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师鸢慢了半拍, 没能第一时间理解他的话。
什么叫已经找人教她了?又什么叫明日带她见太后?
她有时候又的确很聪明,几乎在垂眸和戚初言四目相视的那一刹间,就理解了这话中的意思。
她双眸一点点睁大, 整个人都很雀跃,眼睛亮亮地问:
“您是说, 您让杜修容协理六宫, 是为了让她教我?”
瞧, 人满意了,对杜修容的称呼也改了,刚刚还口口声声喊人家杜婕妤呢。
戚初言好笑地捻了捻她的腮肉, 戏剧变脸,也没有她变得快。
戚初言温声, 缓慢地和她解释:
“我那表妹,性子傲, 但做事直来直往,不会刻意藏私,纵使她有不懂之处,还有母后会提点她。”
杜家会特意选杜修容送入宫, 也是因为她是家中嫡女, 管理中馈一事,杜修容也是从小就跟着主母学的。
涉及到自己利益,沈师鸢听得格外认真。
戚初言没说的是,最重要的一点, 杜修容明知道他看重沈师鸢,就绝不会刻意针对她。
沈师鸢又扭捏了,她声音绵软地痴缠道:
“可是,嫔妾没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怎么和她学习啊?”
她眼巴巴地望着戚初言,还是惦记着修容的位份。
戚初言垂眸,低声:
“别急,等明日见过母后再说。”
沈师鸢疑惑又不解地望向他,瘪了瘪唇,还是点了头,没有再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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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师鸢被戚初言送回了宫,不知晓永春宫之后的事情。
皇后一夜未睡,等到天明才回了坤宁宫。
有些话戚初言没说,她不能不交代,告诫所有人守口如瓶,不许外传出一言半语,凡是进过偏殿的人,尽数处死,她听了一整夜的哀嚎求饶声,脑海都仿佛被针刺一样的疼。
遣散妃嫔后,她又让人给江修容整理遗容,好待明日送回济州江家。
回到了宫中后,她分明觉得很疲倦,却是没有一点困意。
她坐在梳妆台前,怔怔地坐了很久,她望向铜镜中掩饰不住病容的人,一颗心沉了又沉,仿佛绑住了一颗偌大的石头,死死地把她往湖底深处拽。
朝露让人打了水进来,待看见这一幕时,也觉得难受,她低声喊:
“娘娘在想什么?”
人在一处空间待得久了,就容易胡思乱想,可娘娘身体不好,朝露不敢让娘娘郁结在心。
皇后的声音很轻:“江修容比本宫入宫还要早。”
朝露也沉默了,她是陪着娘娘一起进宫的,那时,东宫中能排得上号的人也就是佟侧妃和江良娣,前者瞧着本分,后者柔美,又一起有孕,惹了多少风光。
她那时候对这两人也很不满,觉得她们没规矩,居然敢抢在主母前面生下长子。
但皇室和寻常人家又有不同。
皇嗣总是最重要的。
娘娘也是心善,虽有失落,但也未曾对二人动过手,默许了二人诞下子嗣。
那个时候谁能料到呢?江修容最终还是因子嗣而死,还会被狼狈地遣送回了江家。
朝露莫名想起了皇上曾说过的一句话——万般都是命。
朝露叹息了一声,她低声道:“娘娘别想了,您歇息会儿吧,白日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呢。”
宫权交接,佟妃和杜修容在午后肯定是要来坤宁宫一趟的。
朝露对佟妃可没有半点同情和怜悯。
她觉得佟妃就是自作自受,这人想要得太多,做的坏事也是太多,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除此外,最重要的还是江修容送回江家和皇嗣下葬一事。
光是想一下,都让人觉得头疼。
皇后和铜镜中的人对视,她把铜镜中人眼底的担忧看得一清二楚,她想起了在永春宫时,戚初言对江修容说过的话。
或许江修容也是自作自受。
但戚初言把江修容送回江家下葬一事,依旧让皇后觉得不寒而栗。
尤其是他下令处理皇嗣时,没有一点留情。
她不禁去想,待她去后,戚初言会不会善待她的川儿?
皇后心底的忧虑很多很多,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忤逆戚初言,她不能陪川儿长久长大,已经是亏欠了川儿,便总是要替川儿考虑的。
“替本宫更衣。”
长乐宫中,有人睡得昏天黑地。
戚初言走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察觉,戚初言回来的时候,她也还没有醒。
江修容难产身亡一事,也传到了宫廷之外,今日早朝时,或许都看出他情绪不佳,也都担心会触了霉头,没一个会没眼力见地在今日惹他烦心。
早朝难得很平静地散了。
戚初言惫懒地揉了揉眉心,他抬手,拦住了准备叫醒沈师鸢的青芷,净手后,也脱了外衫,躺在了女子身边,他伸手一揽,将人搂在了怀中,那人很习惯地在他怀中蹭了一下,找到了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她被养得很好,不会是很单薄的身姿,浑身匀称,透着些许肉感,偏偏是这种叫人能真切感觉到的重量,仿佛填满了某一处,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他微微蹙着的眉眼也彻底舒展。
随着怀中人浅淡的呼吸声,他也沉沉睡去。
这一觉足足睡了两个时辰,戚初言才醒过来,还是被怀中某个人磨醒的,她一醒来就不老实,总想着从他怀中钻出去,好在有点良心,知晓放轻些动作。
但她力道小,想要抬起他的手臂,手肘又抵住他,像是小猫踩奶一样。
一番折腾后,她没能成功出去,倒是成功把他吵醒了。
好不容易被拿开的手臂,又沉沉地搭在了她身上,他搂住人,埋首在她颈窝:
“醒了?”
沈师鸢听见他微哑的声音,眼睛一亮,她细声细语地说:“您醒啦?我要饿死了,您快松开我呀!”
戚初言闷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他一松手,某人就立刻坐起来了,她乌发披在身后,有些许的凌乱,一缕发丝胡乱地贴在脸上,她脸上红润润的,很有血色,人也格外精神鲜活,她先是埋怨地望了他一眼。
仿佛是在怪他睡得太久,饿到她了。
但下一刻,她又很快笑起来,冲他眸眼弯弯的,俯身下来亲他。
刚碰到他,又想起了什么,她瘪着唇,败兴地抬起了身子,嘀咕道:
“我忘记了,江修容刚出了事,还不能和您亲热。”
戚初言懒散地靠在床头,听见这话,微微皱了皱眉,一手拉住她的手腕,将人轻轻一拉,他笑意有点冷淡:
“朕还要替她守孝?”
她太抬举江修容了。
沈师鸢又栽在了他怀中,亵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哎呀了一声,又恼又嗔地瞪了戚初言一眼,她狠狠地亲了他一口,透着点不忿的意味:
“您可真不讲究!”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下颌。
沈师鸢忙忙捂住了嘴,她瞪大了眼,声音含糊不清地从手指缝隙中传来:“您可不许乱来!”
她又有点委屈了,耷拉着眸眼道:
“我真的饿了。”
戚初言松开了她,意味不明地轻哼了声:“知道了。”
沈师鸢没忍住笑了,她笑成了一团,花枝乱颤的,又倚倒在了他怀中,她抬手摸了摸他的眉眼,很小声地笑道:
“皇上,您好娇啊。”
她真心感觉,有时候戚初言很会撒娇的。
她这个时候又想亲他了。
于是,她仰起脸,拿那双含着绯色的双眸湿润润地看着他,戚初言被她看得叹了一口气,抬手捂住她的双眼,贴上来的一瞬间,他声音放得很轻:
“不是你说不要的么,怎么又缠上来。”
好会折磨人。
唇舌相贴,没有过于激烈的呼吸,也没有深入,仅仅是浅尝辄止,有些温情,却是让人软了身子,沈师鸢在这一刻莫名地睁开了双眼,恰好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四目相视间,他轻勾唇,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眉梢。
好是一番风情。
于是,沈师鸢眸中也藏满了笑意,她就那么笑盈盈地望着他,一点也不退缩。
是戚初言忍不住先闭了闭眼,眼前却仿佛依旧能浮现她藏着星光的眼眸,心潮在这一刹间如雨后青苔一般泛滥。
外头端着水盆的宫人等了又等,床幔里终于传来声音了。
床幔被拉开。
青芷不敢抬头往里面看,等主子下了床榻后,她才敢抬起眼服侍,也是这时,沈师鸢急忙忙地说:
“什么时辰了?让人传午膳。”
青芷刚准备吩咐下去,被戚初言打断了,他靠在床头,偏着头含笑地看着她,语气也是懒散地轻笑:“不必,今日带你去慈宁宫蹭饭。”
沈师鸢终于想起二人昨日的对话。
她有点迟疑地询问:
“您确认,去了慈宁宫,嫔妾还能吃好吗?”
不会饿着肚子回来吧。
她未入宫前,可听了不少婆媳矛盾的故事,她很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放在儿媳的位置上。
戚初言本来想很得意地说上一句“母后疼我”,但视线落在女子身上时,又想起她之前说过的她父母把她卖掉的话,得意的神情敛下,他一如往常地笑着说:
“有我在呢。”
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沈师鸢也就真的放心了,她变得兴致勃勃,有点兴奋,还要催促戚初言:
“那您快些啊,您有派人去和慈宁宫说一声嘛?万一太后不等我们呢?”
她催促还不够的,还要亲自上前拉着戚初言下床榻的。
毕竟整个宫中,除了杜婕妤这个仗着母族关系的,也就只有皇后能有资格去拜见太后娘娘了。
她今日去慈宁宫拜见,又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光是想想,她都觉得美滋滋的。
戚初言被她逗笑了,顺着她的力道下了床,周立明很有眼力见地带人上前替他更衣。
见状,沈师鸢满意地松了手,净面后,坐在梳妆台前,让金薇好好地替她梳妆。
一刻钟后,二人终于出发前往慈宁宫了。
后宫众人被昨日的事情都吓破了胆,宫中的肃杀气氛还未彻底散去,哪怕知晓了这件事,也没办法投入什么情绪。
延福宫。
佟妃回来后,就一直没有说话。
她脸色格外阴沉,其实说起来,她自入宫后就一直颇为顺利得意。
哪怕戚初言对她恩宠淡淡。
但她生下了皇长子,这宫中的尊贵总是缺不了她的那一份,看在曜儿的份上,太后娘娘对她也有点宽容在里面。
后来,皇后病弱,宫权也顺利交接到了她手中。
她入宫后一路走来,怎么称不上一声顺利和得意呢?
偏偏昨日叫她栽了一个大跟头。
她如今依旧是妃位,但和往日截然不同,贵妃乃是四妃之首,比之寻常位份更高上一级,哪怕她依旧是除了皇后外,位份最高的妃嫔,但意义终究是不同了。
除此外,她的宫权也没了。
杜修容!
偏偏是杜修容,有太后撑腰,哪怕她往日安插的人手也不敢对杜修容不敬。
等杜修容真的掌权一段时间后,恐怕她留下的那些人手都会被清除得一干二净,那时,她在后宫的根基才是真正地毁了大半!
光是想一想,佟妃一颗心就是生疼得厉害。
分明是淑妃做错了事,她只不过没有刻意阻拦罢了,皇上为何要待她这么狠?
佟妃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也想不通,就是这时,秋蝉进来告诉她:
“皇上带着宓婕妤去慈宁宫了。”
秋蝉吞吞吐吐,一脸犹豫和迟疑地看向她。
佟妃顿住了许久,她轻声呢喃:
“宓婕妤……”
佟妃这一刹间,有点想明白了什么,她眸中闪过一丝恍然。
宓婕妤。
这个人入宫时,她没放在眼里,只当是和阮嫔一样的蠢货,她也曾想拉拢过她,但沈师鸢爬得太快了,入宫堪堪一年,就已经是默认的主位人选。
如今居然还被皇上亲自带去了慈宁宫。
皇上究竟是要做什么?
宓婕妤,杜修容,慈宁宫……
再联想昨日皇上忽然给她贬位,佟妃倏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笑了好久,在秋蝉不知所措时,她又蓦然收敛笑意,咬牙说:
“皇上真是爱护她啊!”
竟然肯替她考虑这么多。
借杜修容之手拔下掌权之路上的钉子,又提前给她贬位,好把四妃之位都空了出来,皇上居然这么早就给宓婕妤铺路了么。
佟妃心中恨得发疼。
凭什么啊!
皇上一贯薄情,宓婕妤不过仗着一张好容貌,这宫中长得好的人还少吗?
凭什么宓婕妤就能得他青睐,就能让他这么特殊对待!
宓婕妤还未有子嗣,皇上就这么偏袒了。
等宓婕妤怀有身孕后,这后宫还有别人的容身之地吗!
而且——
凭皇上对宓婕妤的这份看重,一旦她有皇嗣,岂不是要凌驾于其余皇嗣之上!
想到这一点,佟妃呼吸骤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