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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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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原本有三菜一汤, 苏老太太临时又整了两个,四人围着小圆桌坐,边吃边聊。

“姐, 你这买冬储菜要排队吗?”展珂夹起汤里那块没什么肉的骨头。

展琳嚼着海带:“不用,到时候我请我同事帮忙买一下。”

“行, 买好我让陈越哥给你推回来。”展珂想想, “你一个人哦, 一百五六十斤,都不用车推,自行车一趟就能驼回来。”

苏老太太把大汤碗里最大的那块骨头盛给淑萍:“不用自行车驼, 到时候琳琳,你请你同事帮陈越家的定量也留下来。等陈越下班了, 我们和赵俊英家借了平板车, 一趟推回来。”

“陈越的定量留学校还是带回家?”展淑萍对小侄女找的对象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女孩在婚姻上有成算,能给长辈省不少心。

展珂:“留一半在学校,他中午还要在学校吃。”

“跟你们说件高兴的事儿。”苏老太太笑着,“我也是今天才听老水讲的, 胡二家不是被那个方鹤年从市公安局提走吗?”

展琳嗯了一声, 看着她奶。

“他家上周五就被放回家了, 这个事儿老水上周五晚上知道的……”

展珂脸色有点不好,但按捺住性子,她奶说是高兴的事儿,那肯定有后续。

“老水怕我上火,就没敢告诉我。”苏老太太笑容加深,“今天我从菜站回来,刚进家门,她就欢欢喜喜来了。胡家被放回来的那些人, 昨晚上又被抓了,说是有人举报他家。”

“我举报的。”

展淑萍语气平淡,但却定住了其他三位。她见她们这样子,不禁发笑:“有什么不对吗?”

“小姑……”展珂感动得眼睛都水蒙蒙。

展琳比较好奇:“您举报的啥?”

“胡贤烈从66年到今年,参与抄家上百起,私吞下的财务光金条就多达三十二斤……”

“多少?”展珂声音都劈叉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的是三十二斤?”

展淑萍郑重:“是三十二斤,还有宝石、青花瓷、玉碗那些,装了一棺材,都是好东西,全藏在八莲山乱坟堆的一个空坟里。”

“你怎么摸着的?”苏老太太给她夹了两块蒸的咸肉。

“珂珂差点被他家掳了的事儿,我当天下午就知道了。”展淑萍冷着脸,“晚饭约了卫国,了解了情况,夜里我便去胡家溜了一圈,在他家竹板床的夹缝里找到本小册子,记录的都是胡贤烈私藏的东西。”

“也赶巧,那天夜里胡亮悄摸出了门。我就跟着,跟到了八莲山乱坟堆。他胆子倒大,一个人在那挖坟。”

您胆子也不小,展琳都佩服,换她,别说半夜三更了,就是大白天,也绝对跟不了一点。

展珂:“那一棺材东西呢?”

“上交了。”至于交到哪,展淑萍得意地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咸肉,放进嘴里,一嚼满口油润,咸得还很适中,非常香。

苏老太太拿了个蒸地瓜:“那些红小兵,只要沾手抄家,十个有九个会私藏。胆小的捞点油水,胆大的发家致富,一举报一个准。”

“那个胡贤烈还不止私吞财物,66年,他还和他那几个二流子,逼死了一个留过洋的大学老师。”展淑萍转头看向展珂,“那个老师的未婚夫,和陈越是同事,跟我前后脚举报的胡贤烈。”

展珂讶异:“陈越没跟我说。”

“估计也是不想跟你提胡家,免得你跟着糟心。”展琳夹了一块咸肉给堂妹,又夹了一块给她奶。胡贤烈那一帮子塌台塌得好,这个特殊时期要到76、77年才结束。他们不倒,那未来几年不知道有多少无辜要栽那帮人手里?

吃完饭,展淑萍没急着走,洗了手脸跟着大侄女上了楼。

书房的摇椅上铺了垫子,展琳又抱了一床小被子来:“您最近有联系海岛那吗?”

“月初回京市的时候,有联系过一次许粮。”躺在摇椅上的展淑萍,接过小被子,“许粮暂时不会跟何正丽办离婚,但何正丽也已经被他架起来了。我妈和何正红两口子一到地方,他们就被一同送去武丽山那里的兵团开荒。”

展琳见小姑笑,她也跟着笑:“张奶奶没想联系你吗?”

“没。”展淑萍把小被子盖身上,“她去海岛之前,我跟她好好探讨了下当年她是怎么接触到我爸,又是因为什么在我出生后,非要把你爸爸弄去京市,在撮合好你爸你妈后,为什么又要搅和你爸你妈的日子……”

搬了凳子,展琳坐到茶几边上:“您这是逼着张奶奶进行自我剖析吗?”

“这算是一方面。”展淑萍胳膊枕到脑后,“另一方面,我也是在告诉她,我很清楚她,让她歇了糊弄我的心思。”

“他们还适应当地的生活吗?”

“许粮说,表现是日渐进步。至于他们适不适应当地的生活,我不是很清楚,我只清楚我十分适应现在的生活。”

这点,展琳也看出来了:“你们有查盛和医院吗?”

“查了。”说起这个,展淑萍晃着的两脚不晃了,没了悠闲之态,“可疑人数多达二十三位,这二十三位,其中有十四位在49年到54年之间,离开了盛和医院,有的去了港城,有的去了美西方。”

“剩下的九位,五个已经不在世,还有两个被下放,最后两位到年纪退休了,但现在还在岗位上继续为人民服务。”

“那两位我们也做了调查,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过我们的同事还在跟,暂时先盯着。”

又陷入一个死局,展琳蹙眉:“小姑,你觉得黄珊珊死前抓着我说fend-fenl,会不会是在说凤天晴?”

“正在怀疑,我大师姐也就这点审问过冯玉环。只是冯玉环自打晕过一次后,那嘴跟蚌壳似的,往外吐的东西很少,还想绝食。”展淑萍嗤了一声。

展琳:“凤天晴是64年8月底失踪,那个时候黄珊珊有来过市里吗?”

“卫国那边让人上门问过,黄珊珊爸妈的心大多都在跟前头生的孩子身上,对黄珊珊关心得很少,他们压根就不知道黄珊珊在读高中前有没有去过市里。”

展淑萍轻叹一声,“倒是黄珊珊在滨城下乡的好友,提供了一个线索,她说64年下半年临开学,黄珊珊生了一场病,高烧好几天,差点烧没了。”

“她爸妈就拿养身体做借口,想让黄珊珊不要再读书了。黄珊珊停学了一年,65年她豁出命跟她爸妈闹了一场,争取了参加中考的机会,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她朋友还给她大肆宣扬了,宣扬得黄珊珊的父母都不好不给黄珊珊去读高中。66年学校停课,黄珊珊的父母想让黄珊珊下乡,好在关键时候黄珊珊同桌的嫂子因为孕期反应大,想请一个底实人替班一年。”

“黄珊珊家里知道她给人替班,一个月能拿18块钱,就不提让她下乡了,只让她每月往家里交15块钱。”

“那姑娘是真能吃苦,进厂之后总加班,除去每月往家交的钱,一年下来也存了将近五十块钱。有了这五十块钱,她就有了点底气了。67年7月,西场街道办偷偷贴招工启事,叫她撞见。”

“总共招三人,她考了第一名。大概是太了解自家什么情况,她办了入职上了半个月班,才跟父母讲找到工作的事儿。她父母见她这么容易就找到工作,便想让她把工作让出来,她再去找。”

“黄珊珊死活不让。因为她户口不在家里了,又有了工作拿工资了,这次她父母没敢闹太大。”

展琳见过很多这样的父母,但无法理解这样的父母:“黄珊珊死后,他们家现在还好吗?”

“好什么,离散不远了。”展淑萍讽刺,“黄家自从黄珊珊被害后,没有一天不在吵,动手也成了家常便饭。黄珊珊她妈原本是有工作的,66年初在大闺女又闹又哄下,把工作给了大闺女。”

“这几年就吃黄珊珊存在她那的钱,那钱不知道还剩多少,现在她大儿媳妇闹起来了,讲她的工作,有儿子的一半,必须补偿他们小家500块钱,不然以后就让她大闺女给她养老。”

“黄珊珊她妈在家要死要活,没人理,大闺女更是躲得远远。黄珊珊她爸,虽然有份工作在干,但这几个月日子也不好过。”

“一儿一女为争老头子的工作,也反目成仇了。黄珊珊爸妈当下最想的是,西场街道办能把黄珊珊的工作,给他们家。但是西场那个杨主任,抓着黄珊珊不是因公死的这一点,就是不松口。”

展琳:“这个是制度,杨主任也松不了口。黄珊珊要是因公牺牲或者见义勇为牺牲的,他们还能争取争取。”

“她爹妈之前还跑去杨兆祥家里送礼了,把杨兆祥老娘都吓着了。”展淑萍笑笑,“送礼不成,干脆就在杨兆祥家躺下了。杨兆祥直接让人报了公安,两人被拘了三天,后来就不敢再去闹杨兆祥了。”

“卫国放在黄家附近的耳目回报,说前几天黄珊珊两哥哥又提分家,结果家还没开始分,两人就打得头破血流。黄珊珊她妈一边哭一边还叫着珊珊,说什么娘想你了。黄珊珊她爹,也在边上抹眼泪。”

展琳一点都不同情那两老的:“活着的时候,不珍惜。人死了,他们日子难了,就想起那头任劳任怨的驴了。”

“黄珊珊那两姐姐家里,也被砸了好几回了。”展淑萍掀开小被子,起来去拎暖水瓶。

“您要喝水叫我倒不就行了,还起来?”展琳给她拿杯子,“你们有查洪启明为什么要针对黄珊珊吗?”

“查了,没查到洪启明跟黄珊珊有交集。去年给洪健宁安排工作的那位,上周也被抓了。据他交代,洪启明找上他是直接点明,要西场街道办管理户籍的工作。西场街道办管理户籍的岗位就两个,一个家里有背景,他不好动,那就只能让洪健宁把黄珊珊顶了。”

“和我猜测的一样,洪启明让洪健宁去西场街道办就是为了搞黄珊珊,而且很可能是奔着让黄珊珊受不了压迫进而崩溃自杀去的。”

展淑萍认同:“洪健宁在去西场街道办前,跟黄珊珊并不认识。洪启明和董紫娟在洪健宁工作后,还经常去西场街道办接女儿。这说明洪启明和董紫娟并不避讳黄珊珊。”

沉默一阵,展琳脑子有点乱:“小姑,我好像没问你凤天晴是在哪被冯玉环掳走的?”

“西场靠近老教堂那里。”

“南菜市口归南桥街道。”

展淑萍喝了两口水,躺回摇椅上,默默等着。

稍微理了下思绪,展琳提出疑问:“黄珊珊的高中,是在西场吗?”见展淑萍同志摇头,她接着道,“高中不在西场,西场街道办贴招工启事,怎么那么巧就让黄珊珊撞见了?”

这一点,展淑萍也有怀疑,只是没人给她解答。

展琳拧眉:“冯玉环有交代她64年两次要杀凤天晴的时候,都是被谁打断的吗?她认不认识,之后有没有怕事暴露去查过那两人?”

“有交代,两次都是男同志。一个穿着中山装一个是穿公安服。穿公安服的那个木仓都掏出来了,差一点就发现她,要不是突然听到哨声,人回头走了,她说她那天凶多吉少。”

“这么说黄珊珊没撞见她行凶。”

展淑萍:“没有。”

“小姑,你有黄珊珊的照片吗?”展琳已经有了主意,“等忙完冬储菜的事儿,我找岑今,让她帮我跟凤老太认识一下。到时,我问问凤老太见没见过黄珊珊?”

“你的意思是,黄珊珊临死前跟你说的如果是凤天晴,那她就有可能试图接触过凤老太?”

“我是这么想的。”

“还别说,你想得挺对。”展淑萍考虑了几秒,“不用你去问凤老太,我让卫国找南桥公安局局长去问凤老太。问黄珊珊的事时,可以顺便跟凤老太透点风,叫她心里有期盼。”

展琳:“有一点我很认同冯玉环。”

“什么?”

“凤天晴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楼下,苏老太把隔断间的大小坛子都拎到水池那,准备洗干净晒一晒。杂物房的大缸,她也想挪出来,但去看了眼便歇了自己动手的心,打算一会儿让展珂跟淑萍帮忙搬。

这才将几个坛子洗好,老太太直起腰转个身被吓了一跳,阴全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家门口杵着了?

“你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阴全福也没觉得有啥,笑着进了院子:“我走路就这样,轻轻巧巧。”

“你走路没声儿,嘴呢?”苏老太太揉着心口,没给她好脸。

“我这正想出声,你就转过来了。”

“我也不管是今儿是不是故意,丑话说在前头,我岁数大了,你要给我吓出一头,肯定没好果子吃。”

阴全福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脸挂拉下来:“邻里邻居的,你有必要这么揪着不放吗?我跟你道歉成不?”

“你道歉归你道歉,我接不接受那是我的事。”苏老太太不惯着她,“你也别跟我在这假客道,有事直说。”

“那我就不跟你客道了。”阴全福又扯起唇,从口袋里掏出块叠得四四方方的布帕开始解,“这不是今天街道通知要买冬菜吗?我家连老带小五口人,就只有二柱一个有定量……”

听到这,苏老太太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了:“你也别拿钱了,那些残次菜轮不到你,多少人盯着呢。我家琳琳前年、去年都没有抢到,不信你问问这院子里的老住户。”

阴全福拆帕子的手顿住,脸又拉老长:“街道办不是常把为人民服务,全心全力给人民解决困难的话挂在嘴边吗?现在人民有需要了,就帮不上忙了。”

“把为人民服务挂嘴边的,就只有街道办吗?”苏老太太转头,嘴往过道棚屋那努了努,“革委会也天天把为人民服务挂嘴边,他们权力比街道办大多了,你去找他们,看他们能不能帮你买冬菜?”给你送回乡下还差不多。

你户口都不在城里,还想买城里人都抢不到的残次菜,这就是在挑老实人欺负。

楼上,展琳也听到了,推开窗户:“阴大娘,按理你跟王大嫂子还有两孩子的户口在你们公社大队,大队里应该有你们的份。你们有工分就能兑,没工分,家里也该有自留地。”

屁个工分,郑奶奶手里拿着大蒜头在剥,走到琳琳家门口。这阴全福和她那大儿媳妇下半年基本都是住在城里,就没回过几天乡下。不干活,哪来的工分?不回家伺候地,指望自留地自己长出菜长出粮食?

阴全福眼泪说下就下:“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孤儿寡母的苦,我和我大儿媳妇在你们眼里,是不是都是懒货?”

“别跟我扯什么女人不容易,寡居的女人更不容易啥的……”苏老太太把手里的丝瓜瓤丢到水池里,“37年38年,那是什么世道?我一个女人,带着三孩子逃难上千里,我没跟谁叫过苦。寡居的女人怎么了?寡居的女人活出人样的,多了去了。我家琳琳有男人,男人还挺出息,不一样被你这个寡居的女人为难吗?”

“老苏,你好命,两儿一闺女都茁茁壮壮,我大儿没了。”阴全福两手捶着心口,眼泪直流,“我大儿要是在,你们以为我会来这城里住,我会在这低声下气求你们?”

“谁让你低声下气了,你这叫低声下气啊?”苏老太太两手叉腰,“你大儿怎么没的,你自己不清楚吗?有病不找大夫,找个跳大神的上门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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