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仪被沈师鸢堵得哑口无言, 心底更是恨得要命。
皇后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她不掩饰怒意地看向杨昭仪:
“慎刑司宫人小方子,意图给小林子和紫苏投毒, 人赃并获,小方子对你指使他杀人灭口一事供认不讳, 杨昭仪你还有什么话说?”
明知会有人有小动作, 皇后当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而夜里众人放松时, 是最容易做手脚的时候,皇后早就等着了。
阮嫔一事闹腾了许久,也该结束了。
想到这里, 皇后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林美人,或许是遭了这么一出, 小林子和紫苏也意识到了性命危险,终于承认了罪行, 带着些许血迹的证词被慎刑司送了上来,如今被扔在林美人和杨昭仪面前。
杨昭仪心下一紧,她暗恨小方子的没用,她倒是想要撇清和小方子的关系, 又心知肚明, 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皇后娘娘是不会听她的一面之词的。
林美人低头看着证词,心底对杨昭仪恨得要命,若非杨昭仪来了这么一遭, 小林子和紫苏未必会招供。
性命攸关下,人是很难保持理智的,只会下意识地想要活命。
林美人辩无可辩,脸色灰败地保持着安静。
沈师鸢很抬首挺胸, 春风得意地看着二人的惨状。
杨昭仪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底暗恨,恨沈师鸢的好运,再见这么长时间,也没听见圣上驾到的消息,她又忍不住有些难过。
她记得很清楚,那日牵扯到宓贵嫔时,皇上来得有多及时。
若非那日皇上明晃晃的偏心,这件事何至于会发生到今日这种地步,宓贵嫔也不会有机会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越想心越疼,杨昭仪蓦然身子晃了晃,她身姿单薄,如今越发添了一份柔弱姿态,众目睽睽下,她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月兰眸光一闪,反应非常快地惊呼了一声:
“娘娘!”
殿内响起了几声喧哗,皇后微微皱眉,上前走了一步,沉声道:“传太医!”
沈师鸢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怎么也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招。
她转头和绿萼对视了一眼,看着杨昭仪脸上的惨白,很是狐疑,这究竟是真晕还是假晕?
宫中每日都是有太医当值的,因此,太医来得很快。
太医替杨昭仪诊脉期间,皇后偏头看了一眼朝露,低声道:
“去看看,皇上来了没有。”
事情一发生,她就派人去请了戚初言,毕竟涉及到一宫主位,禁闭这等小事也就罢了,她拿不准戚初言是什么态度。
杨昭仪非是林美人,位高又有宠,怎么罚也是一个难题。
皇后才不想自揽麻烦。
戚初言来得很慢,在太医替杨昭仪诊脉结果出来后,他的身影才不急不缓地出现在坤宁宫中。
一众妃嫔行礼,戚初言没理会,他直接坐了下来,掀起眼皮子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杨昭仪,情绪不高地问:
“她怎么样?”
沈师鸢歪头看了看他,总觉得他心情不是很好,又见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眸中情绪冷冷淡淡,不若往日中总是含笑的模样。
察觉到视线,戚初言转了一点头,二人四目相视。
半夜时分,亏她倒是精神抖擞,或许是仇人倒霉,她眉眼还有些得意和明媚,朝气得要命。
叫人看得很舒心,戚初言唇角勾了勾,朝她招手。
众人在等着太医的结论,但也时刻关注着皇上的一举一动,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地投来视线。
沈师鸢是什么人?
她最喜欢别人欣羡的眼神,当下挺了挺胸脯,抬起了尖尖的下巴,又矜持又倨傲地走近了戚初言。
戚初言被逗得有点乐,被吵醒的坏心情也终于消散了些。
众人看得欣羡,又觉得心凉。
杨昭仪往日如何得宠?可是如今呢,人还晕倒在一旁,皇上眼中却只有新欢了,至今不曾有过一句关切。
李太医也斗胆看了这位名声大噪的宓贵嫔一眼,很快低下头,他说:
“回皇上的话,杨昭仪这是气急攻心,才会一时晕了过去。”
沈师鸢瞪大了眼,没忍住问出口:
“确定是气急攻心,而不是心虚?”
究竟是谁气她了?她意欲杀人,被皇后抓了个人赃并获,哪里来的脸生气啊。
沈师鸢全然没有觉得自己刚才看戏和得意的姿态是叫杨昭仪气急攻心的罪魁祸首。
要是知道了,她也只会指责杨昭仪心气小。
皇后垂头抵住了口鼻,掩住了眸中的笑意,这世间总是怜悯弱者的,杨昭仪现在晕倒是事实,甭管众人心底是否有怀疑,但为了表示和谐友善的一幕,是绝不会有人把心底的怀疑问出口的。
但宓贵嫔好像完全不在乎这一点。
李太医擦了擦额头莫须有的汗,他犹豫了一下才说:
“杨昭仪之前小产对身子终究造成了伤害,加之最近一直郁结在心,才会造成今日杨昭仪的心情剧烈起伏后晕倒一事,杨昭仪如今最好是情绪不要有大起大伏,否则对身子无益。”
李太医刚提起杨昭仪小产一事,皇后眸中的笑意就渐渐地淡了下去。
她几不可察地转头看了一眼戚初言。
戚初言本来心不在焉地听着太医的话,听到这里,才掀了掀眼皮子,他定定地睨向杨昭仪。
皇后发现她看不懂这个时候戚初言的心思。
他眸底情绪很淡很淡,没有心疼,没有怜惜,也不见什么负面情绪,唯有居高临下的俯视。
皇后心下摇头,觉得杨昭仪走错了一步棋。
她有孕又小产,事后也不哭不闹,没拿这件事让皇上烦忧,她懂事又体贴,不论是不是装出来的,总归是叫皇上对她生出了一丝容忍,也因此,对她很多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情分总有耗尽时,依靠小产而博得的怜惜又能维持多久?
满殿都安静了一刹间,所有人都看向了晕倒的杨昭仪,沈师鸢也是其中一员,但她和别人的想法不同,她满眼皆是迷惘和不解。
她皱眉,又有些纳闷:
“那又怎么了?”
她没理解太医的话,杨昭仪不是凶手吗?为什么要照顾她的心情和情绪啊?
沈师鸢歪头看向戚初言,不明所以地问:“她情绪不能大起大伏,杀人就不要赔罪了吗?”
她问得太直白,全然不考虑杨昭仪曾替戚初言孕育过子嗣的功劳和情分,皇后也沉默了下来,众人眼神闪烁,都默默地看向了皇上,她们都清楚,杨昭仪会如何最终还是要看戚初言的想法。
戚初言抬眼,对上沈师鸢直白的双眸,她说:“您和嫔妾说的,赏罚分明,才能当好一位主子。”
戚初言轻轻地笑了。
皇后抬起了头,眼中难掩惊讶。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说:
“鸢鸢说的是,赏罚要分明,错就是错,哪能总依赖往日之事而躲过去。”
他仿佛是在回应沈师鸢的话,也仿佛是在说给某个人听。
晕倒的某个人衣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沈师鸢点头,唇角情不自禁地微微翘起,对戚初言的态度很是满意的,她双眸亮亮地望向戚初言:
“杨昭仪和林美人合谋杀害阮嫔,又栽赃陷害嫔妾,事后又想杀人灭口一事证据确凿,皇上准备怎么处置她们?”
话音刚落下,就有人瞬间提心吊胆起来,殿内气氛也有了些许变化。
沈师鸢一心只想让自己的仇人倒霉,才不管别人死活呢。
戚初言捻着杯盏,似是在思忖,沈师鸢有些急了,下意识地推了一下他的手臂,戚初言唇角略有些幅度,才轻慢随意道:
“贬位吧。”
沈师鸢有些焦急地等他往下说。
戚初言按住了她的手,才缓缓道:
“林美人杀害妃嫔,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他说到冷宫时,掀眸看了沈师鸢一眼,心中微哂,虽是中间有些许波澜,但最终还是叫她得偿所愿,让人进了冷宫。
和阮嫔当时不同,阮嫔虽是进了冷宫,但她位份未变,哪怕身处冷宫,份例也依旧不变,只是冷宫寂寥,又有宫人看人下菜碟,生活终归是困难的。
如今林美人被贬为庶人,可没了什么份例待遇,再入冷宫,只会比阮嫔当时更难熬。
林美人脸色瞬间煞白,浑身如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她不敢置信地抬头,而戚初言看都未看她一眼,薄凉之姿斐然,让她求情的话瞬间堵在了喉间。
林美人凄惨一笑。
是了,皇上从不看重她,又怎么会对她有怜惜呢。
连阮嫔那样曾经得他青睐的人,都是说打入冷宫就打入冷宫,皇上又怎么会听她的求情之词。
戚初言的视线转了转,落在杨昭仪身上:
“至于杨昭仪——”
他话音未尽,有人醒了过来,急切地出声:“皇上!”
她泪眼婆娑,很是可怜,她来坤宁宫是被人催促而来的,寒冬腊月,她穿得很是简单素净,发髻上也没几个首饰,那么素、那么淡,眼泪挂在脸上,有些狼狈,也有些可怜。
她这幅样子,就像是那日小产时一样,她于一滩血泊中,楚楚可怜又心力交瘁地望向他。
那时她让他不要难过,心中对凶手恨得要死,哭得泪如雨下,还要说是自己的错,是她没有护住皇嗣。
如今她也在求他,求他不要那么薄情。
用着小产那日一样的姿态求他。
戚初言唇角幅度不变,眸底情绪也不曾有一丝变化,他只是叹息了一声。
众人不解其意。
只能听见他好似温和的声音:
“你犯了错,不罚你,不好服众,即日起降为修容,你一向体弱,小产也伤了你的身子,在宫中好好休养,莫要多想。”
杨昭仪一颗心拔凉,她泪眼婆娑地和戚初言对视,却只看见他温和之下的不容置喙。
服众?
戚初言何时考虑过服众了。
修容,仅仅是降了一个位份,依旧是一宫主位,惩罚仿佛不值一提,可是,自圣上登基至今六年,她也不过从修容走到了昭仪。
戚初言看似温和的一句话,叫她一朝跌落从前,这六年的光景仿佛不复存在。
或者说,她的处境还不如刚入宫时。
一朝被贬,也代表着她久经圣宠的时日已在昨日,这宫中谁不是聪明人,谁会看不出这一点呢。
遑论戚初言还让她在宫中好好休养,说得好听,实际上也不过是另一种禁足。
杨昭仪一颗心脏骤疼,像是血肉中被嵌入了一块石头,她猛地呛咳两声,双眼翻白,浑身蓦然软了下来,这次是真的晕了过去。
戚初言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沈师鸢歪头,疑问:“这又是被气晕了?”
她站在戚初言身边,一手搭在戚初言的肩上,鹤青色的鹤氅衬得她双颊嫩白,她探出了半边身子去看杨昭仪的情况,眉梢透着些许不满和狐疑,那样得意,那样神气。
和杨昭仪晕倒的凄惨截然不同。
同一处宫殿,却极其割裂的场景,众人看在眼里,一时不知该做何感想。
沈师鸢不该得意吗?她被栽赃,如今替自己洗清嫌疑,又如此得宠,她凭什么不能得意呢。
而杨昭仪呢,她分明也是罪有应得。
但众人心底就是觉得心里闷闷的,亲眼见证了宠妃落寞,宓贵嫔和杨昭仪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新欢旧爱如此鲜明对比。
后宫就是这样,花无百日红,总是新人换旧人。
皇后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她能有什么感觉呢?她陪伴皇上那么久,早就习惯了这一幕,杨昭仪得宠时,也是旁人失意的时候。
皇后平静地说:
“送杨修容回去。”
是了,今日后宫中再没有杨昭仪,只剩下杨修容了。
沈师鸢看见了皇后,又下意识地去看戚初言,二人平静的神色如出一辙,这一刻,她竟是觉得皇后和戚初言那么相似。
沈师鸢眨了眨眼,觉得她这一刻的念头有些不可思议。
这两个人分明一点也不像嘛。
她视线飘忽着,无意识地落在戚初言的指骨上,戚初言注意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好笑地摇头:
“喝吧。”
他手上正端着杯盏,也只当沈师鸢是渴了。
这么想着,他很自然地把杯盏送到了沈师鸢嘴边,水温恰好,沈师鸢没忍住真的喝了两口。
刚想再喝时,戚初言忽然收回了手。
沈师鸢瞪大了眼,不解地看向他,眼神仿佛在暗暗指责他抠门。
戚初言摇头:
“浓茶解乏,你待会回去不睡了?”
沈师鸢忙忙摇头,满脸不掩饰嫌弃地推开杯盏。
戚初言懒散地斜睨了她一眼,顺着她留下的印记,抬手举杯一饮而尽。
他没她命好,白日可没得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