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 对于宁书砚来说是非常值得纪念的时间。
因为他在这个时间段参加了月试,分数成功积累到十二分,成了崇文馆有史以来,分数最高的崇文生之一。
随后, 他通过了馆试, 正式予以出身。
恰逢此时,太子与乔既明也自外地归京。
二人上书奏报行程与要务时, 一并禀明了宁书砚的数桩功绩。
宁书砚捐款十万两黄金, 就算大家都知道大部分出自堇王府,仍旧是以他的名头捐出去的。
所以论功行赏, 宁书砚也在其中。
凭此番功劳, 他得以超阶拔擢, 获朝廷破格优待, 直接入翰林院任职, 授翰林院编修, 品阶正七品。
又因赈灾捐资有功,加上感念堇王剿匪安定地方的功绩,朝廷额外加恩, 赐宁书砚儒林郎散官。
对于这份仕途起点与封赏, 宁书砚心中十分满意。
他上一世的确得东宫偏爱,刚刚为官, 就到了极高的起点,引来了众多的流言蜚语。
才入仕便遭人接连弹劾,几番构陷, 险些将他彻底击垮。
这一次成为翰林院编修,再没有质疑之声,也无人敢再弹劾什么。
整整十万两黄金的捐助摆在眼前, 这般实打实的功绩,何人胆敢置喙非议?
如今国库里才多少黄金?
说之前的堇王富可敌国都不为过。
往日还有官员屡屡上奏参劾堇王,谏言其私财过盛,应当主动散财济民。
现在倒好,人家家财的确捐出去了,还给另一半谋了个好名声,顺便谢了东宫培养之恩。
那么多黄金,当时的搬运都成了大问题。
出城运送之时,队伍浩荡,声势极盛,满城皆知。
而且宁书砚现在的品阶,不用参加常朝。
只需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大朝随班立列,归入四班朝臣,与翰林修撰、检讨等同列站位即可。
也就是说,宁书砚每个月只需要早起两日去跟宋云迟一起参加早朝,还是站在最后面人群中。
就算圣上真发火当庭动怒,身前亦有一众朝臣挡着,算得上安稳无虞。
乔既明也借着此番机缘,顺势沾了不少荣光。
他在崇文馆的积分,算上一些选修课程的仅有六分,本不算出众,却依旧被授以不错的官职,出任素有天子近臣之称的秘书省校书郎。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赏,令乔既明震惊不已。
这般仕途起点,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曾想着,他这辈子能仗着和太子有些哥们情谊,混个闲职当当即可。
此类清要之职,虽说品阶不高,却近中枢,傍皇权,称得上前途无量。
乔既明得到消息之后也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游手好闲的纨绔当官了,还是前途无量的官,以后可怎么办哟……
太子和乔既明回京后,宁书砚没能第一时间都见到他们。
他们先是要进宫面圣,之后又被皇后、太后先后召见。
宁书砚心疼他们奔波,便送去了书信,表示会在几日后前去探望,让他们先好好休息。
他被赐官职,还是圣旨送到了堇王府。
之后的几日,他这边也很是热闹。
先是宁父宁母都来了王府,终于看他们这个刺头儿子顺眼了,拉着宁书砚不松手。
宁母更是一会儿:“菩萨保佑!”
一会儿又:“无量天尊保佑!”
人脉广的一面再次展现了出来。
宁书砚指着自己问:“就不能是孩儿自己优秀吗?”
宁母急得不行:“快拍嘴,莫要得罪了神仙,他们还要保佑你长命百岁呢。”
听到这句话,他又心软了,听话地拍了拍嘴。
接着去哄母亲:“好了母亲,快坐下歇息片刻。此事万万不可向外张扬,孩儿尚且年轻,还需在翰林院潜心沉淀两三年,稳步立身才是。”
宁父见状,自觉该摆出为人父的威严,以过来人的身份叮嘱教诲,沉声道:“往后踏入官场,局势繁杂,全然不比崇文馆逍遥自在,万事需谨言慎行,你要……”
宁书砚快速瞥了他一眼:“父亲现下的人际关系,又处理得很好吗?”
“你!”宁父气得直接站起身来,抬手便要拍案,转念想起此地乃是堇王府,不宜失仪,终究硬生生按捺住火气,只是脸色铁青。
宁书砚神色未改,字字清晰:“您一味想着做滥好人,处处退让,这些年委屈我母亲多少次,您可曾记过?”
宁父强辩:“为父那般行事,不过是顾全大局!”
“家中本就不宽裕,无多余银钱,却偏要打肿脸充胖子,四处借钱与人。陈年旧账积压数年,分毫未能追回,这便是父亲口中的顾全大局?”
宁父气得不轻:“你……你非要在这种高兴的日子,这般无礼?”
宁书砚努了努鼻子:“只能说是积压了多年的怨气罢了,抱怨还得挑个良辰吉日不成?”
“好好好,你真是翅膀硬了,不能管了!”
“怎么行事,孩儿心中有数。”宁书砚这般说着,“之前夏家的事情,也是与您有分歧,事后证明孩儿的处事方式并没有什么不妥,还算是保住了更多人。孩儿已经大了……”
这时,宋云迟走了进来,似乎是听到了些许他们的对话,却装成没有听见。
随后他坐下,先是给宁书砚递了一杯茶以及甜点,意思是让他先闭嘴。
之后他才笑着问:“听闻岳丈大人昨天夜里,特意去打听了翰林院如今的形势?如今那边情况如何?”
宁书砚端起茶水的动作一顿,表情沉了沉。
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情。
宁父缓和了神色,说道:“如今的翰林院还算是太平,只是……”
宁父真的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还真是仔细打听了,就连谁跟谁的关系比较微妙,需要注意都问得仔细。
宁书砚端着茶杯在一边听着,突然抬眼看了宁父一眼。
宁父被宁书砚看得一阵不悦,没好气地转过头。
宁书砚顺势给宁父递茶:“父亲用心了。”
“你……”宁父本想骂两句小白眼狼,最后还是碍于宋云迟在,硬生生地忍住了,“你能知道就好!”
宋云迟知道,宁书砚和宁父之间有着陈年旧怨。
宁父的确因为他那种行事风格,让宁书砚的母亲和哥哥、姐姐受了不少委屈。
家中也确实被宁父借出去不少银钱,根本追讨不回来。
宁书砚一向是有埋怨直接说的性子。
对宋云迟时也是这般。
但是宋云迟知道一些,前世宁书砚中毒后的事情,知道这个父亲并非差到骨子里。
有让人怒其不争的一面,也有对宁书砚不错的一面。
不是彻底无可救药。
所以他愿意从中调和。
晚上,府中留下了宁母、宁父在堇王府用晚膳。
这回宁书砚的态度要好了许多,本就是会讨人开心的性格,倒是很快揭过了之前的事情。
不但诚恳道歉,还给宁父哄得很开心。
宁父逮到机会,又交代了宁书砚很多事情。
宁书砚也都认真听了,其间还打听了一些重要的细节,宁父也都答得仔细。
到了不得不离开时,夫妻二人这才离开。
在他们离开后,杨长史给宁书砚送来了帖子:“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帖子,在你们用晚膳前送来的,老奴不敢打扰,这才留到了这个时候。”
宁书砚立即伸手接过来,打开翻阅。
内容很简单,他们五月才会去任职。
在此之前,太子希望能约宁书砚和乔既明等人,一同去往山庄一聚,又能放松,又能聚在一起推牌九。
宁书砚很是期待,他也有阵子没出去玩过了。
他很喜欢和太子、乔既明等人推牌九。
不但是因为他们几个人的水平相当,宁书砚牌技小小地略胜一筹。
还因为这几个人输牌也不会黑脸,让人觉得心里舒服自在。
可很快他便想到,他如今是成了家的人,这般和其他人一同出去玩,还在外面留宿,是不是不太好?
于是他拿着帖子去问宋云迟。
宋云迟打开帖子看了看,随后还给了宁书砚:“想去就去吧。”
宁书砚很是开心,俯下身在宋云迟的脸上亲了一口,发出大大的“啵”声:“你真好。”
说完就欢快地跑了出去,准备去挑身合适的衣服前去。
宋云迟猜测,多半又是那让人无法苟同的审美服饰。
他也不想去扫兴,任由宁书砚去了。
*
在第三日一早,宁书砚便穿着奇装异服,去往庄子找太子和乔既明聚会了。
想来这些人早就习惯宁书砚的喜好,也不会被宁书砚吓到。
也不知宁书砚潜移默化的,有没有带歪他们。
宋云迟原本留在堇王府,查看各处送来的书信,这时突然接到了国师府送来的信。
他意识到不妙,立即起身朝外走出去,接过书信翻开查看。
果然是说宁书砚这三日会遇到劫难,需多加小心。
宋云迟不由得诧异,原来这个时期的宁书砚,就要经历这么多磨难了?
还是因为他和宁书砚成亲了,改变了很多事情,才导致磨难变多?
他把给宁书砚的那封书信也一并收了起来,安排府中备马,他要立即过去。
在途中时,宋云迟还在忐忑。
等到了庄子的院墙外,宋云迟却迟疑了。
迟疑良久,他只派谢良回偷偷潜入,暗中观察宁书砚的安危。
自己则是让马车停在隐蔽的角落,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等待消息。
他知道,东宫的人都忌惮他。
如果他此刻贸然进入,定然会打扰这群人的兴致。
宁书砚难得这般开心地赴约,他不想搅了他们的好心情。
于是他身体后仰着,靠着马车的座椅。
因为府中常用的马车,送宁书砚出门了,宋云迟乘坐的是备用马车。
马车内的装饰并不舒服,甚至没有软靠椅。
他只能靠着木质的马车厢,在寂静的夜里沉默地看着车帘外的夜景。
四下寂然无声,唯有清冷月色漫洒林间,树影交错摇曳,在地面婆娑晃动。
云层缓慢移动,逐渐遮住月光,使得周遭更加阴森。
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冷的鸟鸣,更添几分森寂。
夜色渐深,密林间忽落起了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雨丝绵密细碎,缓缓浸透枝叶。
转瞬狂风骤至,天色沉郁,骤雨倾盆而下,化作瓢泼大雨,哗哗漫落整片山林。
马夫和随行护卫都到附近另外一处建筑里躲雨,只留下一个护卫留在车厢里,陪着宋云迟静坐。
为了防止雨水淋到车厢里,又影响了自己的身体,宋云迟拉好了车帘,并且又披了一件衣服。
夜里似乎很无聊。
宋云迟因为担心,在护卫开始打呼的时候,仍旧毫无睡意。
他要留在距离宁书砚最近的地方,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赶去,救下宁书砚。
他一直仔细听着庄子里的动静,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也挺好的,希望是虚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