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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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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办公室的门被踹开, 地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件军大衣。检查组里最年轻的那个男同志,立马上前蹲下查看, 还有呼吸但很弱,扒开眼皮瞅了瞅, 将人翻了个身。

“后颈遭重击导致的昏迷。”

不等检查组问, 黄柏山就出声了:“这位叫童建华, 是张主任的司机兼警卫。”

张拥军的助手赶紧交代:“下午两点二十左右,张主任的两位警卫一同进的主任办公室,大概十分钟, 他们就出来了,然后开着张主任的用车离开了市革会。”

这个童建华, 靳冬阳早就有留意, 不是因为他能力出众,而是因为他的身形和张拥军非常接近。

意识到张拥军可能潜逃,检查组马上作出反应,封锁消息, 立即上报, 联系警备区控制密切人员, 查看机密文件、公章、木仓支,确定是否被带离。

五分钟后张拥军的办公室成了检查组的临时办公地点,检查组派遣两位组员随同靳冬阳一起去往塘庄。他们刚走,办公厅的电话再次响起,三道街一群造反派强闯粮管局、人事局、文教局。

乱了,一下都乱了。公安局、派出所出动大批公安,维护治安。

半个小时后,卫洋市警备区接到上头电话, 抓捕张拥军。

同时间,三道街木仓响。混乱中,一名公安倒下,场面瞬间陷入凝滞。谁……谁开的木仓?

一秒、两秒,在场的公安像是得到了指令,全部掏出木仓,子·弹上膛,维护治安行动转变为打击反·革命武装暴·徒。

天还没黑,往日热闹的街道却没什么人。绿色的吉普,呼呼啸啸。满载的军卡开进城区,车轱辘碾过残破的大字报,肃杀弥散。

卫洋市火车站,宁耘书刚出站就嗅到了不同寻常。不少穿着军装的军人,端着木仓,分布在小广场,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车站里广播反复播报: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逃跑。

从火车站出站口到公交站牌,两百米的路,宁耘书被查了两次介绍信和户口证明。上了公交车,车每停靠一站,就有军人上车检查一次。到新华路浮山路下车,在元钱胡同口,再次被拦下检查、盘问。

今天的6号院特别安静,不少上班的,到点都没能回来。各家焦心不已,只是外面那情况,也没人敢冒然出去打听。

展琳和展珂是五点半就被通知下班,两人在家也不安生,一个担心宁耘书一个担心陈越。

相比之下,苏老太太倒是没多少怕,二儿子前天出车去外地了,在市政机关工作的大孙子、大孙媳妇下午情况一不对,单位就下班了。闺女家,也在小孙女临下班前打电话到邮局,报了平安。

至于文凯,机床厂保卫科是出了名的凶,还配木仓,再加上车间上千号工人,那些造反派轻易敢去砸他们饭碗?

站在家门口的展琳,隐约见到小门那来了一黑影,立马打开手电筒照过去,只一眼她嘴角就扬了起来。

“姐夫回来了。”展珂高兴,她们可以少担心一个了。

宁耘书拎着包,迎着手电筒的光走向家。展琳就站在原地等着,等他到近前确定了人没事,才把手电筒关了。

见班姥姥和郑奶奶走出院子,宁耘书问:“陈越还没回来?”

“他今晚不定能回来。”陈老爷子嘴里含着水果糖,他想抽根烟来着,但自他戒烟后,家里就没买过烟。“你回来的路上,什么情况?”

“全是军人,查得很严。”宁耘书猜,十之八·九是张拥军跑了。

陈老爷子愁眉,好好的日子不过,尽喜欢作乱。

“早知道我在下班前,应该给他学校去个电话。”展珂有点懊恼,看向后院其他三家,都黑灯瞎火。这叫什么事儿呀?

快九点钟,韩致和尤韶春回来了,见到小展家门口站着人,他们也不急着归家,推着自行车走过去。

“宁副书记也在家?”尤韶春惊奇,但想想又替小展高兴。小展怀着孩子,宁耘书知道惦记家里才好。

宁耘书伸手跟韩致握了握:“尤姐,您叫我小宁就行。”

“你们粮管局没被冲掉吧?”天黑,展琳也看不到韩致脸上什么表情。下午五点二十,小董接了个电话,然后便立马打电话给傅晋,说什么粮管局门口暴·乱,各街道警戒,让傅晋今晚就歇在厂里,不要外出。

当时她和甄壮就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口,听完小董说的,报告也不交了,立马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东西才收拾好,小董就通知下班,还让赵姐挨个办公室撵人。

韩致嗤了一声:“乌合之众罢了。”他十六岁入伍,什么场面没见过。那群人虽然是有预谋地聚众冲击机关,但跟他过去出任务时面对的那些敌人根本没法比。

“听说开木仓了?”展珂眼睛瞄了下三院耳房的小窗。

轻嗯了一声,韩致手指拨着车铃铛但没拨响:“闹事的人里,有个是纱厂保卫科的,带了木仓。那一木仓后,他们就不是造反派了。”

展琳抽气:“抓了不少吧?”

“很多,装了两卡车。”韩致笑笑,“大部分都害怕得哭了,说什么以后不敢了。”

“屁!”尤韶春冷哼,“今天你们是没叫他们闯成功,他们才这副嘴脸。要是让他们闯成功,占了粮管局,准保你们这些领导,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得好死。”

“知道,所以我们没一个同情他们。”韩致揽住媳妇的肩,这位也虎,什么形势啊,就敢骑车去三道街找他?等会儿回去,他必须要好好给她上上课。

宁耘书:“你回来的时候,三道街那已经平息了?”

“平息了。”韩致转头看向出现在院门口的陈老爷子,“您老放心,城里基本都安静了,城外也没出大事儿。”现在,应该就还剩人没抓到。

陈老爷子手背在后:“三道街有伤亡吗?”

“有三个公安中木仓,不过都不在要害。”韩致没有隐瞒,“那个保卫科的,就只有一梭子弹。他要开第四木仓的时候,被个公安扑了,走火打伤了两个他们自己人。”

这一夜注定无眠。凌晨一点,市革会的灯还亮着,检查组拿到了同张拥军一块潜逃的那名警卫的资料。

张昉,曾用名张大猪,冀省唐水市封盂县马家山人,1964年入伍前改名,是家中长子。其母马翠花是父亲张玉章的原配,1947年难产,诞下一子离世。子,即是张昉。1947年底,张玉章再娶马翠兰。

马翠兰是马翠花的堂姐,曾是大地主张方里的小妾。1946年,张方里携一妻三妾六子三女赴港,马翠兰因未有生育被抛弃。其嫁予张玉章后,次年7月生下一子,张霖,之后7年又陆续生下二子一女。

整整六页,几乎记录了张昉二十三年来的所有经历。检查组组长看完后,站着久久不动,身边是卫洋市警备区政委,两人神色都十分凝重。

张昉的叛逃,跟他的家庭关系很大,很可能他的家庭就是他叛逃的主要因素。

铃铃……

办公桌上电话响起,组长立马接听:“喂?”

只三十秒,这通电话就结束了。政委隐约听到了点声音,问:“是找到张拥军了?”

“他们往滨城去了。”组长转头吩咐备车。

两辆伏尔加离开了市革会,连夜往滨城。靳冬阳快天亮才从塘庄回来,一进办公室,留在市革会的石柱就向他汇报昨夜城区的情况。

从抽屉里拿了两块水果糖,靳冬阳剥了放嘴里:“继续盯着,有张拥军的消息没?”

石柱:“有,滨城。”

“胆子倒大,竟然想走军港。”靳冬阳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张昉的那些家人控制住了吗?”

“已经全部被捕。”石柱转头看了眼办公室的门,绕到办公桌后,俯身挡住嘴小声在他家主任耳边说:“张拥军前头那个,跟两个儿子昨天晚上都没有异动。”

“我这还听到一个消息,张昉虽然和张拥军是同乡,但张拥军前头那……”

“别张拥军前头前头了,人家有名有姓。”靳冬阳嗦糖。

“对,”石柱小小打了下自己的嘴,“是姚维芳同志,”清了下嗓子,“姚维芳同志对张昉有恩。”

靳冬阳一下睁开了眼:“什么恩?”

“64年,张拥军带姚维芳和两孩子回乡探亲。张昉那会儿还叫张大猪,17岁,虽然人瘦得跟芦柴似的,但天天能拿满工分。姚维芳听说了他的身世,就收拾了两身孩子的衣服给张昉,没想到那两身衣服隔天就被改小穿到了张昉两弟弟的身上。”

石柱不齿,他见过很多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的。但像张玉章这样的爹,他也是头回见。给长子取名张大猪,那狗日的还读过私塾,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张昉后娘还特地跑上门,跟姚维芳道谢,拉近乎。姚维芳没怎么搭理,没多久她就给张昉弄了个参军的名额。因为这个名额,张昉后娘没少闹,但张昉愣是没松口给。张昉这个名字,也是随了姚维芳的‘芳’。”

靳冬阳敛目:“这个事,你是听谁说的?”

“小红参从姚维芳外甥那听说的。”石柱心里也纳闷,“姚维芳那外甥,咱去黄山路吃饭的时候也接触过几回,瞧着好像二不愣登,但实际上滑不溜秋。这时候他冒出头告诉咱这个事儿,是什么意思?”

“意思还不够明显吗?”靳冬阳又闭上眼睛,姚维芳娘家底子是厚实,但要她带儿子外逃,风险太大。比起外逃,让张拥军死更容易。

石柱眨眨眼,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但他们主任会同意张拥军就这么草草死了?

靳冬阳手指在办公桌上轻弹了几下:“让小红参告诉那小子,就说我知道了。”姚维芳娘家这几年跟着张拥军是挣了不少,但没捞平民老百姓的钱。当然他们挣得那些钱,该吐还是要吐出来。

“就……”石柱呵呵,“就知道了?”

“不然呢?”靳冬阳抬手搓了搓脸。事情都到这地步了,他不同意又能怎么办?张拥军目前跟张昉在一块,就是在张昉手里。姚维芳告诉他一声,已经算是卖好了。

不管世界多疯,太阳照常升起。晨晖洒满大地,麻雀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陈越骑着自行车到到元钱胡同,遇上朱主任娘三,相视而笑,没打招呼,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进了6号院,四人不约而同都长呼口气。

朱宝珠仰头,让太阳照在脸上。感受到暖意,她身体里的寒一点一点地消退,很舒服,不禁轻喃:“终于到家了。”

“别杵着了,回去做点热汤热水吃。”朱招娣两脚冰凉,他们肉联厂昨下午也被造反派冲了。好在人不多,没等军人到,厂里就将那些混子打趴下了。

她一夜没睡,负责调度人员,安抚职工,忙到天麻麻亮,在知道城里平稳了,绷着的肩才松开点。一下班,这就去找两闺女了。

两闺女昨夜也在各自的单位度过,人都没事儿。她高高悬着的心,算是着地了。

陈越才走到尤姐家,展珂就冲出院子,惊喜喊道:“你回来啦?”

“回来了,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都没怎么睡着,一闭眼全是你。”

真不害臊!苏老太太原还想跟出去瞅瞅小孙女婿,都走到院门口了又回头,她这老东西还是不要去打搅两小年轻了。

楼上窗户开着,展琳脖子伸多长地往下张望。宁耘书听她又打哈欠,弯唇问道:“你真的不再睡一会儿吗?”

“不,我要跟你一块去倒痰盂,顺便看下外面街上什么状况。”展琳见珂珂跟着陈越进了隔壁,和他们打了招呼后,就将窗关上,到床边坐下穿上袜子。

两口子下了楼,把牙刷了,拎着痰盂出门。

今天的元钱胡同,很干净,地上连片落叶都没。胡同口设卡检查的军人已经撤了 ,新华路同元钱胡同一样,也被打扫过。路上有人,但不多,个个都急匆匆,没有周末的悠闲。

倒完痰盂,把痰盂送回家后,他们去往新华路东国营饭店。街上几乎不见红袖章,新华路上有军人巡逻。

浓郁的豆香味飘出很远,国营饭店大堂却空荡荡。宁耘书买了两暖水瓶的豆浆,又要了油条、卷圈和五个大肉包子。

回到家,展琳手往后一背:“耘书同志,你说没人查验身份了,是不是代表那谁已经落网了?”

“这个不清楚。”宁耘书直觉没那么快,昨晚那么大搜查力度,说明张拥军已经逃离监视圈。那他是什么时候逃离的,怎么逃离的,有没有同伙儿……

张拥军不是一个没城府没算计的人,谁也不清楚他手里还有什么底牌。人能逃离监控范围,就足够说明他已经规划好逃跑路线。要是逃跑得够早,说不准昨晚上就出了卫洋市了。

这样的情况,除非逃跑路线外泄,不然很难在短时间内抓捕到他。

他一个市革会主任潜逃,为卫洋市的安定,消息还不能公开。不能公开,就不能发动群众力量进行追踪。

展琳歪头,看着耘书同志:“就算没被抓到,应该也找到他的踪影了吧?”

“照今天外面的情况来看,八成是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

“掌握行踪,那就快了。”

宁耘书微笑:“不出意外的话。”

当天晚上,滨城港口附近的一艘破船上,张拥军紧紧揪着张昉的领口,两眼勒得老大,咬牙切齿:“你背叛我?”

听着哨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张昉嘴角渐渐扬起。当一缕灯光扫过他的眼,他突然抬手卸了张拥军的右臂。

张拥军闷哼一声,人已被张昉反剪挡在身前,木仓口抵上他的太阳穴。

脚步声上船了,张昉拉张拥军来到一处死角,嘴杵在张拥军的耳边,声音很轻却坚定:“叔,我是个军人,我不能叛国。”

“张昉,为什么?”张拥军想不通,他们是同乡,“我们早没回头路了。”

“我没想回头。”张昉的眼里跃动着兴奋,“我也不想你叛逃。”灯光朝他们这射来,他脸上笑容更大,“我都想好了,我陪您一起死。”

逃不掉了,张拥军也死心了,但他想要个明白:“为什么?我待你不薄。”

“你逃了,婶子怎么办?”张昉眼里浮出泪。

“姚维芳?”张拥军似乎有点懂了,“你……”

张昉抽了下鼻子:“婶子那么好的人,不该被你连累。你们还有两个孩子,你就不想给他们条活路吗?”

“是姚维芳让你这么干的?”张拥军看到他的老领导了,没想到来送他最后一程的竟是他最敬重的班长。

“不是。”张昉哈哈,“一直以来,我帮你都只是想拉张玉章和马翠兰那一家子一起死。我从来没想过叛国,现在挟持你,也只是在我目的达成后,顺便还姚婶子的恩罢了。”

“张昉,放下木仓……”张昉曾经的直系领导也来了,他看着他看重的兵,痛心疾首,眼睛都红了。

张昉哑声:“对不起连长,这回您的命令,我恐怕是不能听令了。”说着话,头往前去,嘭的一声,一颗子弹从张拥军的太阳穴进,自他的太阳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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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边写得好纠结,五千字写了快十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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