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 迟萝禧那股提升自己的劲又重新提了起来。
家里那些被贺昂霄安装几乎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已经被拆掉了好几个,只剩下客厅和门口两个, 保留了最基本的安保条件。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为了给他找最好的老师, 昂贵的课时费, 教材和辅导资料,觉得自己那点微薄的基础, 慢得跟蜗牛爬似的领悟力,根本配不上这么高昂的投资。
特别是前几天他考得那点可怜分数。
实在太打击人了。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 迟萝禧觉得很有压力, 自己好像个无底洞在吞噬贺昂霄的心血和财富。
他不想再这样花贺昂霄的钱了。
迟萝禧突然想不如先找份工作, 哪怕是薪水不高的活儿,自己一点点攒学费, 也许靠自己挣来的, 花着才心安,也更有动力。
贺昂霄听完他的想法,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手里还拿着刚给迟萝禧削好的苹果,苹果皮断断续续地垂下来, 差点掉地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迟萝禧:“……你不想花我钱?”
贺昂霄受伤:“你是不是还是介意我之前说的那些话?”
迟萝禧看他反应这么大:“不是,老公, 我就是觉得什么都花你的不好, 学费上就让我花自己的吧,说不定我就更有动力了。”
“而且我基础实在太差了, 我可能就是没天资,以前上学成绩也一直垫底,不是一两年突击就能考上好学校, 找到工作的,与其花那么多钱请名师,最后可能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一边工作,一边学习。”
“学习也不一定非要看书,生活里也能学东西的,对吧?”
“而且我天天那样学,一点也不开心。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些字母,公式,头都大了,再说了我要是有你那么聪明,什么都能学好,那我肯定早就……”
早就考上大学了。
贺昂霄看着他沉默。
迟萝禧声音更小了,感觉要哭了还要故作坚强:“再说了,网上说的要是天天关在家里学,很容易就和社会脱轨了,我又比不上你,你什么都能做好,我什么都不行。我怕我学不成还把自己学傻了,连怎么跟人打交道都忘了。”
贺昂霄内心复杂。
这已经有点傻了。
迟萝禧这根本就是就是在逃避呢。
逃避高强度,高投入却迟迟看不到回报的学习压力,因为基础太差,怎么努力都跟不上的深深挫败感和自我怀疑。
小孩嘛,玩心重,坐不住太正常了。
而且迟萝禧是真的用心了的,所以才会这样的情绪。
如果不在意的话,根本不会担忧考了几分。
贺昂霄心疼。
学习这种事,平时听课看书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心情,一旦面临测验考核,成绩出来打击是毁灭性的。
前几天迟萝禧不就被一次小小的摸底测试打击得怀疑人生,蔫了好几天吗?感觉像是风干的萝卜干,恍恍惚惚。
贺昂霄想,他现在嚷嚷着要上班,大概率是想逃离这种让他感到窒息和挫败的学习环境,出去透透气。
等在外面新鲜两天,估计又想学了。
贺昂霄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特别像那些面对自家学渣孩子厌学,想辍学打工无能为力的家长。
心里又气又急,又心疼又无奈。
想发火吧,看着迟萝禧那副已经很努力了的可怜样,又狠不下心,孩子自尊心强,也确实很在尽力。
打不得,骂不得。
贺昂霄抱着迟萝禧,循循善诱:“那你想做什么?去哪里上班?做什么工作?”
迟萝禧没想到贺昂霄这么快就接受了:“春生哥说可以帮我联系活,他认识他之前的工友,我能行的。”
春生现在一心扑在迟家村的茶山上,已经不打算再出去打工了,但他以前在建筑工地上认识的工友,包工头,人脉还在。
贺昂霄:“…………”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他怎么可能,让迟萝禧去那种地方上班?风吹日晒的。
“迟萝禧,” 贺昂霄说,“你别挑衅我,换一个。”
迟萝禧委屈,瘪了瘪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情绪:“那我能干什么啊?我又不能像你一样,什么都能做好,我还会什么?”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成了嘟囔:“反正我就是个没用的萝卜……”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觉得这么可怜。
“来我公司当实习生,好不好?”
“我给你开工资,很高的实习工资。比你在外面那些厂子工地,高出好几倍,这样能很快攒够你想要的学费。”
贺昂霄继续道:“而且在我那儿,环境好,同事素质也高,没人敢欺负你,多好。”
迟萝禧听完,眼睛眨了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高工资,能攒学费,环境好,还能在贺昂霄眼皮子底下,听起来确实比去春生哥介绍的工地要靠谱多了。
但是——
迟萝禧摇了摇头:“不要。”
贺昂霄一愣,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为什么?这不好吗?”
迟萝禧:“你公司的员工都认识我了,我要是去了,他们肯定都知道我就是靠关系进去的关系户,他们在背后会不会笑话我?我不想那样。”
贺昂霄说好吧,于是他在心里把他那几个朋友一个接一个地筛了一遍。
排除掉那些花花公子,唯恐天下不乱的,排除掉那些嘴不严,性格太跳脱容易带坏迟萝禧的,最后视线落在了一个人身上——江冉。
江冉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算是发小。此人性格温文尔雅,做事靠谱,从不惹事,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脾气好,有责任心的二代。
而且最关键的是江冉是个有家有口,且对老婆言听计从,这样的人让迟萝禧去他公司,勉强还行。
结果江冉也在犯愁给他老婆找工作。
两人不谋而合。
贺昂霄把这个想法跟迟萝禧一说,迟萝禧眨了眨眼,还是有点不放心,小声嘀咕:“那还不是关系户吗?是去你好朋友的公司。”
贺昂霄耐着性子解释:“这怎么能叫关系户呢?这叫精准匹配,江冉他老婆也不愿意在自己家里人开的公司上班,就来我公司。”
“这就叫萝卜岗,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岗位,刚好适合你过渡和学习。”
迟萝禧不懂萝卜岗什么意思,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名字我喜欢。”
贺昂霄和江冉各自都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江冉近来也正为他老婆的工作和职业发展忧心忡忡,觉得老婆有能力,但在他们那传统家族企业一时施展不开。
于是乎两个各怀心思的老朋友,在电话里一番坦诚交流后,达成了默契,彼此都将对方的家属安排进自己公司,既解决了家属的就业和适应问题,又相当于互相安插了一个人质,让对方不得不对自己的老婆上心。
江冉家里是做实业的,制造业比较传统稳健的行业。
贺昂霄把迟萝禧送过去入职那天,特意把江冉拉到一边:“江冉,我把人交给你了。你听好别真的把别人老婆当下属使唤,迟萝禧他笨笨的,傻傻的,理解能力有时候跟不上,工作别给他太复杂的,别让他加班,别让他受委屈。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担待点。”
江冉看着贺昂霄这副如临大敌,比交代亲儿子还细致的架势,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反击:“我也想这么跟你说,我老婆可是正经高材生,有想法有能力的。你别给他弄得太简单,太没挑战性了,我是想让他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干,别浪费才华。”
两人都收到了对方的硬性要求,达成了君子协定。
结果贺昂霄这边走了没多久。
江冉看着贺昂霄发来的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备注和要求,从迟萝禧的饮食禁忌,到沟通方式,甚至连迟萝禧喜欢喝温水还是常温水,喜欢吃什么口味,都事无巨细地列了出来。
江冉:“…………”
江冉看着手机屏幕,按着语音骂了一句:“贺昂霄你有病吧,我这儿是公司,不是幼儿园!还指定午餐?你老婆是春游的小朋友吗?”
但骂归骂。
江冉也只针对贺昂霄这个神经病。
他看着迟萝禧那张怯生生又努力想表现好的脸,觉得贺昂霄人不怎么样,找的老婆还是挺可爱的,他给迟萝禧安排一个清闲又不至于无聊的岗位。
迟萝禧就这样开始了在江冉公司上班的日子。
职位是总经理助理,但工作内容被江冉严格限定在简单的范围内。
第一天上午,迟萝禧的任务就是整理一堆报销单据,按照时间顺序和项目类别,一张张排好,录入系统。
他做得挺认真,一开始出了点错,后面指正了就改正了,虽然速度不快,但胜在细致。
中午江冉特意交代自己的私人秘书,给迟萝禧订了一份营养搭配均衡,口味清淡的商务套餐。
迟萝禧接过餐盒,很真诚地对江冉说:“谢谢江总。”
江冉看着他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心里那点对贺昂霄瞎指挥的怨气消了点,冲他点点头,语气温和:“辛苦了,小迟,慢慢来不急。”
江冉顺手拍了一张迟萝禧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餐盒,正准备吃饭的照片,发给贺昂霄,附言:饭也给了,安好,给我看看我老婆吃什么?
没过几分钟,贺昂霄的语音就轰炸过来,点开一听,是贺昂霄不满的声音:“江冉,你什么意思?怎么迟萝禧那餐盒里没个喝的?连杯酸奶果汁都没有?你们公司中午管饭,就不管饮料?也太抠了吧。”
江冉:“…………”
贺昂霄是真把他这儿当免费托管所了!
迟萝禧吃完饭,江冉刚好经过八卦:“对了,小迟,贺昂霄跟你求婚了吗?”
迟萝禧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甜蜜:“嗯,求了。”
他今天没戴那枚显眼的萝卜钻戒,但说起这件事时,眼睛里还是有光。
江冉对迟萝禧感慨道:“他嘴巴那么贱,平时损人利索得很,没想到对你倒是真栽了。当时他跟我说他栽了,我以为他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要进去了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结果,啧,合着就是动心了。”
迟萝禧听着,想起贺昂霄以前那些刻薄话,再想想他后来的转变,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迟萝禧:“江总,我老公脾气已经好很多了。”
江冉听着迟萝禧的称呼,牙酸,状似闲聊地把贺昂霄从小到大的光辉事迹,一桩桩都抖落给了迟萝禧听。
他说贺昂霄那张嘴,从小就毒,见谁损谁,从没个饶人的时候。
明明自己为了考个第一,偷偷学到半夜,那段时间明明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还要装出一副这题太简单了,我随便考考就满分的欠揍模样,还要反过来嘲笑人家笨。
自尊心强得能戳破天,死鸭子嘴硬,明明心里在意得要死,面上还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尤其讨厌别人看到他努力的一面。
迟萝禧听着。
是贺昂霄没错了。
迟萝禧看了看坐在对面,正侃侃而谈的江冉。
江冉也确实长得也挺帅的,温润如玉,让人很舒服的类型,周身的气场也很干净平和,没有贺昂霄那种刺人的锋芒。
江冉的爱人苏木,迟萝禧才见过一次,就是在贺昂霄公司楼下,一个看起来特别温和,好说话的男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亲和力。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能有江冉这样性格截然相反,却能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还挺不容易的,而且江总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温文尔雅,其实还挺八卦的。
江冉问迟萝禧:“对了,小迟,你和贺昂霄到底是谁先主动的?他先追的你?”
迟萝禧耳根有点热,但还是很诚实地,小声回答了:“是……是我。”
虽然过程曲折,贺昂霄故意引导,但是确实是他。
江冉得到了想要的内幕,也没再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然后迟萝禧就看见他拿起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一边往外走,一边压低了声音,但那兴奋的语调还是隐约传了过来:“喂?孟煊,我跟你说,贺昂霄那家伙……哈哈哈,你都不知道他……”
迟萝禧:“…………”
他默默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账。
贺昂霄的黑历史,在他这个发小兼迟萝禧新上司这里,被扒了个底朝天。
等到下班,贺昂霄开车来接迟萝禧。
一见面,他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江冉没为难你吧?工作累不累?他有没有让你做太复杂的事?”
迟萝禧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想了想今天一天,老老实实回答:“还可以,江总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八卦。”
贺昂霄点了点头,语气缓和:“那就好,慢慢适应,别听他胡说八道,不过我跟你说,我都知道他跟他老婆的事了,他居然暗恋了他老婆好多年,哈哈哈……”
迟萝禧心想,他们两个能玩这么久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真的变了很多,现在对他耐心又体贴。
过了几天,贺昂霄就从江冉那里,意外得知了一个让他颇为意外的消息,江冉的老婆居然给江冉生了个大胖小子。
贺昂霄拿着手机,看着江冉发来的婴儿照片和炫耀般的文字,这世界真是什么奇事都有。
迟萝禧一脸好奇,凑过来:“好可爱的宝宝,可是江总的爱人不是个男的吗?”
男人是不能生孩子的啊?
贺昂霄语气带着点戏谑:“你还是个萝卜呢?男人能生孩子算什么?啧,怎么就便宜江冉了。”
没有对男人生子的震惊,只有对好兄弟当爸的不服。
过了一阵子迟萝禧在江冉公司上了几周班,新鲜劲儿一过,那种坐不住无聊,找不到意义的倦怠感又慢慢浮现出来。
每天就是整理些简单的单据,接听无关痛痒的电话,迟萝禧又不好意思跟贺昂霄说自己的心事,他觉得贺昂霄已经对他很好了,他一定得坚持下来。
恰在此时苏木想要筹划拍纪录片。
贺昂霄知道后,立刻想到了一个点子。
他找到苏木,提出可以给苏木组一个团队,并且提供一笔不菲的资金支持,条件是苏木得帮他一个小忙。
贺昂霄想让苏木以鼓励山区孩子努力学习,改变命运为名义,拍摄一部以迟萝禧为主角记录他学习备考过程的短片或纪录片。
苏木听了贺昂霄的想法,有些迟疑:“这能行吗?小迟他愿意吗?而且这会不会给他太大压力?”
贺昂霄太了解迟萝禧了:“放心,肯定能行。”
“他就是缺乏动力,你就跟他说这是去鼓励那些和他一样在山区,想通过学习改变命运的孩子。如果他能通过努力考上学校,他的故事就能激励很多人,会有无数孩子以他为榜样,到时候他会被很多人看到,被很多人夸赞,成为励志偶像,他绝对比谁都认真投入。”
苏木是个老实人:“……这不是骗人吗?”
贺昂霄提起迟萝禧目光很温柔说:“我不是真的想骗他,他是真的很想要学东西,但是耐不住性子,被打击了就很挫败,这不怪他,他从小没有系统性学习训练过,而且他已经很努力了,所以我就想再最后推他一把。”
“他努力了,就不会再想这件事了。”
苏木没想到贺昂霄看起来挺高傲的,心思还挺细腻的。
苏木被他说动了,找了个机会跟迟萝禧认真谈了这件事。
迟萝禧一听,不仅能上电视,还能拿到一笔不算少的劳务费,更重要的是贺昂霄说的能鼓励很多山区小孩,这让他觉得这件事很有意义,也很有面子。
他一口就答应了,不去江冉公司上班了。
于是乎苏木的团队扛着摄像机,来到了迟萝禧和贺昂霄的家。
镜头一对准,迟萝禧还真有点紧张,但想起贺昂霄说的励志偶像,很多人看,他立刻坐得笔直,眼神都变得专注而坚定。
迟萝禧还真的进入了一种状态,一种为了给更多人看,为了成为榜样而努力的状态。
迟萝禧还挺有表演人格的。
再受到打击想要放弃的时候,贺昂霄就会凑到他耳边,魔音贯耳,反复循环。
“迟萝禧,镜头了看着呢?你可不能放弃啊,你想想节目播出了,大家看到的是个什么形象?”
“如果大家觉得山里出来的孩子,只能吃生活的苦,吃不了学习的苦,那多丢人,但如果你考上了就是个励志故事,你可是第一个考上大学的萝卜,到时候多少人会夸你,把你当偶像,你的粉丝能从这儿排到江州城让你签名,你能忍心让他们失望吗?”
“说不定百年之后,大家都供奉萝卜神,就是你。”
迟萝禧听了,握紧拳头,眼神重新燃起斗志,用力地点头:“嗯!我不能放弃!我要考好,我要振兴我们萝卜家族。”
就这样在镜头和贺昂霄鼓舞的双重作用下,迟萝禧那股要为山里孩子争口气的劲头,被彻底激发出来。
他不再觉得学习是苦差事,反而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时间一晃,一年多的时间一过,成人高考的成绩下来了。
谁也没想到,曾经连加减乘除都算不利索的迟萝禧,竟然一鸣惊人,在成人高考高起本的考试中,成绩硬生生擦着二本线过的!
贺昂霄看到成绩的时候心想,我擦!这造神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吧。
迟萝禧在看到自己的成绩之后,就立马在网上设计了几个签名字体,天天练习。
贺昂霄问他练这个做什么?
迟萝禧脸红:“要是以后有人找我签名,这样会好看一些。”
-----------------------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信念的力量!
小萝北上大学了。
现在大多数地方都新高考改革,我之前给我学生填过志愿,我就只好用我们那个年代的分数线说法哈哈哈,熟悉一些,怎么感觉都有点历史的感觉,现在就划的叫特控线。
小萝北学的理科,好就业一些妈妈绝对不允许儿子走妈妈的老路,三代人不许从文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