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人神色僵硬, 胸膛起伏了一下,她勉强地低下头,状似被臊得不敢再说话。
沈师鸢毫不留情的话让殿内死寂一片。
阮嫔也气得不行, 觉得沈师鸢一点情面不给,二人同样的位份, 沈师鸢也太嚣张了。
要是沈师鸢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她们之间也有情面一说?
众人一边觉得林美人可怜,一边觉得沈嫔跋扈,但可没人敢多嘴, 生怕被沈嫔不留情面地骂回来,那才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一时间殿内连细微的交流声都没有了, 这股平静一直到淑妃的到来才打破。
淑妃的装扮一如往常,不低调, 也不盛气凌人,她只是一出现,就叫人心中微凛,浑身上下的气度叫人一眼就看出她的从容和矜傲, 她抬起眼, 挑眉意外地问:
“今日这么安静?”
沈师鸢才不上赶着回话,只当没听见,浑不在意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她不说话,阮嫔和林美人闹了个没脸, 也不会说出来再丢人一遍,其余人更是不会多管闲事。
只有几位妃嫔干笑了两声,连忙转移话题:
“娘娘今日来得真早。”
淑妃不着痕迹地瞥了沈师鸢一眼,能不早来吗?经过杨昭仪那日被讽, 谁再在侍寝后来晚,岂不是都给沈嫔做陪衬了?
杨昭仪还是最后一个到,但细心的人都发现,自那日后,杨昭仪来得再晚,也都卡着辰时之前到达,再没有迟到过一次。
意识到这一点的妃嫔隐晦地对视一眼,都看出沈嫔对杨昭仪的影响。
这份影响不会叫人觉得杨昭仪当真落下云端,但也让她往日盛宠不衰的形象裂开了一个缝。
等所有人到齐,皇后才从内殿出来,她刚落座,就笑着看向淑妃:
“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皇上的意思是在广寒殿摆上几桌给你庆生,你有没有别的想法?”
话音甫落,殿内气氛瞬间一静。
庆生?
沈师鸢捕捉到关键词,敏锐地抬起头,扫了一圈众人欣羡又沉默的神色,她忽略众人沉默的异样,只是瞬间了然这又是独一份的恩宠,她眼珠子忍不住转了起来。
她是又争又抢的性子,别人有的她也要有,别人没有的她还是要有,既然庆生这么风光,她当然要磨着皇上到时给她也办一场!
其实沈师鸢想错了一点,入宫后能被皇上惦记着摆上几桌庆生的确是很风光,但也不至于是独一份的。
往年淑妃和杨昭仪生辰时,总是要摆上几桌的,而佟贵妃膝下有子,哪怕皇上记不住,皇后也是会提醒的,后来杜婕妤倚仗着太后娘娘也有这个排场。
但是恩典,就总是惹人羡慕的。
淑妃没在意众人的神情,笑着对皇后道:“皇上和娘娘惦记臣妾,臣妾已经心满意足了,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就好。”
淑妃生得很美,轮廓深刻,五官明艳,又艳而不俗、明丽照人,许是久居高位,一身矜贵气度自骨血中透出,她这时难得做出谦和姿态,但也不会叫人觉得她弱势,她只是垂眸笑了笑,是恭敬,也是不卑不亢。
皇后仿佛没有感觉到宫中的异样,依旧气度从容地和众人说着话。
淑妃抬起眼,懒懒地朝殿内众人看了一眼,视线在沈嫔身上停了一刹,沈嫔今日还是戴着那一套红宝石首饰,分外惹眼。
沈师鸢被看得有点不舒坦。
她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分明淑妃也没透露出什么情绪,但她总感觉淑妃的视线从上往下看来的,透着漫不经心,仿佛没将她看在眼里,叫人难受得紧。
沈师鸢不爽地靠在椅子上,连糕点也不乐意吃了。
一直到请安结束,沈师鸢的心情也没有好转,她刚到坤宁宫外,就看见淑妃被宫人扶上仪仗,她隐晦地撇了撇嘴,怎么不一脚踩空摔下来呢?!
气鼓鼓地回了玉照殿,沈师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当时坤宁宫的不对劲,从青芷那里弄清楚庆生一回事,她恍然又震惊:
“你是说,淑妃的生辰是七日后?”
青芷点头。
沈师鸢睁大了眼,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当时众人会那么安静了,七日后乃是十月十五,而每月的初一和十五,皇上通常都是会去坤宁宫的。
她没忍住坐直了身子,有些兴奋地说:
“那皇上呢?皇上那日会去朝阳宫还是坤宁宫?”
青芷下意识地朝主子看了一眼,主子脸上没有一点难过,只有好奇,她默了默,才尴尬地笑了笑:“那日是淑妃的生辰。”
言下之意,皇上就是去朝阳宫了。
沈师鸢得了答案,就见她一点也不掩饰地撇了下嘴,明媚的俏脸做这种小动作也很是鲜活。
怪不得沈师鸢这样的反应。
她就是觉得这皇宫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有时候还不如民间讲究,淑妃的生辰能有皇后的体面来得尊贵么。
当然,沈师鸢也不是在同情皇后,她只是单纯地看淑妃不爽,皇后可是一国之母,她才是五品嫔位,同情自己还来不及呢,哪有心思去同情比她身份尊贵的皇后娘娘。
淑妃生辰在即,众人也都默认这段时间淑妃定是风光无限的。
只是可惜,沈师鸢之前的截宠到底是助长这宫中的不良风波,这宫中不少人都藏着小心思,只是碍于淑妃的积威甚重,不敢冒然出手。
但总有人是按捺不住的。
傍晚时分,敬事房刚传来朝阳宫侍寝的消息,宫中就泛起一阵浮躁的气氛。
圣上回宫后,就一直是沈嫔侍寝,前日去了朝阳宫,再入后宫,又是朝阳宫侍寝,一共那点零星的恩宠,全被这二人占住了,其余人当然是不肯甘心的。
佟贵妃协理六宫,她得到消息的速度向来不慢,在得知阮嫔忽然心血来潮去瑶池喂鱼时,她沉默了一下。
佟贵妃实在是忍不住质疑,阮嫔的脑子呢?
她这么浅显的举止,是打量着别人猜不到她的用意吗?
秋蝉也觉得一言难尽,她询问:
“要不要奴婢去一趟?”
娘娘手底下只有阮嫔还略有恩宠,阮嫔之前已经得罪了杨昭仪,要是再得罪一个淑妃,可想而知她的日子会有多难过。
佟贵妃没好气:
“她是觉得淑妃是杨昭仪,还是当自己是沈嫔?”
截淑妃的宠?阮嫔也真是有胆子!
秋蝉没敢接话。
许久,佟贵妃闭了闭眼,情绪冷凝了些许,她问:“林美人呢。”
秋蝉意外娘娘会忽然提起林美人,她揣摩着娘娘的意思,回答:
“阮嫔身边只带了宫人,林美人不在身边。”
闻言,佟贵妃唇角浮现一抹冷笑,情绪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她凉凉地吐出几个字:“不中用啊。”
秋蝉噤声,不知道娘娘这是在说阮嫔还是在说林美人。
没等秋蝉再有别的想法,就听见娘娘的冷声吩咐:“不必管她。”
秋蝉惊讶。
娘娘这是不管阮嫔了?
今日甭管阮嫔是否能真的截宠成功,必然是得罪狠了淑妃的,这样一来,阮嫔怕是要折了进去了。
延福宫主仆的对话无人得知,但阮嫔的动向可是瞒不住的。
沈师鸢都已经洗漱准备休息了,小林子忽然带来这么一个消息,让她整个人困意顿消,她前段时间可没闲着,也是摸清楚这宫中的各个地方,自然也是知晓瑶池处于御前去朝阳宫的必经之路上。
沈师鸢都有些被惊讶住了,没想到阮嫔居然这么勇。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哪怕对淑妃再不爽,她也没有那么明目张胆地顶撞过淑妃,她直觉淑妃比杨昭仪难对付。
她到底来宫中时间短,根基短浅,手中又没有得用的人,她自觉她这是暂避锋芒。
阮嫔比她在宫中时间还长,难道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吗?
沈师鸢瞬间有些洋洋得意,夫人把这后宫形容得那么凶狠,叫她入京前还提心吊胆了一番,现在看来,也就一般么,还不如她聪明呢。
她不喜欢淑妃,也讨厌阮嫔,这两人谁倒霉,她都高兴,于是沈师鸢兴致冲冲地叫来小林子:
“你盯仔细点,有消息就快快来报。”
小林子没想到主子会这么热衷于看热闹,难得领了个命令,他当即应声道:“奴才这就去!”
阮嫔这一出,可叫整个后宫都没了困意,所有人都盯着瑶池这一块,只要阮嫔能成功,可以说,日后这后宫就热闹了。
戚初言高坐在銮驾之上,今日朝中难得清闲,他才能在夕阳落尽前来到后宫,刚到瑶池附近,击掌声还未响起,他就听见一阵轻快笑声,自幼生长在皇宫的他瞬间了然发生了什么。
戚初言饶有兴致地挑眉。
他没记错的话,今日他是宣了朝阳宫侍寝。
居然有人截宠截到了淑妃头上,戚初言左思右想,觉得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个人。
但不应该。
沈师鸢前两日明显是嫌他烦了,天气是转凉了,但到底还是有些热的,嫔位的份例就那么点冰,她又是个贪图享受的,每每欢好后,她总想着法子讨好处。
这人已经是够无法无天了,戚初言也不想太骄纵她,索性当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
连着两次,她就蔫了,对他也不如往日热情,戚初言看在眼里,心里也被她气得冷笑连连,他好心给她作势,她倒是还嫌烦了。
戚初言掀开提花帘,刚好御前的击掌声响起,池边的人被吓得一跳,转过身又是忍不住惊喜,她上前了一步,弯着腰肢福身行礼,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惊喜:
“嫔妾见过皇上!”
戚初言挑眉,仿若不知道阮嫔的目的,清艳的眉眼含笑,他问:“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阮嫔没想到她这么顺利,本来还是有些担忧和不安的,但此时看见皇上后,她便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想得很清楚,这宫中位份重要,恩宠也重要,皇上回来一个多月也不曾召见过她,她实在是害怕皇上把她忘了。
所以,哪怕明知会得罪淑妃,她还是来了这一趟。
只要皇上给她撑腰,哪怕是淑妃也是拿她没有办法的,最好的例子就是沈嫔了,她自觉伴驾两年,也有些恩宠在身,哪怕沈嫔生得那样一副好容色,她在皇上心底的位置也是不会低于沈嫔的。
阮嫔很清楚她的优势,月色落下在她身上,她笑得含羞带怯,又藏不住情谊:
“嫔妾忽然想起白日时路过瑶池看见池中的金鱼,一时兴起,就出来走了走,没想到这么巧会遇到皇上。”
说到最后,她脸颊悄悄地红了,期盼又紧张地望着戚初言。
周立明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头,只当听不出阮嫔话中的意思,喂鱼是假,特意等在圣上的必经之路才是真,但是真真假假一切还得看圣上心意。
只不过,周立明觉得阮嫔今日是不会得偿所愿了。
且不说今晚是朝阳宫侍寝,便是慎刑司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够阮嫔喝一壶了。
果不其然,戚初言只是看了阮嫔一眼,就放下了提花帘,他声音还是含着笑,仿若格外体贴温柔:
“既然是赏鱼,那阮嫔慢慢赏。”
阮嫔脸色一白,她哪里是真的来喂鱼的,难道皇上还不明白她的心意吗?
眼见銮驾又要重新起驾,她忍不住地心慌,上前了一步:“皇上?”
阮嫔生得娇美,如今眼眶都有些红了,爱慕和哀怨交缠,她也顾不得是否心思太过袒露了,她难过地说:
“嫔妾好久不见皇上了,皇上就不想念嫔妾吗?”
这已经是明晃晃地邀宠了,阮嫔又羞又臊,但还是忍不住纠缠地看向銮驾。
銮驾内的人没再露面,只徐徐传来戚初言漫不经心的声音:“今晚风大,阮嫔早些回去休息。”
阮嫔闻言,一颗心又是欢喜又是酸胀,欢喜于皇上关心她,又酸胀于皇上不肯舍下淑妃陪她离去。
但她到底不敢再拦了,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圣驾离去。
周立明立在銮驾旁,把阮嫔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不由得唏嘘和同情,也不禁觉得皇上的确是狠心。
简简单单一句看似关切的话,叫阮嫔牵肠挂肚的,或许还会叫阮嫔生出一丝皇上心里是有她的错觉,人一旦有了错觉,就容易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加上今日阮嫔得罪了淑妃,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阮嫔或许还当她谋害沈嫔一事做得天衣无缝呢。
皇上正是对沈嫔兴趣最盛的时候,连淑妃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找沈嫔麻烦,阮嫔居然敢对沈嫔出手,就相当于皇上刚得到一个感兴趣的宝物,阮嫔就想把其摔碎了,坏了皇上的兴致,皇上怎么可能高兴呢。
皇上是天子,他不高兴,自然就要有人倒霉。
偏偏皇上不拆穿这件事,叫阮嫔一边得意,一边惴惴不安,恐怕是到死都不明白原因。
朝阳宫当然也得到了消息,淑妃正坐在梳妆台前,闻言,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依旧垂眸挑选着适配的玉簪。
朱瑾皱眉:
“这阮嫔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淑妃终于选好了玉簪,她将玉簪插入发髻中,对朱瑾的话只是轻笑:“沈嫔开了个好头,其他人当然会效仿。”
闻言,朱瑾越发皱紧了眉头。
淑妃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有纰漏,才抬起眉眼,朱瑾从铜镜中对上了娘娘的眼神,浅淡的笑意不达眼底,她听见娘娘说:
“一个倚仗着佟贵妃的蠢货罢了。”
朱瑾心下又是一梗:“佟贵妃不得圣意,可不是要笼络着阮嫔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人。”
淑妃从铜镜中朝朱瑾看了一眼,朱瑾瞬间噤声,不敢再妄言。
好久,朱瑾没忍住朝外看去,迟疑地说:
“娘娘就不担心吗?”
淑妃终于有动静了,她抬起脸,斜瞥了一眼朱瑾,她笑着,透着一丝嘲讽:“担心什么?”
担心阮嫔那个蠢货?
淑妃只是嘲弄地笑了一声,她站了起来,在走到门口时,恰好听见外面銮驾落地的声音,她斜靠在门槛上,看着戚初言下了銮驾,她没有急着行礼,等戚初言站定了,她才略一蹲下,姣好的眉眼依旧直勾勾地望着戚初言,她轻笑,透着莫名意味:
“臣妾还当皇上会被佳人勾了心神,都做好了要空等一夜的准备。”
戚初言没去扶她,也只是挑眉笑:“当真做好了?”
他意味不明,仿佛只是在回答淑妃的话,又仿佛只要淑妃一点头,他就会真的转身就走。
帝王心思,叫人琢磨不透。
淑妃轻哼了一声,她微微抬起下颌,又偏过头,透着些许不高兴,偏偏眼尾余光又斜睨着戚初言,当真是风情万种,又活像是骄矜的天鹅。
阮嫔失败而归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众人一边失望,一边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沈师鸢也是其中一员,相较于阮嫔,她当然是更希望淑妃倒霉,她败兴地倒回了床榻上,轻哼着冒出一句:
“阮嫔真没用。”
今晚是绿萼守夜,她已经很掌握怎么哄主子高兴了,只听她说:“截宠一事哪有那么容易,又不是人人都是主子。”
沈师鸢一听这话,果真是高兴了,得意地哼唧了一声。
她抱着明日去看阮嫔笑话的心思,迫不及待地入睡了,见她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绿萼没忍住无声地笑起来,这宫中人人都觉得自家主子笨,但绿萼却觉得旁人都有误解。
虚荣也罢,跋扈也好,主子都是难得的纯粹,绿萼伺候主子久了,只觉得主子这样是顶好的。
翌日,沈师鸢到坤宁宫时,阮嫔和淑妃都还没到,见她来得这么积极,其余妃嫔一点也不意外,沈嫔这人心思浅显,会来得这么早,要么是炫耀,要么是看热闹,短短一段时间,后宫妃嫔可谓是很了解她了。
沈师鸢刚坐稳,就见阮嫔和林美人一起进来了。
叫众人意外,阮嫔没有那么憔悴和失意,隐隐还有些得意在眉眼间,沈师鸢看得纳闷,她没忍住掩住唇,难道阮嫔是昨晚受刺激太大,疯了不成?
昨晚的情景没人知道,阮嫔从戚初言的那一句话中硬是品出了关切的滋味,满心觉得皇上心里是有她的,这一点怎么叫她不得意呢。
哪怕是没截宠成功,也没叫她太失魂落魄,她心态还挺好的,毕竟,这后宫能比得上淑妃的人又有几个呢。
沈师鸢没看成笑话,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
她觉得阮嫔是真的脑子不好,她这个人很宽和慈悲的,就不去戳阮嫔的肺管子了。
淑妃来得一如往常地早,明知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在她进来的那一刹间,阮嫔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后背,整个人如临大敌,心虚得没敢朝淑妃看一眼,生怕淑妃会借题发挥找她麻烦。
谁知道淑妃从踏入殿内开始,就没看过阮嫔一眼,压根没把阮嫔放在眼里。
阮嫔没觉得高兴,反而神情变化不定,脸色又青又白的,很是难堪。
沈师鸢没看成热闹,很是失望,觉得阮嫔胆子也太小了,人都得罪了,难道还要分轻重吗?反正总是要被找麻烦的,不如得罪得更狠一些喽。
是的,沈师鸢不觉得淑妃宽容大度,就这么放过阮嫔。
要真的这么菩萨性子,就是位份再高,也会容易被人欺负到头上的,淑妃能让后宫众人对她望而生畏,就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请安结束后,沈师鸢回到玉照殿,吐槽了一句:
“没意思。”
青芷听懂了她的话,思忖了片刻,低声道:“再过几日就是淑妃的生辰,淑妃定然是不想这期间内发生什么波澜的。”
沈师鸢撇嘴,又觉得淑妃真是讲究,找人麻烦居然还要挑时间段。
今日天气又复热了,玉照殿内也是热得不行,冰块容易化,中省殿是每日送一次的,今日的冰块化得格外快,一上午就被沈师鸢用完了。
午膳后,最是闷热的时候,沈师鸢被热得有些烦躁。
她这个时候想起戚初言了,当然不是想起戚初言的好,而是想起那几日不论她怎么暗示这殿内闷热,戚初言都仿佛听不懂一样,她不由得有些心梗。
她才不信戚初言是真的听不懂呢。
分明是一国之君,全天下都是他的,他都已经那么富有了,分她一点冰块还那么小气,真是抠门!
还不如沈大人大方呢。
沈师鸢忽然坐起来了,戚初言不分给她,她还不会自己抢吗?
她轻咳了一声,叫来绿萼,很莫名的感觉,她会从青芷那里打听关于后宫的消息,但她总觉得绿萼用得更顺心。
绿萼有些意外,疑惑地问:
“主子有什么吩咐?”
青芷看出她热得闷,正替她打着扇,见状,也有些不解地看过来。
沈师鸢先是抬了一下下颌,又很快压低了声音,像是做贼一般,偷偷地说:
“你去一趟中省殿,问问中省殿有没有多余的冰块。”
绿萼和青芷对视一眼,都有些懵,青芷在宫中待得久,而绿萼就是中省殿出来的,当然知道中省殿的规矩,妃嫔的份例都是固定的,不然今日你要多一点,明日她要多一点,迟早要出乱子的。
绿萼很懂得怎么和主子说话,哄着道:“奴婢之前在中省殿待过,每日送往各个宫殿的冰块都是固定的,也都在辰时之前都会送完。”
但要说中省殿一点冰块都不剩吗?那肯定不是的。
只是这些冰块都是备着给御前、给慈宁宫,再就是坤宁宫或是皇子所,是不可能轻易拿出来破坏宫中规矩的。
沈师鸢很理直气壮地说:“今日的没有了,明日的储备呢?”
绿萼愣了一下,犹疑地问:
“主子是想要中省殿先把明日的冰块份例送来吗?”
如果主子是要求这一点,那倒是没什么问题,中省殿不可能一点不通人情。
沈师鸢很快摇头否认,她又不是疯了,只顾今日不管明日的,她从脑海中扒拉了一下得罪过她的人,她抬着尖尖的下巴,很是会摆宠妃的架子:
“把陆宝林明日的冰块份例挪过来。”
沈师鸢可没有忘记,之前绿萼说过,陆宝林是个能忍的性子。
绿萼错愕,但见主子眼巴巴地望着她,眸子中都是期盼的神色,她有点没辙,心底无奈地想,看来自家主子是真的要坐稳跋扈这个名声了,她应声道:
“既然主子想要,奴婢定是要让主子得偿所愿的。”
这句话,绿萼说得底气很足。
她是了解中省殿的做派的,一个不受宠的宝林,和一个圣眷正浓的沈嫔,中省殿一贯滑头,当然知道怎么选,就算最终出事了,中省殿也大可把责任推到自家主子身上,所以,中省殿是不会因为陆宝林而得罪主子的。
主仆二人三言两语定下了此事,绿萼转身就走。
另一边,绿萼的脚程很快,一点没耽误时间地到了中省殿,她可是知道自家主子被热得烦闷的,自然是要早点拿到冰块回去叫主子舒心。
苏元德看见她时,还有惊讶。
这人是他亲自给沈嫔挑的,又在中省殿待过,苏元德当然有印象。
苏元德亲自走过来,问:
“你怎么来了,可是沈嫔有什么吩咐?”
绿萼一见苏元德,就立刻福了福身,她是很稳妥的性子,不会轻易给主子拉仇恨,加上苏元德对她也有栽培之恩,她对苏元德倒是很恭敬,没有因为在宠妃身边伺候就轻狂。
她满脸笑意,先是说了一句:“奴婢还没谢过公公当初的恩情。”
这个恩情,指的是将她安排到玉照殿。
苏元德没接这话,笑了笑:“是你自己争气。”
只这一句,苏元德就不多说了,中省殿位置特殊,是不好和后妃有牵扯的,绿萼心底明白,也没叫苏元德为难,直接道明了来意,脸上有愁思:
“公公,奴婢实在也是没办法了,我家主子热得整个人都恹了,奴婢看着心疼,不知公公这里还有没有多余的冰块能先挪用一下?”
苏元德心底轻啧了一声,早听闻沈嫔不好相与,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绿萼是中省殿出去的,当然知道中省殿的规矩,但绿萼还是来了这一趟,尤其是最后一句“挪用”二字实在是微妙。
知晓绿萼是有备而来,苏元德也不拐弯抹角,念着绿萼是自己送出去,隐晦地提醒了一句:
“这可不合规矩。”
绿萼笑得没有一丝纰漏,她说:“我家主子当然是最守规矩的,也不想叫公公为难。”
苏元德不说话了,等着绿萼表明来意。
绿萼也知道苏元德的意思,她仿佛是不经意间提起:
“奴婢记得之前陆宝林来给主子赔礼时,分明天气炎热,却还是穿得严实,可见是很畏冷的。”
苏元德哪里还有不懂的呢,他着重看了绿萼一眼,绿萼只是稳重地笑着,手下不着痕迹地给苏元德塞了个荷包,她说:
“主子说公公平日管理中省殿辛苦,请公公喝茶。”
苏元德无语,他哪里缺这点钱了,但是沈嫔有宠,眼看着是个有前景又不好相与的,苏元德不想得罪她,加上,绿萼也是指明了路,又是各方各面照顾了,今日的事没办成,沈嫔肯定是要记恨的。
罢了。
苏元德叫来小太监,叫人去拿了一篮子冰块,等绿萼走后,苏元德才唏嘘道:
“日后这宫中是要热闹起来了。”
有沈嫔这么个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人在,这宫中能平静才有鬼了。
绿萼顺利地把冰块带回来,玉照殿瞬间凉快下来,沈师鸢舒服了,又自觉耍了一通威风,心情非常好,忍不住偷笑地弯了眼眸。
绿萼的动作不小,皇后当下就得知了消息,朝露一言难尽:
“沈嫔真是睚眦必报。”
陆宝林都被贬位了,也不见她放过陆宝林。
皇后知道沈嫔挪用的是谁的份例后,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她说:
“她倒是聪明。”
朝露一懵,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刚娘娘是夸了沈嫔聪明?
皇后没有解释,但到了第二日,朝露就明白了娘娘为何这么说。
翌日,中省殿给各个宫殿送冰块时,陆宝林才知道自己的冰块被克扣了,或者说被挪用了,被挪用的那个人就是她之前得罪的沈嫔。
陆宝林脸一白,整个人瘫软倒地。
她的宫人福儿又心疼又气恼:“主子,咱们去禀告皇后娘娘吧,沈嫔欺人太甚了!”
陆宝林立刻拉住人,她惨白着脸色,说:
“不行!”
她何尝不恨沈嫔的欺人太甚,但她害怕,和沈嫔比起来,她根本无足轻重,沈嫔打了杨昭仪的人都只罚了抄写宫规,后续更是晋升了位份,皇后就算替她做主,也伤不到沈嫔分毫。
而之后呢?沈嫔只会更记恨她,她的日子也只会越发不好过。
福儿看出主子的想法,心下凉了一截,因为她知道主子想得没错,她也被想象中的情景吓得脸色煞白,哭着说:
“那主子,我们该怎么办?”
陆宝林闭着眼,眼角落下泪水,她说:“忍吧。”
“这后宫看不惯她的人这么多,我算什么呢,她总一日会消气,也总一日会忘记我的。”
陆宝林是恨沈嫔的,但她有自知之明,她和沈嫔作对,就是以卵击石,她现在就希望沈嫔出完气后,能赶紧把她忘掉。
而且,她恨沈嫔,但更恨张才人。
她为了奉承张才人才会得罪沈嫔,但张才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护着她!
陆宝林眸中闪过隐忍和阴狠,福儿无意间看见,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