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墨的身体很青涩。
裴泽扬想了半天, 才想到这么一个合适的词。
单薄的肩背,腰身细瘦,皮肤白皙, 是久未见光的苍白。
这让裴泽扬想起温墨对他说过的话,出了车祸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住在医院。
那是温墨发烧住院的时候,等医生过来查房,在病床上无聊时跟他说的。受伤了,动不了, 每天就只能躺在病床上,听听外面的鸟叫声。好不容易熬到出院,又要做康复训练, 加上眼睛不便, 他还不能随意出门。
也因此他的皮肤是很明显的,不见光的白。
这样的肤色,在冷色的白炽灯下就更明显了。
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又薄又干净, 像是一张白纸, 有种很不真实的漂亮。
温墨将衣服脱下来后,肩膀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皮肤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少年骨架匀称纤细,窄腰薄肩。
这是一副尚且还未长开的,稚嫩青涩的身体。
跟裴泽扬有很大的区别。
太美好了。
裴泽扬心想。
美好到不忍心亵渎。
……
听着挺正人君子。
实际上裴泽扬昨天在梦里没少亵渎,醒来后又想着来了好几次,都快比得上认识温墨前的总次数了。
操。
想起来依旧觉得自己很没有道德。
裴泽扬忍了忍, 没敢继续往下回味,轻轻吐出一口气。
正好这时温墨将T恤穿好了,可算杜绝了裴泽扬越来越禽兽的心。
“我的衣服是什么颜色?”温墨问他。
“白色小狗。”裴泽扬稳住声线回答。
“哦——”温墨点点头,没有发现裴泽扬语气里的不正常,只是说,“我喜欢小狗。”
“T恤外面再穿一件外套吧,我看看。”
温墨在这方面其实没有那么敏.感。至少在现在的他看来,自己和裴泽扬都是男生,脱个衣服而已,没什么不能看的。
只要不是那种明显到狂热的眼神,他都不会觉得不对劲。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事情在忙。
“白色配什么颜色的外套呢……”温墨自言自语,“蓝色吗?”
“我的新衣服里有没有蓝色的外套。”
他一边说,一边翻找,最后左右两边各拿一套衣服,转身让裴泽扬看。
“这两件是绿色和红色。”裴泽扬告诉他。
“好吧。”看来妈妈去年没有帮他买蓝色衣服。
但衣柜里应该有。
温墨记得,他摸到右边的衣柜打开:“这里面呢?有蓝色的外套吗?”
“有。”裴泽扬走过去帮他拿。
衣柜里有一件浅蓝色的亚麻外套。
裴泽扬站在温墨的身后,抬手去帮他拿,裤子给他搭的和外套同色系的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
拿到后,他低下头,看见的是温墨黑色的,蓬松柔软的发丝和头顶。
他们两人的身高差,大概就是裴泽扬低下头,下巴正好搁在温墨的头顶。所以,也很像裴泽扬从背后将温墨搂在了怀里。
这样的联想,又让裴泽扬的心跳加速。
温墨浑然不觉,从他手里接过外套,想穿在身上试给他看。
但裴泽扬离他有点近,温墨的手伸不开,想了想,他摸着裴泽扬的手臂找位置,从他臂弯下钻出去,然后穿衣服。
温墨现在脑子里只有他明天穿什么。
“这样呢,好看吗?”他穿上后问。
“……”
“好看。”裴泽扬说。
“那我明天就穿这套了。”决定好了明天出门玩要穿的衣服,温墨很高兴,但裴泽扬的神色却有一丝不太自然。
刚刚产生的那莫名其妙将温墨抱在怀里的念头,让他的心有点痒痒的,反复抿了好几下唇,内心依旧有些旖旎,担心被温墨察觉出来,转移话题道:“你怎么知道白色T恤穿蓝色外套好看?”
这两天去上课,裴泽扬无所事事,没少去了解有关盲人的事情。先天失明的盲人,对颜色应该是没有概念的,但温墨看上去却完全不像,他甚至都知道自己搭配衣服的颜色。
“嗯?我妈妈教我的。”温墨说,“蓝天白云嘛,应该会很好看。”
“对,好看。”裴泽扬顺着说,几乎脱口而出,“你最好看了。”
欸,好突然……温墨被夸得都害羞了,脸颊微微泛红,不自觉地开始话痨起来:“我虽然看不见,但我妈妈教我感受过颜色,我大概知道一点,不是完全没有概念。她也会告诉我,什么颜色搭什么颜色好看。”
“妈妈很喜欢给我买衣服,再告诉我穿的是什么,夸我好看……”顿了顿,温墨小声补充,“跟你一样。”
“那以后我帮你买。”裴泽扬脱口而出。
本来就不经夸,温墨都这样说了,给他说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想带人去商场。
因为他觉得温墨真的很像一只漂亮小鸟。
裴泽扬他以前养过小鸟,家里堂弟放在他家养的。
那只小鸟很爱漂亮,会啄一些鲜艳的,五颜六色的纸屑插在身上,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跑来他面前炫耀。
裴泽扬觉得温墨现在找他试衣服的行为,就像爱漂亮爱打扮的小鸟。很可爱。
他也想给温墨打扮。
“不用不用,我自己买就好了。”温墨连忙摆手。
他哪里能让裴泽扬给他花钱啊,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从两人认识以来,裴泽扬好像一直都在给他花钱。医院,超市买菜,烘干机,还有今天吃饭,全部都是裴泽扬在出钱。
他真的很好很好,人也大方。温墨觉得何意担心裴泽扬是坏人完全多余。
裴泽扬不仅不是坏人,还是个超级无敌大好人。
“不用给我买衣服,妈妈给我买了很多,穿都穿不完。”
“还能穿很久的。”温墨特意咬重了音。
“这件事以后再说。”裴泽扬也没指望温墨现在就答应他。
再忍忍吧。
等到……以后有更合适的身份再说。
裴泽扬隐约有这个概念,只是现在没空去想。
决定好了明天要穿的衣服,裴泽扬说明天中午来接温墨,顺便一块儿吃饭,温墨欣然答应。
S大的这场篮球赛,是和隔壁大学篮球社一块儿组建的友谊赛,早在开学的时候就定下了。
裴泽扬也是篮球队的。
少爷平时在学校正儿八经的爱好也就是打球,每一场比赛都没落下,实力很强,在附近学校很出名。先前跟隔壁大学体院打比赛都没有输过,再加上长相不错,粉丝也很多。
原本今天这场也是他上场来着,但很可惜,他现在腿不方便。
裴泽扬下课后去接温墨,两人在外面吃完饭,顺便还逛了逛校园,临近开场时,裴泽扬才带着温墨过去。
还没进体育馆便先听到了里面震天响的欢呼尖叫声,温墨忍不住感叹:“很热闹啊。”
裴泽扬嗯了一声,提醒他:“里面会很吵。”
不知道为什么,裴泽扬总觉得温墨是脆弱的,连吵闹的环境都担心他受惊。
大概是因为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温墨给他的印象是弱不禁风,可怜兮兮的小病号吧。即使现在温墨病好了,知道他的性格活泼开朗,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他依旧会想要好好保护他——
“没关系,我很喜欢热闹的!”温墨说话语气掷地有声,一点都不可怜兮兮。
裴泽扬:“……”
也行。
有活力的样子更可爱。
裴泽扬很轻易便接受了这个设定。
第一次来看篮球赛,这对温墨来说很新奇。一路走过去,他脑袋止不住地左右乱转。
而且裴泽扬说得没错,体育馆里的声音真的很大。周围除了说话声音外,还时不时会响起尖叫,震耳欲聋,人声鼎沸,温墨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聋了,只能紧紧地抓住裴泽扬的手臂,问他发生了什么,裴泽扬瞥了一眼球场,告诉他有人在做热身活动,在装逼灌篮。
温墨长长地哦了一声。
周围太吵,两人说话时挨得挤近。
温热的说话声,让裴泽扬的耳廓发烫。
温墨几乎半个身体都在裴泽扬身上,问他:“那他们很帅吗?”
裴泽扬:“?”
立刻停止心猿意马,裴泽扬几乎一秒警觉:“一般。”
“嗯?一般吗?”温墨合理反问。
一般的话,刚刚的尖叫声不会那么大吧……
“嗯,一般,你觉得我很帅吗?”裴泽扬纯不要脸。
“当然。”温墨毫不犹豫地回答。
裴泽扬:“也就我的五分。”
温墨:“哦~”
有对比的话,温墨大概就知道了。
裴泽扬踩一捧一,也就是仗着温墨看不见,能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还颇为感慨地说:“那你肯定很帅很帅了。”
“对。”裴泽扬爽飞了。
抛弃了脸面之后,他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快乐。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隔着老远,袁宸看见他俩在过道,裴泽扬那爽飞的表情,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等人走近,他下意识问出了口。
“说……”
“没说什么。”
温墨刚开口就被裴泽扬打断了。
裴泽扬牵着他坐下:“坐这儿。”
“好。”温墨点头,摸着他的手臂和周围的椅子坐下,坐好后跟袁宸打招呼,“袁宸哥,下午好。”
“下午好啊。”袁宸回应。
“蓁蓁姐呢?”温墨等了一会儿都没有等到秦蓁的声音,问道,“她还没有来吗?”
袁宸说:“不知道啊,应该来了吧。她是不是在观众席?”
袁宸伸长了脑袋找了找,但没有找到,问裴泽扬:“你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没有?”
“没有。”裴泽扬昧着良心否认。
他其实看见了,但他装过没看见,径直走过去了。
温墨则是被场馆里喧嚣嘈杂的声音扰乱了感官,没有听见。
“别管她,没准她待会儿自己过来了。”裴泽扬说。
“好吧。”温墨说:“我们不是在观众席吗?”
“不是啊,你在休息区。”袁宸顺口说:“这个位置离台下很近,看球视野更好点。”
话刚说完,袁宸感觉到脖子一凉,抬了下眼,就看见裴泽扬的眼神跟刀锋一样锐利,差点没把袁宸给活剐了。
跟一个盲人说视野好,这不找骂?
袁宸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没事。”温墨不在意。
他知道袁宸没有坏心思,更何况他瞎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话没听过,不至于的。
“抱歉啊。”袁宸依旧觉得很愧疚,“那什么,你喝水吗?”
他顺手递了瓶矿泉水过去。
温墨接下:“谢谢你。”
篮球赛还有十分钟开始,有热身的球员来到休息区,看见了裴泽扬,调笑道:“哟,少爷怎么来了?”
说话时,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温墨,表情顿时呆住,但很快,他发现了温墨眼睛的问题,表情错愕,下意识又看向裴泽扬,伸手指了指。
“带个朋友过来看球赛。”裴泽扬有些不爽这样的目光,皱了皱眉,眼神含有明显的警告。
“哦哦哦哦!”那人回过神来,“裴泽扬的朋友啊。”
这一嗓子,让周边不少人都望向了温墨,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惊讶。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温墨有些紧张和拘谨,缓了好一会儿心情才鼓起勇气打招呼:“你们好,我叫温墨。”
“你好你好。”
七嘴八舌的声音,大部分是小心翼翼,也有惊讶同情的,不少人对弱势群体都抱有同情心理,看向他的目光很是怜悯,虽然温墨不太喜欢,但到底是友好的,他也不怎么在意。
但总有脑子不太正常的人。
“我怎么感觉这弟弟有点不对劲啊?他是不是看不见?带瞎子来看球赛?”那人直接说了出来,调笑道,“还得是你,裴少爷。”
话音落下,裴泽扬脸色骤然变了,沉得可怕,冷冷的视线望过去,周围骤然噤声,脑子里都是三个字。
完蛋了。
惹到尊大佛。
“嗯……因为我喜欢凑热闹,就求着裴泽扬带我过来了。”温墨及时出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然我看不见,但是可以感受氛围,球赛是不是要开始了?你们加油哦。”
“哈哈,借你吉言了,那我们,我们去热身了啊。”
“看不见没关系,裴泽扬可以给你讲解,旁边有水,渴的话可以喝。”有人打圆场,很快捞着刚刚乱说话的人赶紧离开了,生怕裴泽扬当场发怒。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篮球赛也准时开始。
温墨说得很对。
即使看不见,他也能感受到氛围。年轻的,充满荷尔蒙的青春气息,这是和在特殊学校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这是正常人的大学生活吗?
温墨很开心,但旁边有人似乎不那么开心,心情不好,也不怎么说话,面无表情地一直盯着某个身影看,目光沉得可怕,温墨喊他都没有听见。
很反常。
所以温墨意识到裴泽扬还在生气。
“没关系的。”稍微一想便知道裴泽扬为什么生气,温墨连忙拉住他的手安抚他。
他其实没有裴泽扬想象中的脆弱,甚至温墨很坚强,他比裴泽扬还要更加清楚,只要是社交那就会出现不可控的问题,可能是异样的目光,害怕,嘲笑,同情或者友好地过来跟他做朋友,这些都有可能出现。
人活在世,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他在社交上吃过亏,也交过很多很好的朋友,现在这样其实已经很好了。
温墨明白,反倒劝起了裴泽扬,让他别在意。
但裴泽扬就咽不下这口气,他看见那人没上场,从工作人员通道离开,目光幽幽的,一直盯着。
裴泽扬很想去找他算账,但又担心温墨一个人坐在这里出什么意外。
温墨说不在意。
还反过来劝他。
……
不行。
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裴泽扬拿出手机,给秦蓁发了条信息。
【过来我这。】
秦蓁:【?】
秦蓁:【咋了。】
秦蓁:【刚不是装没看见我吗?现在知道叫我了?】
裴泽扬:【有点事要离开,帮我看着点温墨。】
秦蓁:【?】
秦蓁不明所以,但还是过来,热情地喊着温墨,在他身旁坐下。
“蓁蓁姐!”温墨非常开心。
“一晚上加一个上午没见,有没有想我啊。”秦蓁笑道。
“有啊!”温墨重重点头。
秦蓁吸引走了温墨的注意力,裴泽扬首次没有吃醋,起身走向了员工通道,跟着来到了球员的更衣室。
那人裴泽扬有点印象,大二的,就一替补,平时跟谁都是一副很熟的样子开玩笑,嘴巴也很贱。
裴泽扬跟着他来到更衣室,砰的一声将门关上,那人愣了愣,抬起头:“裴少?”
“待会比赛结束,去跟温墨道歉。”裴泽扬直接开门见山。
“?”
那人愣了愣,一下没反应过来裴泽扬在说什么,过了几秒才明白,顿时不理解了:“不是,就说了一句,不至于吧?这……”
这还特意跑过来找他,裴泽扬是不是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我至于。”裴泽扬沉声道。
他在温墨面前才有傻逼的一面。
可实际上,少爷是真的很不好惹。
没有了平时漫不经心的神态,-裴泽扬眸光阴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静静地望过去,那种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他朝着那人靠近。
拄着拐的动作也并不会让人觉得滑稽,反而一步步地,沉闷的声响,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裴泽扬走过去,抬起手,像拎鸡仔似的把人拎起来,随手便将人推到墙上,单手抓着他的衣服,一字一句地说:“待会球赛结束,看不见你过来道歉,那我劝你以后千万别走夜路,明白吗?”
明目张胆地威胁,没有一点道德和顾忌。
“当然,我不是说白天就安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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