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凡到了之后, 脚步在卡座旁顿住,脸上迅速调整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先落在贺昂霄身上, 恭敬地颔首:“贺总。”
然后才转向被贺昂霄半揽在怀里的迟萝禧, 语气温和有礼:“迟先生, 你好。”
迟萝禧听到声音,立刻从贺昂霄肩膀上抬起头, 把手机按熄屏幕放到一边,身体也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脱离了贺昂霄的手臂范围。
他抬手把那顶有点碍事的鸭舌帽往上推了推, 露出整张脸, 看向郝凡,很认真地回应:“郝律师, 你好。”
郝凡这才真正看清楚了迟萝禧的长相。
之前虽然见过微信上那个滤镜厚到失真的头像, 也通过几次电话,但真人面对面, 带来的冲击是完全不同的。
眼前的少年, 皮肤细腻,眉眼干净, 眉毛不算浓密,但形状很好看, 眼睛是浅褐色的, 瞳仁很大,亮晶晶的, 看人的时候有种不设防的清澈,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无辜, 笑起来的时候,眼睫弯弯,鼻梁挺直秀气。
郝凡瞬间就理解了。
理解了为什么老板会把那份漏洞百出的包养协议删改得面目全非,为什么贺昂霄会为这么一件事亲自找他。
这长相,这气质,美貌,简直就是人间绝色。
不愧是老板,眼光真毒。
迟萝禧:“郝律师,你要喝点什么?这里蛋糕很好吃。”
郝凡:“迟先生不用客气,我就要一杯橙汁就好。”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今天咱们主要再详细聊一下案子的进展和后续流程,时间可能有点长,得辛苦你耐心听我啰嗦了。”
迟萝禧点点头,侧过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姿态放松地靠着沙发背,一手搭在他身后沙发靠背上的贺昂霄,小声问:“老公,你不是要上楼去上班吗?”
贺昂霄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们聊你们的。”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拿铁,抿了一口:“我就在这儿听着,不影响。”
言下之意,他不走,要全程在场。
说是交流,其实主要是郝凡在说,迟萝禧在听,时不时附和几句。
郝凡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律师,说起这些来,既有专业的法律术语支撑,又用极其生动,带着点煽动性的语言。
他痛斥那份合同是披着合法外衣的现代奴隶契约,是对人类基本良知和公平原则的肆意践踏,将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推向深渊的推手。
字字铿锵,句句有力。
迟萝禧觉得郝律师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郝律师,你叫我小迟就好。”
郝凡从善如流,立刻改口,语气也更亲切了些:“好,小迟。”
他推了推眼镜:“你放心,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最看不得这世间一切不公平,不公道的事。尤其是像春晖这种,利用信息不对等,利用他人的困境和单纯,来榨取利益,践踏尊严的地方。这场官司我既然接了,就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争一口气,让那些躲在暗处,以为可以一手遮天的人看看,什么叫天理昭昭,什么叫邪不压正!”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正义感和力量感。
迟萝禧听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他看着郝凡,简直觉得对方身后都散发着圣洁的光环。
他忍不住再次由衷地赞叹,声音里满是崇拜:“郝律师,你太厉害了!懂这么多,说话也这么有道理,果然是高材生。”
贺昂霄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只是听着。
起初他还能保持平静,觉得郝凡这番表演真是略显浮夸,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迟萝禧那一声声充满信赖和崇拜的郝律师,不爽。
郝凡骚什么呢?
贺昂霄搭在迟萝禧身后沙发靠背上的手,收紧了一下,手臂一揽,直接把还在激动状态中的迟萝禧捞回了自己怀里,打断了迟萝禧和郝凡同仇敌忾的氛围。
“郝凡,该讲的讲完了吧,去忙你的吧。”
郝凡被自家老板看向自己不爽的眼神里,明白过来点什么。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一下子过了,立刻收敛了脸上那副正义化身的表情:“好的贺总,我该说的都跟小迟先生交代清楚了,具体细节和后续进展,我会随时跟进的,那我就不打扰您和小迟先生了。”
他动作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文件夹和笔记本:“小迟先生,那我们随时微信联系。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想起什么新的细节,随时找我。”
说完,他不再看贺昂霄那明显写着快滚的脸,转身,步履稳健地离开了咖啡馆。
贺昂霄看着郝凡消失在门口,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还有些茫然的迟萝禧。
迟萝禧正仰着脸看他。
“喜欢高材生?嗯?”
迟萝禧被他问得一愣:“嗯,喜欢啊,我们村里人都喜欢高材生。”
贺昂霄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了几下,在找什么东西,迟萝禧凑过去。
很快,贺昂霄似乎是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把手机屏幕转向迟萝禧。屏幕上显示的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两个深蓝色封皮,烫着金色徽章和英文字母的证书。
“看看。” 贺昂霄把手机往迟萝禧面前又递了递,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炫耀和较劲。
迟萝禧疑惑地接过手机:“老公,这上面写的什么呀?我看不懂英文。”
贺昂霄才想起这茬:“这是我的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双学位。”
迟萝禧歪了歪头:“双学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那里同时读完了两个不同的专业,都拿到了最高的学位。”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懵懂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较劲和炫耀,简直荒谬透顶,无聊至极。
“算了。”
要怎么让迟萝禧懂呢?
要不把迟萝禧送去上学。
既能填补迟萝禧因为过早辍学而缺失的那部分人生,不至于让他总是用那种仰望神明般的眼神,去崇拜郝凡那种半吊子的正义化身。
贺昂霄能轻易地办到这一切,最好的国际学校,或者直接捐栋楼,把迟萝禧塞进某个大学的预科或者继续教育学院。
钱能解决的问题,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
可是这个念头刚刚起来,另一个想法就猛地窜出。
不行。
迟萝禧去上学了,那他呢?
他每天回到家推开门,再也没有温软的身影,从沙发或者电视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用依赖的声音叫他老公。
没有人会像迟萝禧一样温顺全然敞开地接纳他,勾起他最原始也最隐秘的占有欲和满足感。
迟萝禧去上学,就意味着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看不到他了,如果学校里那些朝气蓬勃,心思单纯的同龄人,吸引了迟萝禧的注意力呢?
如果迟萝禧开始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很有趣,比待在他身边,要有意思得多呢?
这个假设性的画面刚一在脑海里成形,让贺昂霄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生出这样的念头之后,贺昂霄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强烈到惊悚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贺昂霄的人生,如果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无疑是成功甚至是令人艳羡的。
二十三岁,大多数人还在为第一份工作焦头烂额,或者沉浸在校园恋爱的风花雪月里时,他已经凭借从家族信托基金里拿到的一笔启动资金和过人的胆识眼光,开始了自己的创业。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商场的厮杀诡谲冰冷,但他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将最初的雏形,变成了如今在业内举足轻重的庞然大物。
这一切或许要归功于他那个看似光鲜,实则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
父母在他八岁时就开始貌合神离,各自精彩,只是为了维持体面和某些利益考量,拖到他十八岁成年,法律上不再需要监护人之后,才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
他们的分开冷静,体面,甚至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之后,母亲远赴瑞士,开始了她的新生活,又经历了两次婚姻,父亲在国内也有了新的伴侣和家庭。
他们用金钱和最好的教育资源,将他培养成了一个独立的人,精神和物质上,彻彻底底的独立。
他像一件被精心打磨,功能齐全的奢侈品,被制造出来,然后被放置在一个足够高的平台上,任其自行运转。
父母失败的婚姻,像一株扭曲生长的藤蔓,结出的他这个果实,在旁人看来光鲜亮丽,内里却早早被抽干了温情的汁液,只有理性,算计和自控力。
这么多年,贺昂霄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切以效率和利益为先。
他没有床伴,也没有过短暂的关系,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离不开,放不下的情绪。
他羡慕过童年玩伴家庭和睦,父母恩爱,但那种羡慕,也像隔着橱窗看一件精美的瓷器,知道它好看,但从未想过要拥有,或觉得自己需要。
后来连这点微弱的羡慕,也淹没在日益繁忙的工作和越来越庞大的商业版图里,再也寻不到踪迹。
可现在仅仅是因为一个关于送迟萝禧去上学的假设,他就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排斥感。
贺昂霄居然会因为想到要和迟萝禧分开,哪怕只是暂时的,都觉得不能接受。
仅仅是想象一下那幅画面,没有迟萝禧在身边,就让贺昂霄心里发慌,发空,甚至隐隐作痛。
这太不正常了。
这简直太不能让人接受了。
贺昂霄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迟萝禧跟郝凡谈完,显然心情特别好,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贺昂霄那莫测阴沉的表情。
贺昂霄去前台结账。
穿着制服的服务员面带微笑,递过一张账单。
贺昂霄原本随意一扫,视线停在了某一行。
巧克力冰淇淋球 x5
这家店的冰淇淋球分量很足,不是那种一口就没的迷你款。
“迟,萝,禧,你居然背着我吃了五个冰淇淋?”
迟萝禧原本乐观开朗的脸瞬间僵住,变成了被抓包后的心虚和惊慌:“……我没有浪费,老公,我都吃完了的。”
贺昂霄简直要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气笑了。
这是浪费不浪费的事吗?
五个冰淇淋球,看菜单上的图,分量扎实,现在是深秋,天气已经转凉,正常人哪怕是胃口好的年轻人,一口气吃下五个冰淇淋球,肠胃能受得了?
他看着迟萝禧那副明明做错了事,却试图蒙混过关的可怜相,恶声恶气地警告道:“你厉害,晚上肚子疼,胃难受,可别让我知道。”
迟萝禧最好晚上别疼得哼哼唧唧地蹭到他怀里,眼泪汪汪地让他揉肚子,一边揉一边抽抽噎噎地保证老公,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迟萝禧听他这么说,却有点不服气了。他怎么会肚子疼?他可是萝卜精。
虽然他修为低微,但基本的体质还是比普通人类强健得多,寒暑不侵,肠胃更是坚韧,吃几个冰淇淋算什么?
以前在山里,冬天渴了他还嚼过冰碴子呢。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就是小题大做,故意凶他。
于是迟萝禧第一次,在贺昂霄明显生气的情况下,没有立刻服软认错,而是微微挺直了背脊,抿了抿唇,顶了一句嘴:“老公,你不要在外面这么凶我。”
贺昂霄脸色更黑了。
好啊,长本事了,不仅偷吃,还敢顶嘴了?
贺昂霄结完账,就把迟萝禧送回家。
回公寓的路上,贺昂霄一言不发,迟萝禧缩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贺昂霄冷硬的侧脸,想说什么,又不敢。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
回到公寓,贺昂霄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脚步停住,没有理会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像只做错事的小鹌鹑一样的迟萝禧。
他转过身,看着迟萝禧。
迟萝禧也停下脚步,仰着脸看他,贺昂霄一般凶完就算了,心想要不亲亲他哄一下。
但这次贺昂霄没有:“今晚,你去客房睡。”
“把你的枕头和被子,都搬过去。”
他要让迟萝禧一个人,好好反省一下。
反省不加节制地偷吃冰淇淋,居然敢在外面顶嘴,更要反省他让自己产生了那些荒谬可怕关于离不开的念头。
贺昂霄正好也借此机会,戒断一下。
戒断迟萝禧这个人,对他生活无孔不入的入侵。
戒断那种一回家就下意识寻找迟萝禧身影的习惯,因为一点小事就情绪波动,甚至失控的异常状态。
太可怕了。
怎么会这样?
贺昂霄觉得自己大脑里,至少有一半的思考回路和情绪区域,都被迟萝禧给悄无声息地侵占了。
他怀疑迟萝禧是病毒,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潜入他的系统,篡改了他的核心代码,让他变得不再像他自己。
贺昂霄需要冷静空间,重新夺回对自己情绪和生活的绝对掌控权。
而第一步,先把迟萝禧暂时隔离出去。
迟萝禧眼睛一亮,那他今晚可以一个人睡了吗?
自从搬来贺昂霄这儿,他那个小盆就被贺昂霄挪到了阳台角落,每晚都被贺昂霄结结实实地搂在怀里,拔都拔不出来。
能一个人睡,意味着迟萝禧可以四仰八叉,可以抱着自己的萝卜抱枕打滚,说不定还能偷偷变回原型,在小盆里舒展一下叶子,扎一扎根须……
他心里的雀跃几乎要压不住,但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刻意垂下眼睫,做出一副低眉顺眼,认错态度良好的模样。
毕竟贺昂霄现在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要是表现得太开心,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迟萝禧小声应了一声:“……好吧。”
贺昂霄一看他这副样子。
一副我很委屈但我不说的乖巧模样,心里又动摇了片刻。
不行!不能太惯着。
这才哪到哪?不过是让他去客房睡一晚,反省一下,再不教训,真要无法无天,骑到他头上来了。
贺昂霄冷冷地想,晚上迟萝禧最好别抱着枕头,可怜巴巴地来敲主卧的门,说老公,我错了,让我进去吧。
他是绝对不会心软的,绝对不会同意让他进来的。这次,必须让他长点记性。
出门前,贺昂霄又瞥了一眼还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无措的迟萝禧,丢下一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说完也不等迟萝禧回应,转身就拉开了大门,冷酷地出去。
贺昂霄一走,迟萝禧几乎是蹦跳着冲回主卧,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自己的家当。
他那床印满了各种姿态,憨态可掬的小萝卜的棉被,枕头,被他团吧团吧抱在怀里,萝卜形状的马克杯,小盆。
迟萝禧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欢天喜地地搬进了客房。
客房比主卧小一些,但床同样宽大柔软,窗帘是素雅的米白色。
迟萝禧把自己的萝卜被子铺好,枕头摆正。
很好,这以后就是他的房间了。
相比之下,主卧那边,原本迟萝禧占据的那半壁江山被清空后,瞬间显露出整齐,性冷淡的风格。
贺昂霄那边的色调永远是黑,灰,白,床品是昂贵的埃及棉,纯色,没有任何花,床头柜上一盏设计简约的金属台灯,一个无线充电器,还有一本没看完的书,虽然迟萝禧从来没见他打开过。
贺昂霄以前还经常越界,会把迟萝禧的萝卜被子扯过来一部分盖。
迟萝禧还真就安安静静了一个下午,没有像往常那样,贺昂霄的手机每隔一会儿就会“叮咚”一声,收到来自迟萝禧的微信分享,有时是某个小游戏的通关求助链接,附上一句老公帮帮我,有时是网上看到的搞笑动物视频。
今天,手机异常安静。
除了几条工作相关的邮件和消息。
贺昂霄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手头一份紧急文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点开和迟萝禧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午在咖啡馆,迟萝禧问他,老公,你多久下来?
他当时没回。
再往上,是各种迟萝禧发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贺昂霄盯着那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他想看来今天这个惩罚,对迟萝禧来说,确实很重了。他一定是知道自己错了,在深刻反省,所以连消息都不敢发了。
也好,让他长长记性。
晚上,贺昂霄故意比平时稍晚一些回到家。
客厅的电视关着,餐厅的灯还亮着,苏姨正在收拾餐桌,看到贺昂霄回来,连忙擦擦手,说:“贺先生回来了,晚饭给您温在灶上了,您要吃现在给您端出来?”
贺昂霄换了鞋,走到餐厅,目光扫过餐桌。只有一副碗筷,是他自己的。
迟萝禧常用的那个印着萝卜的碗和筷子,干干净净地放在沥水架上,没动过的样子。
“他呢?” 贺昂霄问。
“小迟啊,” 苏姨疑惑说,“晚上就喝了小半碗粥,说没胃口,菜几乎没动,我看他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困了。我让他多吃点,扒拉了两口就说饱了,回房间去了,这都睡下好一会儿了。”
贺昂霄听着,难道真被他说中不舒服了。
不会吧,迟萝禧那大惊小怪的性格,不舒服了应该会立刻告诉他。
“我知道了,苏姨你先回去吧,碗筷放着明天再收拾。”
苏姨应了一声,解下围裙,走了。
贺昂霄先走向了主卧。
推开门,属于迟萝禧的那半边床铺,空荡荡的,原本堆在床脚沙发上的萝卜抱枕不见了,床头柜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小夜灯也不见了。
之前贺昂霄还对卧室里骤然出现的这些萝卜元素颇有微词,觉得破坏了他精心设计的极简风格,但看了这么些天,竟然也看习惯了。
现在这些东西骤然消失,房间恢复了它最初的样子,整洁,一丝不苟。
贺昂霄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走进去,反手关上门。他洗漱完,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床垫一如既往的柔软舒适,被子轻薄暖和。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间,如果他不是很累,或者没有紧急工作要处理,一般会和迟萝禧进行一些睡前活动,有时激烈,有时温存,但总会以相拥而眠结束。
迟萝禧的体温偏低,身体柔软,窝在他怀里时,会不自觉地寻找最舒服的姿势,有时会把冰凉的手脚塞进他衣服里取暖,又会因为热而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
今天,怀里是空的。
贺昂霄尝试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记忆,总是不自觉地朝旁边靠,手臂也无意识地伸出去,想揽住什么。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调整了好几个姿势。
睡不着。
贺昂霄烦躁地坐起身,抓了抓头发。
他想找的褪黑素,贺昂霄记得之前好像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了。
贺昂霄拉开抽屉,只有几盒没拆封的保险套,还有他的备用腕表。
贺昂霄有些气闷,掀开被子下床,想去客厅接杯水喝。
路过客房门口时,他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贺昂霄把耳朵轻轻贴门上,偷偷摸摸的,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在他以为迟萝禧真的已经熟睡,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压抑断断续续的哼唧声,透过门板,隐约传入了他的耳中。
迟萝禧在哭?
贺昂霄立刻抬手,敲了敲门:“迟萝禧?我进来了。”
里面那细微的哼唧声,戛然而止。
贺昂霄等了两秒,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来开门的动静。他握住门把手,试着拧了一下,锁了。
真是疯了。
门从里面反锁了。
贺昂霄加重了敲门的力道,声音也严肃冷厉起来:“迟萝禧,开门。”
贺昂霄的耐心告罄:“我数三下,你再不开,我就去拿备用钥匙了,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他已经转身,走向玄关处的储物柜,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都放在那里。他很快找到了客房那把黄铜色的钥匙,走回客房门口,打开了门。
房间里没开灯,贺昂霄按亮了门口的顶灯开关。
“啪”的一声,白光充满了整个房间。
贺昂霄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床,被子凌乱地拱起一团,他几步冲过去,伸手一把掀开被子。
迟萝禧蜷缩在里面,身体紧紧蜷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按着腹部,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头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黑发。
他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细细地颤抖。
贺昂霄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有些粗鲁地把迟萝禧从蜷缩的姿势里拔出来,手掌贴上他的额头,也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不是发烧。
“迟萝禧,” 贺昂霄托起迟萝禧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迟萝禧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微微哆嗦着。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贺昂霄手臂用力,想把瘫软的人抱起来。
迟萝禧被他抱得闷哼了一声,他断断续续地,带着哭腔:“肚……肚子……疼……”
果然,他就知道,那五个冰淇淋,这个小混蛋。
“去医院。” 贺昂霄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他一手抄起迟萝禧的膝弯,一手扶住他的背,就要把人打横抱起来。
“不……不去……” 迟萝禧却挣扎起来,只是挣扎因为疼痛而显得绵软无力,他摇着头,声音虚弱但固执,“我不去医院……我睡一觉……就好了……”
他以为只要变回原型,回到花盆里,吸收一点的灵气,慢慢就会恢复,可没想到,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由得了你吗!” 贺昂霄厉声打断他,脸色阴沉得吓人。他看着迟萝禧疼得冷汗涔涔,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和担忧交织在一起,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
贺昂霄直接用被子把迟萝禧一裹,像包粽子一样,然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迟萝禧此刻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反抗。
贺昂霄抱着他,单手抓起鞋柜上车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门。
电梯下行,迟萝禧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苍白的小脸,还在小声地念叨着:“不去……不去医院……”
夜晚的急诊室,灯火通明。
贺昂霄抱着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迟萝禧冲进来时,引起了不少侧目。
挂号,缴费,等待医生叫号。
迟萝禧一直很抗拒,缩在贺昂霄怀里不肯动,被放在诊疗床上时,身体绷得紧紧的,手指死死抓着贺昂霄的衣角。
医生询问情况,贺昂霄冷着脸说吃了五个冰淇淋,医生皱皱眉,开了检查单。
抽血,B超……一系列检查做下来,迟萝禧几乎是被贺昂霄半抱半拖着完成的。
他怕极了那些冰冷的仪器和针头,更怕被检查出自己不是人类。
每次扎针或者被仪器触碰,迟萝禧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往贺昂霄怀里躲,小声地,带着哭腔说:“不要……不要……”
抽血的时候,针头一进去,迟萝禧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疼的,是吓的。
他侧过脸,把额头抵在贺昂霄的胳膊上,抽抽噎噎的。
旁边也有个半夜发烧来打针的小孩,被妈妈抱着,本来也在哭,但是看到迟萝禧,说不哭了,光看他哭了。
那小孩的妈妈看了迟萝禧一眼,又看了看抱着迟萝禧的贺昂霄,眼神复杂。
贺昂霄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湿意和轻微的颤抖,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恼火:“看看人家小孩,打针都没你哭得厉害,有点出息行不行?”
迟萝禧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迟萝禧靠在贺昂霄身上,疼得没什么力气了,但精神依旧紧绷。
贺昂霄看着他那副惨兮兮的样子,又想起下午他偷吃还顶嘴:“迟萝禧,你以为我想管你吗?大半夜的折腾成这样,你很得意是不是?”
迟萝禧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害怕,没说话,只是又把头低了下去。
检查结果终于出来了。
急性肠胃炎。
医生看了片子,又问了情况,开了药,安排了输液。
万幸没有更严重的问题。
片子是正常的,血液指标也只是炎症反应,看不出任何非人类的迹象。
迟萝禧都病成这样了,还要看自己的片子。
贺昂霄拗不过他,拿给他看,语气十分气恼:“你研究得懂吗?”
迟萝禧拿着片子,颤颤巍巍地凑在眼前一看,还好是人类肚子的样子,不是萝卜的样子,他这才放下心,也不哭了。
迟萝禧躺在床上输液,药水一滴滴流入血管,腹部的绞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缓解了一些,还好没查出他是个萝卜精。
疲惫和药效一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最终迟萝禧握着贺昂霄一根手指,沉沉地睡了过去。
贺昂霄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怀里迟萝禧沉睡的侧脸,脸色还是苍白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因为之前的泪水,还有些湿润,嘴唇微微张着。
贺昂霄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迟萝禧的额头。
温度正常,不再冰冷出汗。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迟萝禧扎着针那只手。手很小,手指细长,因为血管细,护士扎了两针才成功,手背上贴着一块白色的胶布,下面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贺昂霄的目光在那只手和迟萝禧安静的睡颜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不是去碰迟萝禧,而是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手指插进还有些凌乱的发间。
折腾了大半夜,身心俱疲。
穿着睡衣拖鞋在医院奔走,被各色目光打量,抱着个哭哭啼啼的迟萝禧……这些,对过去的贺昂霄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混乱和狼狈。
他应该感到烦躁,厌烦,觉得自己的领域和秩序被严重侵犯。
可是没有。
当贺昂霄听到迟萝禧在门后哼唧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担心,抱着冷汗涔涔,疼得说不出话的迟萝禧冲下楼时,脑子里有片刻空白的焦急,听到医生说没事时,只有庆幸。
他完了。
比江冉还要完蛋。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写的时候写到小萝卜拿着自己片子看那一幕觉得好搞笑,他以为拍出来是一个萝卜。
贺昂霄以为他病傻了。
贺:我完了。
是的,江少爷只是嫁村,贺总以后要要嫁进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