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师鸢又被喂了一碗参汤。
绿萼替她擦拭浑身冷汗, 又换下湿透的衣裳,分明是炎热的七月,但没人敢放松, 拿来柔软厚实的锦被把娘娘裹住,护住周身暖意, 这才将娘娘严严实实地送回了正殿。
远离了弥漫着血腥味的产房, 这时已经是深夜, 沈师鸢终于又困又累,快要睡过去时,她才想起来问:
“是皇子还是公主?”
戚初言被问得一顿, 没能回答她这个问题,刚才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襁褓被抱出来时,他根本没听清稳婆说了什么, 就进了产房看她。
好在沈师鸢没时间计较这一点,她太累了,双眸不断地往一起合拢,没等到答案, 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久前, 殿外。
杜修容和孙嫔等人都亲眼看见了戚初言的失态,产房的门刚被推开,戚初言就不见了。
稳婆抱住襁褓,愣在了原地。
杜修容见状, 眸色微闪,这段时间微苦闷的心情也终于疏解了一些。
这样也好,表哥越是看重贵妃,她才会越有价值, 表哥一向赏罚分明,只要她尽心尽力,表哥总会给她一份荣誉,她也可以借此庇护杜家些许。
想到这里,杜修容放宽了心态,她走上前,问道:
“是公主还是皇子?”
所有人都提起了一颗心,全神贯注地看向稳婆。
稳婆心态很稳,她脸上浮着笑,倒是有几分真切的喜色和高兴,连忙说道:
“回娘娘的话,天降祥瑞,是龙凤胎!先诞下一位小公主,再添一位小皇子,璋瓦齐全,龙凤呈祥,贵妃娘娘实在是福泽深厚!”
杜修容在看见稳婆抱着两个襁褓出来,就对这个结果有了预料。
但真的听见稳婆说出贵妃生下龙凤胎时,杜修容还是不免感慨,贵妃娘娘的确福泽深厚。
杜修容还能心态放平,毕竟她的荣辱某种程度上也和贵妃挂钩,但其余妃嫔就没有这么心平气和了,哪怕接受了贵妃荣宠的事实,也不免有些酸涩。
老天不公,怎么什么好事都被贵妃娘娘摊上了!
不可否认,有太多妃嫔都在暗暗祈祷,贵妃这胎怀的是个小公主。
可如今结果出来了,是有个小公主,偏偏还有个小皇子,又让贵妃加了一层天降福瑞的好名声!
一众妃嫔暗暗酸涩咬牙,贵妃娘娘可真是好命啊。
这其中,就属孙嫔的喜悦最为纯粹,沈、孙两家是姻亲,贵妃诞下皇嗣,沈家也会因此水涨船高,孙家自然也会得到好处。
不需要皇上嘉赏,小皇子和小公主的生母姓沈,这些隐形的好处就会存在了。
杜修容没敢让幼儿在外久待,忙忙吩咐:
“快把皇子公主抱回内殿,奶嬷嬷都安排妥当了吗?先让公主和皇子试试,若是不合适,再换。”
长乐宫安排了八个奶嬷嬷,按理说,是够的。
但谁知道皇子和公主会不会挑嘴,一旦挑嘴了,莫说是八个了,便是八十个,恐怕都不够折腾的。
杜修容朝内殿看了一眼,心底腹诽起表哥,一颗心都跟着贵妃跑了,是真不担心有人对皇子和公主下手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杜修容就看见了周立明老神在在地立在旁边,看似恭敬,但实则一直在看着庭院中情况,长乐宫的宫人也都时不时抬头朝这边看来。
站在廊下的御前侍卫不卑不亢地立着,但右手都是牢牢握在刀柄上。
她又想起一件事,早在贵妃有孕不久,长乐宫外就单独拨了一队御前侍卫看守。
杜修容慢半拍意识到,哪怕表哥不在,任何人只要有异动,恐怕都很难活着踏出长乐宫。
皇子和公主被送回内殿,周立明这才站出来,恭敬道:
“时辰不早了,各位主子娘娘请回吧。”
没人敢逗留,也没人想逗留。
这大晚上的,熬了半宿,众人也都觉得疲惫和困倦,尤其贵妃诞下皇子和公主,众人也得回去准备一番。
*******
沈师鸢这一觉睡得很沉。
戚初言半点困意都没有,他守在沈师鸢身边,眸色沉沉地看着她,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被裹得严实的襁褓,在喂奶后,也被送到了内殿,就放在她枕边,小小的婴儿闭着眼,有点红红皱皱的,但鼻尖粉嫩,呼吸浅浅,两个小人和女子并排躺在一起,眉眼几乎如出一辙。
戚初言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悬了一夜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烛火映在他眸中,尽数化成温柔暖意。
他忽然很轻地喊了一声:
“鸢鸢……”
轻得一出口就散了,没有让任何人听见。
沈师鸢是被几声细碎的哼唧声吵醒的,昨日的阵痛好像还残余了些许,她下意识地就蹙起了眉头,人还没睁开眼,就好像听见戚初言的声音:
“把他们抱下去。”
福至心灵,沈师鸢一下子就猜到了戚初言在说什么,她猛然睁开眼:“等等!”
她下意识地就要坐起来,但戚初言一听见她的声音,就按住了她肩膀,恰好拦住她的举动,戚初言的脸有点黑:
“别乱动。”
沈师鸢也是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下身还是有一阵一阵的坠痛,她刚刚一动,这痛感越发加剧了些许,叫她脸色都有点白,浑身也酸软无力,她无力地倒在床榻上,难受地哼唧了两声。
戚初言脸色微变,转身就要喊太医。
是嬷嬷硬着头皮解释:“娘娘昨晚刚生产,这两日会觉得疼是正常的。”
被嬷嬷抱着的小公主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双眼紧闭,但嗓子已经张开了,她也是哼唧了两声,然后忽然嚎哭起来。
她声音高,嗓子眼又细,这一哭,叫沈师鸢彻底清醒了。
小皇子整个脸都皱了起来,他体型要比姐姐小一点,一直都很安静,直到姐姐哭起来,他才也跟着哭了几声。
沈师鸢听得很心急,很想亲眼看看,但她不敢乱动,只能眼巴巴地看向戚初言。
戚初言皱眉,才说:
“把小皇子和小公主抱到贵妃跟前。”
嬷嬷立刻把小皇子和小公主抱了过去。
沈师鸢不敢乱动,只能勾着头去看,锦缎裹着小小的人,乍看过去,一时分不清哪个是小公主,哪个是小皇子,不过襁褓颜色不同,倒是让人一眼分明。
过了一夜,襁褓中的婴儿依旧带着初生时的模样,小脸尚未张开,皮肉微微褶皱,但眉眼紧凑,看着小巧又柔弱,鼻尖微微泛红,肌肤透着初生的淡红肌理。
沈师鸢下意识地看向了绯色襁褓。
刚刚就是她哭得最狠,被放下后,才肯不哭了,但依旧瘪着唇,睫毛纤长浓密,浅浅地覆在眼睑之上,唇瓣粉嫩殷红,安然地依偎在她身边,小脸微皱着,惹人分外怜惜。
沈师鸢最喜欢照镜子,对自己也是最是熟悉,所以,一看见小公主,她瞬间就意识到,小公主和她生得很像。
这几分相似,叫沈师鸢鼻尖发酸,心尖都好像软得一塌糊涂。
她又看向另一边,小皇子紧闭着双目,他脸上红色褪得更干净,小脸莹白似玉,胎发乌黑细软,鼻梁小巧挺翘,睡得很安稳沉静,眉眼之间有些像她,但沈师鸢细细看去,却觉得他和戚初言更像一些。
她最喜欢戚初言的眉眼,艳绝清隽,笑起来,更是声色惊艳,她被蛊惑过太多次,然后下一次,还是会掉入同样的坑中。
他睡得很安静,小小的身子蜷着,稍微侧着脸向她,仿佛下意识地要靠近她一些,呼吸匀净绵长。
沈师鸢鼻尖发酸,脑子中又冒出各种情绪,等戚初言伸手抚在她眉心中,她莫名冒出一句:
“我好厉害啊。”
话一出口,殿内稍有些安静的气氛被打破,绿萼和金薇都没忍住捂嘴笑出声。
戚初言也是没绷住。
沈师鸢被笑得有些恼羞成怒,她嗔瞪了绿萼和金薇一眼,才替自己争辩:“我又没说错。”
她怀孕时,肚子也没有很大,否则太医早就会怀疑是双胎了,当时稳婆说生出来了,但她还是感觉坠疼时,把她吓得半死,生怕自己落得难产大出血的结局。
好在她和孩子最终都是平安顺遂。
想到这里,沈师鸢又是眼睛亮亮地问:
“您给他们起名字了吗?”
在沈师鸢怀孕期间,戚初言就已经预备了好些个名字,男女都有,这一晚,他也决定好了小公主和小皇子的名字。
戚初言声音很缓,确保沈师鸢能听清:
“皇子叫景砚,公主唤景舒。”
景藏山河气度,砚蕴儒雅风骨。
戚初言对他寄予厚望,望他风姿卓绝、沉稳持重,文武兼备,盼他有天家威仪,又有温润沉静品性,日后成大器、担大任。
沈师鸢对皇子的名字没什么意外,但叫她惊讶的是小公主的名字,她疑惑道:
“可是公主不应该是辞字辈吗?”
怎么和皇子一样从了景字辈?
戚初言看向了小公主,她和沈师鸢真的很像,像到戚初言没办法忽视,于是,眸眼也变得柔和,他说:
“公主无需言辞雅致,知礼有度,只要岁月安舒,自在洒脱。”
沈师鸢眨了眨眼,让小公主从景字辈,本就是一件好事,沈师鸢又不是傻了,才不会拒绝呢。
她本以为戚初言说的是姝色无双的那个姝字,等听到这一句话,她才知晓原来是舒心顺遂的舒。
沈师鸢歪头看向襁褓,她轻声重复着:
“景砚,景舒。”
小皇子依旧睡得安稳,但小公主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轻微地瘪了瘪唇,又或许是觉得气味熟悉,她瘪唇后,也很快放松,没再哭闹。
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绿萼送来早膳,沈师鸢的确饿了,偏偏身下又疼得紧,她慢吞吞地喝了半碗粥,就再也吃不下了。
宫人有眼力见地退了下来,嬷嬷也准备上前抱走小公主和小皇子,但刚碰到襁褓,小公主就瘪唇要哭。
没办法,沈师鸢只好说:
“你们下去吧,把小皇子和小公主留下。”
四下没了人,除了两个酣睡的小人,就只有戚初言和沈师鸢了。
沈师鸢这才细细地看向戚初言,她疑惑地问:
“您是不是一夜没睡啊?”
戚初言没否认,他靠在她颈窝,声音很轻,又透着一股闷:“我睡不着。”
一闭眼,就能听见她的哭声。
他听她说过,她之前哪怕是被卖到青楼,除了提心吊胆自己的处境外,受过最大的苦就是被打手板,她生得好,妈妈觉得奇货可居,对她一向颇为优待,没被卖之前,她也惯来机灵,家中对她不好,她便要闹得人尽皆知,于是,父母也不敢过于苛待她。
哪怕最艰难的时候,她都没受过这种苦。
她最疼痛和最狼狈的瞬间都是因为他,这一点叫他根本做不到心绪平静。
颈窝处沁了些许湿润,沈师鸢呼吸轻颤了一下。
她有些怔住。
她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心疼她,心疼到几度落泪呢?
沈师鸢好久才回神,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她小声地说:
“你这么喜欢我啊。”
可是,她好像没办法像他这样喜欢他。
她很清楚,人一旦觉得落差,觉得不公平,就会渐渐不想要再付出了。
沈师鸢有些苦恼。
但她又没有办法,她想,她这辈子恐怕都会最爱自己了。
也许能分出些许,但她真的分不出太多。
她做不到喜欢别人胜过自己。
戚初言想笑,想一如往常地对她翻个白眼,但他做不到,没人知道他这一夜想了什么。
沈师鸢也只听见他说:
“鸢鸢做皇后,好不好?”
皇后?
不是封赏,不是恩典,而是询问。
沈师鸢眼睛一亮,她当然想当皇后,但他之前推三阻四的,叫她好不痛快,她有些狐疑地问:
“你这次怎么这么大方啊?”
是的,大方。
在沈师鸢看来,皇后之位是她的囊中之物,也不知道戚初言干嘛要一点点地给她。
戚初言没法解释。
说拿皇后之位当筹码,想叫她再喜欢他一些?
戚初言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直到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他这一生何其富裕。
父母恩爱,权势地位,他什么都不缺。
便是后来喜欢上一个人,她也在竭力地回应他。
可他的鸢鸢什么都没有,前半生,只有她自己爱她,所以,她极度珍惜这一点,不舍得让人分去丝毫。
他不能去剥夺她仅有的爱意。
沈师鸢满脸惊喜地看向他,戚初言也在看她,他很认真地说:
“我想和鸢鸢做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妻。”
“是我之前有错,早该把皇后之位给你的,鸢鸢还要不要?”
沈师鸢没有一点犹豫:“要!”
她像看傻子一样地看向他,这可是皇后之位,她怎么可能不要啊!
沈师鸢想了很多,例如她是皇后之后,便真的是后宫第一人了,她的孩子也会是嫡子嫡女,但最终,她的思绪落在戚初言的那一句“想和她做名正言顺的夫妻”上。
她偷笑着。
他怎么还偷学她的话呢。
于是,沈师鸢也有样学样地说:
“我也很想和你做名正言顺的夫妻啦!”
是真心话,也是在故意哄他。
戚初言忽然捂住眼,莫名笑了一声。
叫沈师鸢有些不明所以。
戚初言却是在想,这样就很好,她满心满意地爱着自己,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沈师鸢歪头看向他,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眉眼,惊叹道:
“你好好看啊。”
戚初言一顿,他抬起眼,眉眼纵着笑意,他笑骂她:
“又说混账话。”
沈师鸢笑着藏在了锦被中,她才没有说混账话呢,除了她之外,戚初言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她高兴地想——
她如今是皇后了,也和戚初言成为了真正的夫妻。
好像从遇见戚初言后,一切都在变好。
真好啊。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