在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那喂你吃完饭,我就在旁边睡一会儿?”
见她依旧抿着唇,那点气闷却因身子虚弱,没多少威慑力,知道她在想什么,许臣昕无奈把话点明,“不守着你,我就算回去了也睡不安稳。”
话音落下,他的耳根也红了大半。
楚柚欢长睫颤了颤,终于肯抬起眼皮认真看向他,开口确认真假:“真的?”
“嗯。”
知道她发小脾气是因为关心他的身体,许臣昕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唇角差点儿没忍住往上扬起,“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楚柚欢轻哼一声,“自己的身体自己都不在意,你就是故意气我。”
“我怎么舍得气你?”
许臣昕叹息一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耳朵,“我知道欢欢是为了我考虑,我以后知道该怎么办了,现在先吃点儿东西好不好?”
耳朵被他摸得有点儿痒,楚柚欢往后躲了躲,娇声道:“我没什么胃口。”
嘴巴里隐隐发苦,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没胃口,多多少少也要吃点儿。”
许臣昕留恋地在她发顶摸了一把,随后瞧她勉强点了点头,便立马去拿床头柜上的保温桶。
医院食堂的小米粥熬得软糯绵密,鸡蛋羹嫩得几乎一抿就化,都是为了照顾病患的口味做的,清淡不腻。
他拿过小碗盛了小半碗粥,吹得温热适口,才用勺子舀起一点,递到她唇边。
楚柚欢靠坐在床头,身后垫着软绵绵的枕头,张嘴抿了一小口粥,应该是额外放了糖,甜滋滋的,味道还行,她便将一勺都吃完了。
吃完小半碗小米粥,又吃了几口鸡蛋羹,她就吃不下了,任由许臣昕再怎么哄,都不为所动,只想睡个昏天黑地。
但她还记得许臣昕答应她的事情,“我们一起睡。”
“好。”
到现在许臣昕也还没吃东西,将她没吃完的快速解决,随后出去将保温桶洗干净,又买了药回来,交代护士站让他们不用关注他们这间病房,才折返回去。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天蓝色的被褥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许是睡得不太安稳,那两道秀眉还皱在一起,形成了川字。
怕她又复烧,许臣昕探了探她额头和腋下的温度,确定没什么大问题,便轻柔地揉开了她皱着的眉,哄着人吃了药,才让她继续睡。
等忙完这一切,他才躺在旁边的病床上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