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迟抵达之后, 太子心中既觉安心,又满是惶恐。
宋辞礼这辈子最怕两个人。
一个是母后,另一个便是这位皇叔宋云迟。
若真要细细比较,他对宋云迟的畏惧更甚几分。
毕竟母后纵然严厉强势, 心底终究是疼他的。
可宋云迟不同, 那人是真的有可能,在某一日毫无预兆地取他性命, 那是实打实能要命的可怖。
太子本就忐忑, 觉得自己搞砸了事情。
得知京城会派人来援助,他也振作了一些。调整好心情后, 和身边的官员以及武将, 商量起了剿匪计划。
听闻京中有人到来, 太子只淡淡颔首。
不多时, 安玉急匆匆奔进来禀报:“殿下, 是堇王驾到, 随行的还有虞小将军。”
宋辞礼几乎是瞬间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刚见到宋云迟,客套寒暄的话还未说出口, 便被对方狠狠一脚踹来。
他身形踉跄着连退数步, 幸而被身旁官员扶住,才不至于狼狈跌倒。
周围一瞬间变成乱糟糟一团。
他本想解释几句, 看到宋云迟还在踹其他人,便索性装作被踹得伤势不轻,不再上前自讨苦吃。
待场面稍稍安定, 一众官员闹哄哄地围在宋云迟与虞岁和身边,七嘴八舌地说明情况。
宋辞礼才垂头丧气地走上前,站在一旁静听, 努力摆出一副做错事的晚辈该有的恭顺模样。
虞岁和双手环胸,又没忍住抬手挠了挠头,努力在官员七嘴八舌中提取有用的信息。
期间瞥了宋辞礼几眼,眼里有些嫌弃。
想到这呆头小子以后会是自己妹夫,他真想将宋云迟抓进小树林揍一顿。
反正宋云迟打不过他。
也不知怎的,可能是觉得虞岁和跟宋云迟不是一伙儿的。
宋辞礼觉得站在虞岁和身边更安全,于是朝着虞岁和挪了一步。
他暗自盘算,若是宋云迟再动手,虞岁和说不定会下意识出手阻拦。
宋云迟踹人真的很疼……
虞岁和暗自撇了撇嘴,满心嫌弃却未言语。
他与宋辞礼见面次数不多,这般近距离相处还是头一回。
他在心中暗自估量,这小子个子倒是不矮,几乎与自己平齐。
瞧着根基也算扎实,被盛怒之下的宋云迟一脚踹中,还能行走自如,稳稳站立,至少还算抗打。
一般说来,像宋辞礼这般没心没肺的性子,反倒活得长久,妹妹将来也不至于年轻守寡。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勉强接受这门亲事。
“山匪头领原是个杀猪匠,身壮如熊,手段极为残忍。他纠集了五百多名难民,组成……”
宋云迟听到这里冷笑:“他们五百多人?你们这一支队伍里有两千人!”
“他们都是孤注一掷,杀红了眼的人,若是不成功,家中老小便要饿死,故而凶悍异常。可我们队伍里还有文官、随从……”官员解释。
宋云迟厉声打断了他:“他们落草为寇前,是连饭都吃不饱的难民!你们这群酒囊饭袋,个个膘肥体壮,反倒打不过?!”
官员缩了缩脖子,没敢再狡辩。
虞岁和在一边问道:“堇王有什么作战计划吗?”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片刻,入夜便进山清剿。”
宋辞礼在此刻送来地图:“皇叔,这个是山里的地图……”
“不必,进山之后,见匪便杀。”宋云迟连地图都懒得看。
“里面还有难民的家眷……”宋辞礼怔了片刻,似乎还有些于心不忍。
“既然走上这条路,便是咎由自取。若不让其他难民见识为匪的下场,日后必定人人效仿,蠢蠢欲动。”宋云迟又一次看向宋辞礼,眼神狠戾。
他说着,走到了宋辞礼面前,微微俯下身,沉着脸说道:“你该明白,劫夺赈灾钱粮,便是断了安分守己难民的生路,与杀人夺命何异?
“这群拦路劫财,劫走官员的匪类,本就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你难道还要对他们心慈手软?”
宋辞礼被说得一阵慌张,又不敢直视宋云迟的眼睛,很快说道:“不……不是……”
宋云迟懒得继续跟他说教,说道:“给本王安排住处,本王需要休息片刻。”
“好。”宋辞礼立即着手安排。
宋云迟绕开宋辞礼,跟着安玉去往他能休息的屋舍。
进去后,他到了床边开始解开外衣,准备立即休息。
身体才是征战的本钱。
他一直深知这一点。
这时虞岁和跟进来,都没多看宋云迟一眼,而是问:“我们什么时辰出发?”
“让你的人睡觉,安排两个聪明的,看看谁偷偷离开过。”
虞岁和很快意识到,宋云迟是要抓内鬼。
难怪宋云迟连地图都不看,他还当宋云迟是真的没有任何计划,直接乱杀呢。
他轻声回应了一声,随后走了出去。
等虞岁和出去后,宋云迟躺在床铺上,明明劳累了一整日,可仍旧无法立即入睡。
他总觉得周围的被子是臭的。
房间里是臭的。
他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他一定要来没有宁书砚的地方吗?!
真该死。
翌日一早,宋云迟沉着脸走出房间,外面已经捆了几个人。
都是昨天晚上鬼祟离开过的人。
虞岁和擒住他们后,只粗略审问了一番,便一直将人绑在原地等候发落。
宋云迟接过几人的供词翻阅片刻,又抬眼扫过众人神色,目光冷锐。
他本就极善识人,这些人见到他时的神情变化,细微举止,尽皆落入眼底。
“老实交代,本王可饶你们不死。若要等本王亲自查出来,届时株连三族,都算是轻罚。”
几人自然不肯轻易认罪,还想竭尽可能地进行周旋。
宋云迟先提审其中一人,不多时便从供词里揪出逻辑破绽,抓住几处疑点反复追问,那人很快便露出马脚。
眼见瞒不下去,那人当即承认自己是内鬼,随即涕泗横流,跪地苦苦忏悔。
宋云迟竟果真信守诺言,将他松绑放走。
之后他似是失了耐心,转身便要去用早膳,临走前还淡淡叹道:“审案实在乏闷,等本王用完早饭,便直接用刑吧。”
他早饭还未吃完,便有人来报,又有两人主动投案认罪,还供出了最后一人。
一共四个内鬼,昨天夜里跑出去三个人。
他们也算警惕,一个人留在此处留守,一个人在途中盯梢,另外两个人加速去送信儿。
那留守之人未曾出门,本未被抓获,此刻被同伙供出,四人便一并被押来受审。
第一个认罪的人,一直在努力寻找宋云迟的身影,嘴里重复着:“那位大人说了会放过草民的……草民也只分得了十两银子……只有十两啊……”
可最后,四个人还是被拖了出去,全部杀死。
宋云迟听着那个男人临终前的咒骂,冷哼了一声:“虞小将军手下的出手速度好慢啊……是想多听几句他咒骂本王吗?”
“你不是答应他,不杀他了吗?”
“诓诈之语,也有人信?”
虞岁和不想和宋云迟再聊这些,而是询问:“之后你有什么计划?”
宋云迟这才拿起地图,细细研究起山地地形,忽而话锋一转,轻声问道:“你说他会想本王吗?”
“想,想得日日郁郁寡欢。您快下令吧,等剿匪一毕,咱们即刻回去见您的堇王君。”
这句话取悦了宋云迟,宋云迟终于开始认真和他探讨战术。
*
宁书砚并没有思念宋云迟。
他甚至享受宋云迟离开后的日子。
他成亲了,家里没有宁父管着他,什么事儿都要骂两句。
也没有宁母时不时来念叨他要认真完成学业,要按时吃饭,不能挑食,他太瘦了。
宋云迟不在,他腰不酸了,腿不疼了。
嗓音又恢复成平日好听的音色。
杨长史是宋云迟身边的人,平日里很是安静,只在需要的时间出现。
也因为有杨长史在,他根本不用去管家,杨长史都会处理得稳妥。
还会将府中所有事情详细地汇报给他。
他只需要每天按时去崇文馆,回来后一个人看书。
之后去洗漱,再睡觉。
日子自在快活得不像话。
好几次偷偷地笑出声来。
只是在宋云迟离开的第三天,杨长史来他的屋子里取了些东西:“王爷在外有些睡得不够舒坦,取些府里的东西送过去。”
“哦,好的。”
宁书砚起初没当回事,照常去洗漱。
出来后,却发现他的被子和枕头不见了。
难道杨长史拿错了?
错把他的拿走了?
应该不会认错啊……
他的被子是新添的,还是红色的喜被。
宋云迟则是用自己原来的,怎么会认错?
这时宝平从外间走进来,有些疑惑地问:“主君,您的衣服脱下来后,又带回来了吗?”
“没有啊,在温池房。”
“您刚刚脱下来的里衣,奴才想拿去洗了,可没找到……”
宁书砚本是疑惑的,正要去温池房再看看。
突然回头看向床铺,他又改了口风:“哦,没事了,就当衣服被扔了吧,你去忙别的吧。”
“不找了?”
“嗯,不找了。”
等宝平出去了,宁书砚才翻身上了床。
自己的被子被拿走了,只能去盖宋云迟的被子。
宋云迟这么变态,八成也是杨长史给惯的!
拿走他的被子,还偷他没洗的里衣!
想到东西被送到宋云迟那里去,会被如何对待,宁书砚就气得直踢宋云迟的被子。
终于不闹腾了,他躺在了被子里,莫名其妙地觉得,周围有宋云迟的味道。
他觉得奇怪,捧起被子闻了闻,没有味道啊……
疑惑了一会儿,他还是放弃了。
裹住了宋云迟的被子,蜷缩着身体入睡。
入睡时还在想,王府应该还有多余的被子,明天让宝平去晒一床新被子……
想着想着,他又一次很顺利地入睡。
且这一夜没有掉下床去。
*
宋云迟离开的第四天,宁书砚收到了三封书信。
他第一封看的是太子的信。
依旧是厚厚的书信,整整有十页之多。
内容大致可以总结如下:
先是详细说了这几日剿匪的进度。
宋云迟第一日假意晚间偷袭,实则是抓内鬼,还真的成功了。
第二天开始正式围剿,果然成了猫鼠大战,对方还算狡猾,利用地形优势,以及手中有人质,还真成功躲了两日。
目前匪徒已经被逼入绝境,这几日就会剿匪成功。
皇叔来了之后,孤很安心。
但是皇叔踢了孤一脚,没事的,只是青紫一片,没那么疼。
孤这边都挺好的,你不必担心,你在京城每天都要好好吃饭,争取这次旬试取得好成绩。
第二封是乔既明的。
乔既明是个纨绔,字都不想多写,估计憋了一晚上,也才写了一页纸,内容也很简单。
我出门闯荡了,虽然出事了,但是出事的不是我的队伍,所以我应该没什么事儿,嘻嘻。
堇王来了,是你求来的吗?你可真厉害。
他踢了所有人,唯独没踢我,绝对是因为我和你是好朋友,嘻嘻。
堇王真挺厉害的,估计剿匪快结束了,我也要继续去救济难民了。
我之后的任务是施粥,堇王非要在粥里掺沙子,他人真坏。
他最后一封才打开宋云迟的。
打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翻白眼。
其中的内容可以总结为:
路途遥远,一路奔波,十分辛苦,想你。
到了之后粗茶淡饭,环境艰苦,周围的官员都为难他,针对他,并且着重提及了虞岁和。
重点是:他们都不如你,本王在外备受委屈。
昨夜下了雨,天气潮湿,想你。
事情进展顺利,将会在几日后回来。
宁书砚看完宋云迟的信,随手丢到了一边。
宋云迟说其他官员都欺负他,谁信啊?!
也就虞岁和能和他说上几句话,但是虞岁和也不是会欺负人的人。
不过能看出来,宋云迟对剿匪是十分有把握的,毕竟整封信里都在强调自己吃的苦,没怎么提剿匪的事情。
难得提一句,也是说就要完事了,会尽快回来。
他也就没再担心。
当天夜里,他还和宝平一起,修整了自己的指甲。
一直磨到足够圆润美观,他才满意。
等宝平收拾完桌子离开,他才重新整理那些书信。
收拾时,想到这是宋云迟第一次正式给自己写信,前一次只算是一张纸条罢了。
他还是将宋云迟的书信装回信封里,妥善地收好。
之后找出了一个锦盒来,打开盖子,将三封书信都放了进去。
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妥。
他又翻箱倒柜,又找出了一个盒子来,将宋云迟给他的书信单独放进了另外一个盒子里。
又翻书,将之前的纸条找了出来,一同放入,才算是觉得可以了。
之后他快速到了床上,在床上滚了一圈,才安然入睡。
又是安稳自在的一晚。
*
与此同时,围剿之地已是大雨瓢泼。
豆大的雨点被风吹得横斜着砸在地上,溅起层层四溅的水雾。
天地间一时间白茫茫一片,雨声风声连续呼啸,闪电雷声轰鸣震耳。
宋云迟头戴斗笠,立在滂沱大雨之中,目光沉沉扫视着四周情形,片刻后沉声下令:“立即撤离。”
话音落下,他留在后方坐镇压阵。
待众人尽数安全撤出后,才翻身上马,紧随队伍前行。
就在此时,山体骤然震动,轰然坍塌。
大片落石裹挟着泥沙滚滚滑落,连粗壮的树木都被连根带起,顺着陡坡疯狂坠下。
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席卷而至,众人猝不及防,四下顿时一片混乱。
虞岁和跟宋辞礼在最前面带队,早就走到了安全地带。
宋辞礼此生没吃过什么苦,被雨淋得来回摇摆。看到泥石流的瞬间,却惊呼出声:“皇叔还在后面!”
接着不假思索地纵马朝着后方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