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 朱慈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但是转身看看房屋内的陈设,他又确认自己的确是在租赁的小院内。
可他不是在嘉定吗?
不是在南方吗?
怎么就下大雪了?
不仅地上的雪厚厚一层甚至到现在还不停地飘着雪花, 雪花也就比东北那边小一点了。
一阵寒风吹来,朱慈煋立刻关上了窗子,然而这房子保暖性能不怎么样, 屋子里又湿又冷就算他把所有保暖的衣物都拿出来也没用——甚至那些衣服此时此刻都触手冰冷略带一些湿润感, 仿佛还没晾干一样。
朱慈煋很清楚这地方冬天比较潮湿, 也不意外衣服会变成这样,但他没想到居然会下雪。
当务之急是赶紧买一些取暖用的东西, 随便什么柴或者煤都行。
哎,他也没想到一夜之间就能降温成这样,再加上他刚到这边根本没什么准备。
不过当天亮之后他出去的时候, 发现街上许多人一边扫雪一边互相打招呼, 都在讨论这场雪并且犹豫要不要买煤。
想买的人担心接下来还会冷, 不想买的人觉得说不定过两天就回温了。
毕竟南方不像北方一样冬天很冷,南边的冷都是短时间的, 买了煤万一又暖和了就浪费了。
朱慈煋听他们讨论就知道不仅仅是他对这一场雪措手不及, 别人也一样。
朱慈煋想了想直接先去了食肆,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他跟食肆里的人混熟了, 从掌柜到小二见到他第一反应就是:“奚公子来了,还是老规矩?”
朱慈煋应了一声,小二立刻端上了一碗粥几碟小菜。
朱慈煋看着热气腾腾的粥只觉得现在就算是给他千金都不换, 大冬天一口粥下肚带来的温暖与幸福感很难用语言描绘。
朱慈煋一边吃一边跟小二聊天:“小二, 附近有没有卖煤的?”
小二立刻过来问道:“小公子要买煤?不多等两天吗?”
朱慈煋一脸无所谓说道:“没必要等,反正再暖和也暖和不到哪儿去,若是在家里早就烧上地龙了。”
这倒不是他夸张, 在他去接朱慈烺的时候宫里已经在准备烧地龙的事宜了。
小二听后看了一眼掌柜,掌柜一边打算盘一边咋舌,地龙啊,那真是大户人家才有的。
他们这个小镇也就那么一两户家里能有地龙,剩下的人家里冬天能烧个灶就不错了。
不过他们也不是很奇怪,那天朱慈煋跟暴脾气他们起冲突的时候,店里的所有人可都听得清清楚楚,知道这位小公子是回乡祭祖的,家里祖父是位伯爵哩,这等大人物可不是他们能见过的。
这些时日,小镇里最大的八卦就是伯爵的孙子停留在了这里。
不过,八卦归八卦,大家也不敢去打扰他,生怕对方一生气,反而弄巧成拙。
小二倒是觉得这位小公子和气得很,是以说道:“县城没有卖煤的,都是要派人到苏州去定的。”
毕竟平日里也没人用煤来做能源,太浪费了。
朱慈煋:……
他也是没想到买个煤都这般不容易,实在不行恐怕只有烧柴取暖了。
朱慈煋吃完早饭干脆委托小二去找卖柴的人家给他送一捆柴。
他租的小院子的确是连柴都没有,毕竟他实在不会用这种柴火灶做饭。
他当过卧底是不假,但他过去又不是下乡体验生活的,这方面技能没点亮啊。
不过还没等人送柴上门,倒是有不速之客来访。
“几位是……”朱慈煋开门看到门口站着几个家丁打扮的人站在门口。
为首那个家丁拱手说道:“见过小公子,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为小公子送上应急用的煤。”
朱慈煋挑眉问道:“贵主人是哪位?”
家丁微微弯腰回复:“我家主人乃是嘉定县令。”
嘉定县令啊,怪不得。
对方应该是早就打探清楚他的身份,朱慈煋之前还奇怪,身份暴露居然还没人来打扰他,原来是在等机会。
对方应该早就一直在观察,就等他什么时候有需求就送上礼物,这样比盲目带人送上什么金银珠宝有用的多。
朱慈煋看了一眼家丁身后的车队,侧身让开说道:“进来吧。”
他随手指了个地方让人将煤卸在那里。
车上的煤原本都用油布盖着,等掀开的时候他看到那一块块的原煤忍不住顿了顿问道:“如今这边烧的都是这样的煤吗?”
“是。”家丁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小公子可是觉得不妥?”
朱慈煋立刻摆手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跟家里烧的不太一样,不过看上去的确都是上好的煤,县令有心了。”
家丁见他态度和煦,应该没什么不满地这才松口气恭维说道:“小公子长于天子脚下,乡下地方自然是比不上的。”
朱慈煋笑了笑没说话,他哪儿知道宫里烧的是什么样的煤。
哦,不对,宫里应该是两种,地龙烧煤,除了地龙之外还有取暖的炭盆。
卸煤的时候,朱慈煋还注意到家丁让人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带了个煤炉,想来是发现他这里没什么取暖设施。
卸完煤之后,家丁就带着人走了,临走的时候还送了一张帖子说是县令想要为小公子接风洗尘。
朱慈煋收了人家的煤自然也要赴约。
宴席就在县令家里,朱慈煋本来就是抱着无效社交的心态来的。
县令想要讨好他肯定是有自己的目的,但朱慈煋绝对不可能给对方任何回应。
只是在席间,他竟然见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傅春生和傅秋露。
他二人一个跟在县令身边,一个在席间侍奉。
在见到朱慈煋的时候,傅春生十分诧异:“殿……您……您怎么在这?”
朱慈煋也很意外,这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意外之后,他就升起了戒备。
当初他将卖身契都给了这兄妹二人,还给了他们不少盘缠,怎么现在流落到这里给县令家为奴为婢?
这里面要说没有猫腻,打死他都不信。
傅春生和傅秋露却看着朱慈煋泪流满面哽咽的几乎不能开口。
县令有些意外:“小相公识得这二人?”
朱慈煋落座说道:“他们曾在我身边侍奉,在知晓他们身世之后,我怜他们命途坎坷便将他们放良了,只是不知他们怎么在县令这里?”
县令心中一喜,立刻解释说道:“下官是在半路碰到这二人,当时他们受了伤,下官娘子心有不忍便救了他们,自那之后他们便留在了府中。”
朱慈煋看向傅春生和傅秋露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受伤的?不是给了你们银钱?怎么没去治伤?”
傅春生抹了抹眼泪抽噎说道:“我二人离开驿馆之后不久便遭遇了劫匪,那些劫匪将我们身上的东西抢去,公子给的三百两银票也被他们抢走,还要把我们掳走卖掉,我和阿妹拼命跑出来,有幸遇到县令这才救回一条性命。”
一旁的县令听得不由得咋舌,哪怕他是一地父母官,一年到头也没三百两银子的俸禄,眼前这位随手就是三百两,果然非富即贵。
朱慈煋听后面露怜惜说道:“你二人年少力弱,是我疏忽了。”
县令一眼就看出这两个人和这位小公子应该不是简单的主家与侍从,他心念一转立刻说道:“也是他二人命好,正好在此地遇到旧主,正巧我夫人十分喜欢他二人,早就想要收他们为义子义女,小公子不如当个见证吧。”
朱慈煋听后立刻知道县令的打算,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如果有人想要给上面送人,想要关系更牢靠,要么送自家子女,要么就是收个义子义女。
唯一不同的是随便送上面可能不收,但是傅春生和傅秋露这两个人与朱慈煋有旧,很容易送回去。
朱慈煋自然也没拒绝,还很是为傅春生他们开心一般。
等收了义子义女,朱慈煋这才对傅春生和傅秋露说道:“如今世道艰辛,你二人如今有了依靠,我也算是放心了。”
县令在一旁说道:“小公子与他二人既然有缘,不如先带回去,让他们继续伺候小公子起居吧。”
朱慈煋震惊说道:“这怎么行?县令之子怎能与我为奴为婢?”
傅春生和傅秋露立刻跪下说道:“我们还想跟着公子,还请公子成全。”
县令劝说道:“虽说公子长辈要您历练,但孤身在外多有不便,如今又骤然天寒,若是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这地方缺医少药,只怕不美,本来下官还想送两人过去照顾小公子,又怕太过唐突,也怕小公子用着不顺手,春生秋露二人与公子相熟,自然是更合适,也算是下官一点心意。”
县令话里话外都透着您别在我这里生病出事的意思,朱慈煋似乎也不好拒绝了。
之前县令也曾怀疑朱慈煋为何孤身一人,大家公子谁身边没几个侍从护卫,怎么这位就一个人回来了呢?
朱慈煋忍不住发了顿牢骚说祖父和父亲觉得他太过娇生惯养,非要让他知晓民间疾苦。
反正是糊弄过去了,而现在……朱慈煋看了一眼傅春生和傅秋露,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让他们跟着我就是,若是县令及夫人想念他们了,便派人说一声。”
县令一听顿时喜笑颜开,一方面是因为送出去了人,另一方面是觉得这小公子那句夫人真好听。
这个时代,不是每个官员的妻子都能被称夫人的。
只有一品二品大员的正妻才能这般称呼,朱慈煋这么喊肯定是不对的,但如今是私下里,可以说是祝县令能够升到一二品,也可以说是在暗示。
就这样朱慈煋赴约时是一个人,回来却变成了三个人。
不仅多了两个人,还有他们的行李——一马车各种东西。
那哪儿是他们的行李,分明是县令行贿的金银珠宝、珍玉古玩。
朱慈煋也没推辞,本来他最近就在为入不敷出发愁,倒也算是瞌睡有人送了个枕头。
回到小院之后,他佯装醉意任由二人伺候他洗漱睡下。
等他们走了之后,朱慈煋睁开眼睛,眸色清明,哪儿还有半分醉意?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心中杀意丛生。
这幕后之人简直是阴魂不散!
朱慈煋从来不相信巧合,尤其是这也太巧了一点。
当初他是在湖州府德清县将傅春生和傅秋露放下的,如今却在苏州府遇到了他们,纵然两府相邻,从德清到嘉定也至少两百里。
他们的家乡在松江府,嘉定县令又不能轻易离开辖地,否则便要问罪,他们到底是怎么依靠两条腿从德清跑到嘉定的?如果是租赁马车,那么他们不回松江来苏州府做什么?
至于他们说的遇到歹徒,反而不好通过这件事情来判断。
朱慈煋仔细回忆了之前遇到的那些官差,除非对方集体演技超群,否则他不认为那些人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所以幕后之人或许不是从那些官差身上得到的消息,当然也可能是幕后之人通过那些人带回去的消息分析出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人处心积虑地找自己到底为什么?
要是想杀自己,以对方的权势应该有无数办法。
尤其是在他脱离大部队之后。
不过,现在他也庆幸对方没有要他性命的意思,否则他可能真的要死在外面了。
当初在决定跑路的时候他已经将原主的各种关系都梳理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仇人。
原主或许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因为他实在太过透明懦弱,尤其是两个哥哥出事之后更是连大门都不出,生怕惹恼他的父亲。
在这种情况下,朱慈煋判断自己跑路应该是没有危险的。
就连傅春生和傅秋露他也以为是锦衣卫的人,只听昏君的命令。
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别的主人。
朱慈煋翻了个身,煤炉让整个屋子温暖了起来,酒意上来之后他的眼皮也逐渐沉重。
明天可以试探一下这两人,若是心怀不轨正好除掉。
第二日一早,朱慈煋推开窗的时候发现外面依旧在下雪。
他在傅春生和傅秋露的服侍下起床穿衣。
傅春生小声说道:“公子,家里冷锅冷灶,什么都没有,要不要去买些回来啊。”
朱慈煋倒是有些诧异:“你们两个会做饭?”
傅春生抿嘴笑了笑:“粗茶淡饭还是没问题的,只要公子不嫌弃。”
朱慈煋说道:“吃惯了大鱼大肉,吃些乡间风味也别有一番趣味。”
他说着扔给了傅春生一袋钱说道:“想要什么就去买吧,对了,你们再去多订两个煤炉,等回头搬家还要用的。”
“搬家?”傅秋露有些好奇问道:“公子,快过年了,您不回宫……不回去吗?”
朱慈煋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傅春生和傅秋露迟疑了一瞬,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便摇了摇头。
朱慈煋笑了笑:“嘉定县小水里奚家岭……乃是母亲祖宅所在。”
他没有更多解释,任由傅春生和傅秋露去猜测,最好将消息传递给他们背后之人,让背后之人去将目标转移到皇后和国丈身上。
虽然这么做有些不厚道,不过皇后本身很少出坤宁宫,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
至于国丈一家……有着勋贵的臭毛病是真,但一个个也没什么本事,除了爵位都是闲职,想从他们身上找出问题也难。
如果真的找到贪赃枉法之类的事情,那也算是他为民除害了。
傅春生拿了钱之后就出门去买东西了,朱慈煋看着他的背影琢磨着怎么把幕后之人揪出来。
对方在暗他在明,在县里鱼龙混杂反而不好找,等回到奚家岭,只要傅氏兄妹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很容易被发现。
傅春生出去的时间不长,他哆哆嗦嗦回来之后,朱慈煋看着他大包小包便问道:“煤炉呢?怎么没带回来?”
傅春生进到屋子里面之后感觉到了暖和,长出口气说道:“没有了,煤炉都卖完了,公子,看这天还要冷一段日子,家里的煤不是很多,要不要让义父再送一些过来?”
朱慈煋摇头:“既然煤不好买,张县令家中想必也存货不多,现在的煤还能烧多久?”
傅春生想了想说道:“大概半个月吧。”
朱慈煋有些诧异:“耗费这么快?”
傅春生期期艾艾说道:“如果……如果只有入夜烧,或许会用得久一点。”
朱慈煋皱眉说道:“这不行,需要买更多的煤才可以。”
傅春生叹息:“现在明煤已经基本买不到了,能买到的都是碎煤和末煤,这两种价格也不低,还更不经烧,公子,实在不行,回去吧。”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事情没办完,我不会回去的。”
傅春生立刻赔罪说道:“是小人失言。”
朱慈煋思索半晌说道:“你去跟卖煤的定一些末煤,不过别现在就运过来,过几日再说。”
过几日保长家的大郎,奚山就要过来汇报进度了,他们家很积极,基本上过个五六日就过来问候一声,汇报一下。
原本这两天就该过来了,或许因为下了雪,所以耽误了。
傅秋露小心说道:“公子,那末煤没什么用的,都已经碎成粉了,本身就是最差的煤,实在不行可以让义父找找路子,或者将事情交给我哥,我陪公子回宫,无需这样吃苦。”
朱慈煋忽然转头捏住了傅秋露的脖子,手上微微用力,表情冷漠说道:“我说过,不许暴露身份,你却一而再再而三试探挑衅,是真当我不敢杀你吗?”
傅秋露顿时呼吸困难,面露恐惧。
一旁的傅春生立刻跪下说道:“公子,秋露知道错了,她下次不敢了,还请公子饶她一命!”
傅秋露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朱慈煋这才放开手,他拿出丝巾一边慢条斯理擦着手一边说道:“我平日里纵着你们不代表能容忍一切,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懂吗?”
傅春生和傅秋露跪在地上一脸畏惧地疯狂点头。
朱慈煋面容平和,仿佛刚刚发火的不是他一样说道:“都下去吧。”
傅春生立刻拉着傅秋露离开,朱慈煋坐在书房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将袖子里的匕首放到了书桌上。
看来这幕后之人真的没打算要他的命,或者说暂时没打算要他的命。
毕竟刚刚他真的杀意盈心,傅秋露也真的是生死一线,若是幕后之人下了命令,傅春生肯定会动手。
这幕后之人……到底要做什么?他身上还有什么可图谋的?
朱慈煋想不明白,只能暂时放在一边。
傅秋露只去休息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又小心翼翼端来一碗姜汤,声音略有些沙哑说道:“公子,喝一点姜汤吧,最近天寒,外面已经有许多人感染风寒,公子还要保重身体。”
朱慈煋略点了点头:“放下吧,你们也小心一些,不要吝啬银钱。”
如果顺利的话,他应该快有一些进账了。
傅秋露老老实实说道:“是,多谢公子。”
她刚说完,傅春生便急急忙忙跑来说道:“公子,公子,有个人倒在咱们门外了。”
朱慈煋立刻起身过去看了看,结果一过去发现竟然还是个熟人——奚山。
他立刻说道:“快,把他抬进去。”
傅秋露立刻上前要跟傅春生一起抬人,朱慈煋拦了她一下说道:“小姑娘家家的做这个干什么,去倒一碗姜汤吧。”
傅秋露顿了顿,站在原地愣了一会。
她看着朱慈煋和傅春生一同把人抬到厢房还把煤炉给搬了过去取暖,忍不住摸了摸脖子。
感觉今天好像做梦一样,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善变?一个时辰之前还要杀她,现在又怜香惜玉……真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傅秋露转身去重新煮了一碗姜汤。
她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傅春生说道:“公子,他身上有伤。”
如果因为赶路被冻坏了倒还正常,但是身上有伤这就不正常了。
朱慈煋皱眉说道:“把姜汤给他喂下去,有什么都等他醒了再说吧。”
一碗姜汤下去,奚山身上终于开始回温。
幸好南边就算下雪也没有特别冷,要是放到东北,这人还能不能救回来就不知道了。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奚山悠悠转醒,傅春生一直在屋子里照看他,见到他醒后立刻起身说道:“秋露,快去禀报公子,这人醒了。”
“不用了,我听到了。”朱慈煋掀开门帘迈步进来。
他租的院子小,傅春生声音又不小,他听到之后立刻就赶了过来。
奚山看到朱慈煋之后立刻挣扎起身说道:“小相公,还请小相公救救我爹!”
朱慈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回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奚山虎目含泪说道:“因为今年的龙王香火上交得晚了些,我爹被水龙会抓走了!”
“龙王香火?水龙会?这都是什么?”
在奚山的解释下,朱慈煋才知道水龙会就是嘉定一个漕帮,所谓的龙王香火字面意义上是给龙王庙的香火钱,实际上则是□□征收苛捐杂税而已。
“龙王香火多少钱?你们晚了多久?”
“就晚了两天,我和我爹出门去买木材,因为大雪回来晚了,这就……”
朱慈煋眯了眯眼:“他们还有别的目的吧?”
只是晚了两天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抓人,若是人死了以后哪儿还有香火钱?
奚山咬牙切齿说道:“他们……他们让我家用我妹子去换我爹。”
朱慈煋听后了然,拍了拍奚山的肩膀说道:“你先休息养伤,其他事情暂时别管。”
他说完转头看向傅秋露温和说道:“你这两天受点累,照顾一下他。”
傅秋露立刻行礼说道:“公子放心。”
奚山满脸希冀地看着朱慈煋问道:“小相公,我爹……我爹会没事的吧?”
朱慈煋安抚地对他笑了笑:“先别想那么多。”
他看了一眼傅春生,傅春生立刻跟着他一同去了书房。
刚进书房,傅春生就压低声音说道:“公子,我知道那个水龙会,是当地最大的漕帮,曾是知府的座上宾。”
朱慈煋也不意外,黑恶势力想要称王称霸怎么可能没有保护伞?
傅春生本来想问他要不要让朝廷派兵来围剿,但是想到之前妹妹差点被掐死,他又不敢说话了。
朱慈煋手指轻点座椅扶手说道:“关于这个水龙会的所有情况,你都说一遍。”
傅春生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漕帮主要是运送私盐、私铁还有私煤,盘踞嘉定已经近二十年时间,发展越来越壮大。
不过最近跟本地另外一个新兴帮派打得有来有往。
当然有来有往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是输多赢少,人手折损了不少,东西也被抢了不少,为了弥补窟窿招募人手,最近更是疯狂敛财。
朱慈煋听后冷笑了一声:“真是国之将亡,妖孽辈出。”
傅春生听后立刻倒抽一口气慢慢骇然:“公……公子……这……这……”
朱慈煋摆摆手:“你回去问问你义父,能不能请水龙会能说得上话的人见面吃个便饭。”
“啊?”傅春生愣了一下:“公子还要见他们?”
朱慈煋仰头闭目叹息:“按我说的做。”
张县令在知晓水龙会的人抓了皇后娘家人的时候,忍不住来回踱步说道:“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
一旁的师爷不由得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皇后娘家人怎么样,这……他们也不知道啊。”
“那位可是小伯爷,惹恼了他,他要是闹起来怎么办?”张县令叫苦不迭:“偏偏这水龙会跟知府还有姻亲关系,我这小小的嘉定哪儿装得下两尊大佛呦。”
他正在发愁的时候,忽然听到门房禀报说是小少爷回来了,不由得一拍脑门:“哎,说麻烦,麻烦就来了。”
张县令只好出去见傅春生,傅春生行礼说道:“义父,公子让孩儿来问一声能不能帮忙搭线请水龙会能说得上话的人吃顿便饭。”
张县令明知故问:“小相公请他们吃饭做什么?”
傅春生将来龙去脉说了一番之后,张县令立刻说道:“你且去回复你家公子,此事包在我身上。”
傅春生走后,张县令皱眉说道:“这位小相公为何要跟水龙会的人吃饭?”
师爷走过来说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不用担心他们闹起来影响主公了。”
张县令问道:“怎么说?”
师爷捋着花白的胡子说道:“小相公既然没直接调兵杀上门,还要一同吃饭,这就代表着要和谈的意思了,到时候县令跟水龙会那边说一声,让他们放人罢了。”
张县令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哎,这位小相公倒是难得,回头得送点好东西。”
师爷叹息说道:“不愧是大家公子,行事作风就是不同啊。”
张县令倒也不耽误,答应之后立刻安排人跟水龙会的人说了一声。
只不过水龙会的会长是苏州知府表外甥,平日里也不怎么给县令面子,以往很难请到。
县令估摸着能请到副会长就不错了。
只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对方在知晓那位小相公的身份之后立刻同意赴约。
赴约的地点是一处画舫,用县令的话说就是感受一下独钓寒江雪的意趣。
朱慈煋抵达画舫的时候,只觉得画舫内温暖如春,早就有人等在里面。
原本张县令正在跟水龙会会长谈笑风生,朱慈煋进来之后,两人立刻起身。
其中那个不知姓名的陌生人应该就是水龙会的人,他直愣愣看着朱慈煋半晌都没说话。
朱慈煋笑着说道:“天寒路滑,我来晚了,等等我自罚三杯给两位赔罪。”
张县令作为东道主立刻说道:“小相公说的哪里话,定然是下官派去的那些轿夫脚程不够快。”
朱慈煋敷衍了张县令两句,注意力全放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那人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身量不高但很壮实,长得却是白净斯文,看上去跟他的体型以及职业都不是很搭的样子。
朱慈煋略一拱手说道:“不知这位在水龙会内作何职务?”
对方也很有礼貌地拱手行礼:“在下乃是水龙会大当家。”
朱慈煋有些意外,转头看了一眼县令。
当时傅春生回去说的可是请了二当家,怎么又变成了大当家?
不过都无所谓。
“不知大当家尊姓大名?”
朱慈煋压根没有提前打探对方的姓名,以他的身份,这样才更合适一些,若是打探太清楚,处处逢迎,倒反而会让对方起疑。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姓朱,单名一个瑛字。”
朱瑛……朱慈煋顿了顿才笑道:“竟然还是国姓,说不得大当家祖上还是皇亲国戚。”
朱瑛也以自己的姓氏为豪,听后略显得意,嘴上谦虚说道:“小相公说笑了。”
“两位,还请入座吧。”张县令见他们聊得不错,着实放心不少,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心实意了些。
朱慈煋脱掉身上的兔毛斗篷,坐了下来,他此时心情很复杂,嗯,十分复杂。
朱瑛这个人他知道。
在原著中,这人还是个义士来着,也是男主瓜尔佳·阿尔纳的刀下亡魂之一,甚至很不值得一提。
他记得原书里写瓜尔佳·阿尔纳在嘉定第一次屠城之后,因为战略调整又带兵离开了嘉定。
他走之后,朱瑛便站出来召集数百名民众,收拢残兵,重新组织抵抗,并且也真的夺回了空虚的嘉定城并且在入城之后将投降清军的汉奸和官吏处死。
只不过,瓜尔佳·阿尔纳在得知嘉定复叛之后,立刻带兵回击。
可惜朱瑛手里那些残兵败将抵挡不住鞑子的进攻,几乎一个照面就被瓜尔佳·阿尔纳击败。
瓜尔佳·阿尔纳再次进入嘉定之后为了稳定局势便又进行了第二轮屠城,朱瑛自然也被擒杀,甚至还被五马分尸,挂在城门口震慑反抗军。
这一段剧情他还是看评论剧透才知道的,只看评论描述他都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庆幸自己没继续往下看。
之前发现自己穿越到书里还有点后悔没仔细看看。
如今他看到真正的朱瑛,心情怎么可能不复杂?
那个会收拢残兵败将,义无反顾带着百姓反抗的义士曾经也是欺男霸女恶贯满盈的黑·帮老大。
人性总是这么复杂。
朱慈煋举起酒杯对着朱瑛微微一笑说道:“这一杯多谢大当家赏光。”
朱瑛立刻也举起酒杯说道:“哪里,能够与小相公结识,是我三生有幸。”
朱慈煋一饮而尽之后便说道:“大当家是痛快人,我便也开门见山,这次请大当家吃饭只想让大当家对奚家岭网开一面。”‘
朱瑛听后一时没说话,他原本以为朱慈煋只想让他放了保长奚平,没想到对方一张口就想要庇护整个奚家岭。
这就有点过分了,现在水龙会本来就维持艰难,若是再少了奚家岭的龙王香火,恐怕更难一些。
朱瑛说道:“不瞒小相公,若是奚平一家,我倒是可以放宽期限,至于整个奚家岭……恕难从命。”
张县令心里咯噔了一声,连忙看向朱慈煋,生怕这位小相公一言不合就闹起来,万一……万一人家真能从南京调兵过来呢?
朱慈煋也不意外,一边帮朱瑛倒酒一边说道:“大当家放心,在下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水龙会那么多人都靠大当家来养,今日出一个特例,明日就能出第二个,水龙会只怕到时也要散了。”
朱瑛本来已经做好了翻脸的准备,甚至开始思考回头让这小相公“失踪”一下,至于奚家女儿……跟这位小相公比可是差远了。
此时他听了朱慈煋的话倒是有几分意外,这小相公还是个半大孩子,说话做事倒是老练。
“哦?那小相公的意思是……”
朱慈煋笑了笑说道:“我有一笔买卖想和大当家的一起做,若是能成功,必然获利巨大,也算是我跟大当家一个交易吧。”
朱瑛心念一动:“哦?什么生意?”
朱慈煋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两张纸递过去说道:“大当家一看便知。”
朱瑛接过来之后沉默了半晌才说道:“我不识字。”
朱慈煋:……
大意了,忘了古代文盲率很高这件事情。
不过他反应也很快,立刻诧异说道:“我观大当家面相天庭饱满,耳轮分明,乃是大才之相,若是读书必然高中,高官厚禄不在话下,这……怕是被耽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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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朱慈煋:总有刁民要害朕!邪恶猫猫叼着匕首.jpg
三章合一,所以今天没有更新啦,因为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明天更新推迟到晚上十一点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