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药◎
芍药一直站在这里, 却是被路过的修士发现。
她原本就鬼鬼祟祟的模样,待在这处阴暗角落里,看起来就更加古怪。
在旁人狐疑的目光下, 芍药不得不攥紧指尖, 抛开刚才听见的那些话,主动走上前去。
她手中捏着那块同样灰扑扑的玉牌,想要询问谢扶檀丢失的是不是她手上这只。
那名男修想起秋月萤刚才委屈说玉佩被偷的事情,看见这块玉牌后顿时怒道:“原来是你偷了月萤师妹身上的玉牌?”
芍药正准备交出玉牌的手指僵了一瞬,她反应过来后, 只低声解释, “没有……我没有偷,这是我捡到的。”
毫无防备地突然被人当众冤枉,少女的声音都很蹇涩。
她没有偷东西, 她也是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那名指责她偷东西的修士却目光更为狐疑, “那你为什么戴着头纱?”
他既当众指责她是偷玉牌的小偷,话已经说出口哪里有自打嘴巴的道理, 他自然要维护自己的观点,将她往鬼祟可疑人物身上落实。
“看起来如此鬼鬼祟祟, 你该不会是混进来的魔头吧?”
“没有……我不是……”
芍药还准备努力解释时, 那男修却笃定她头纱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一把扯下她的头纱。
头纱为了透气,故而是很脆弱的材质,几乎瞬间就被对方扯烂。
被撕下来的一瞬间, 那男修顿时怪叫了一声, 连连后退, “吓死我了, 你好丑啊!”
芍药攥紧指尖, 身躯微微颤抖。
她忍了许久的情绪也瞬间再忍不住,彻底崩溃。
咸湿的泪液让她脸上还没有结痂的伤口变得更疼起来。
角落里终于有另一名女修忍不住小声道:“我路过的时候好像看到了……”
“她刚才一直在坍塌的地方刨,可能就是在刨这块玉牌。”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少女满是血痕的手背上。
那些血痕甚至一看便能看出来,是白嫩手背蹭在石头缝隙间擦破的斑斑痕迹。
芍药一边流泪一边想在第一时间将头纱围起来,可是头纱碎了,围都围不起来。
这让她本来就很糟糕的情绪顿时变得更加崩溃起来。
洞口魔锁上的魔气散去,很快便被打开来。
一些人面面相觑,而后也都离开了洞腹。
芍药却依旧单独待在洞腹之中,眼泪也流个不停。
她的手指在努力修补那只被撕碎的头纱。
接着,却有一块干净的布料递了过来。
那布料精致仙气,一针一线甚至都不是普通修士可以接触到的,上面还有淡淡的松雪香气。
这无疑是可以取代她头纱的最佳替代品。
谢扶檀垂眸道:“抱歉。”
芍药抿着唇瓣,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语气哽咽,“我不会拖累旁人的后腿,我补好……就会离开。”
她哭得很伤心,不肯接他递来的东西,谢扶檀也很是沉默。
他并无与女子打交道的经验。
外面似乎有了新的发现,司星渡用灵符唤谢扶檀出来看看。
谢扶檀只能将那块布料放在她的身边。
转身时,他却又听见少女小声道:
“我都听见了……”
谢扶檀脚下顿住。
她听见了什么?
“你们都在庆幸……还好被毁容的人叫姜媱,而不是叫秋月萤。”
他们在为秋月萤庆祝时,也在为苦难降临在姜媱头上这件事儿庆祝。
“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姜媱。”
所以,她不会接受他的假好心。
她也会讨厌他们所有人。
那道脚步声停顿了片刻,而后在灵符那段的催促下也终是抬脚离开。
终于。
被魔物困住的困境解除后,芍药也不用和那群人离得很近。
她只灰扑扑地继续回到衍清宗末尾的队列之中。
进入仙云粉林之后,里面的景色美丽地犹如仙景一般。
在旁人都说说笑笑放松下来的时候,芍药也依旧孤僻到让任何人都难以靠近她半分。
这厢,镜清仙山的队伍中,谢扶檀却也是从别人口中得知,那个名叫姜媱的女修是为了救秋月萤才会变成这样。
他不由想到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少女亦是在救助一只雪狸。
即便遭遇了那样的事情,她仿佛也依旧没有变得阴暗,甚至还会因为一只柔弱的小雪狸将自己卡在了石缝间。
仙云粉林深处。
每个人需要采集到十颗朝露果回去,届时五颗上交,另外五颗便留着自己使用。
这对于年轻的修士而言是一次相当划算的历练任务。
只是朝露果并没有那么容易寻找,分散开来之后,他们各自为伴,芍药便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芍药很擅长寻找这些东西,旁人都只找到两三颗的时候,她已经寻到了七颗而后低调存放起来。
在这期间,先前扯碎她头纱的男修私底下来向她道歉。
那男修语气别扭,像是被谁逼着来一般,生硬道:“抱歉,先前我不该揭开你的头纱。”
他的弥补办法便是将自己采集到的两枚朝露果给芍药。
芍药垂眸看着那朝露果,却拒绝。
“我不需要。”
她不需要他这种毫无诚意的道歉,更不需要这份补偿。
那男修本也不是真心道歉,他当即说道:“是你自己不要,那就说好了,你日后要记恨便记恨我一人就好,千万不要记恨到月萤师妹的头上。”
芍药抿了抿唇。
她总是会遇到这种情况。
这种让她否认不对、不否认更不对的恶意臆测。
他若不提,芍药甚至根本都不会想到秋月萤半分。
接下来一段时间,旁人在寻朝露果时,芍药却在找一种颇为罕见的浮月草。
这草药是专门可以祛除魔毒,可以让她伤口停止疼痛,并且会慢慢结痂愈合的草药。
即便芍药擅长寻找这些仙草,她找了很久却也只找到了一株浮月草。
到了晚间可以暂时落脚歇息,明日还能再收集一日才离开此地,届时若还收集不到十颗朝露果那便是能力不足,需要回去接受惩罚。
芍药慢吞吞往回走时,却意外撞见了谢扶檀。
芍药想到先前的事情,她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她以为他们闹得很不愉快,他即便遇到了同修也没有必要与她有所示意。
偏偏谢扶檀的黑眸缓缓掠过她掌心的草,随即冷不丁道:“这并非是浮月草。”
他眸光沉静,冰冷的面庞没有任何情绪波澜,“浮月草的叶片是双数,而非单数。”
过往许多人都曾被迷惑弄错过。
芍药微微错愕,她本能地低头检查掌心里的浮月草,果真是单数叶片。
找错了……
她眸光微凝,找了一整日也只找到这么一株,结果还是错的,她的情绪多少都会有些失落。
可不待她想要去重新找寻,谢扶檀却将手中的草药递送给她。
他语气清冷道:“捣碎后敷在面颊上,也许可以恢复。”
芍药咬了咬唇,她不是很想要。
谢扶檀与她仅仅打过一次交道,应当也并不是很了解她。
但也许是因为上次给她的东西她都没有接受,故而这次他却没有将这草药放在她的身边,而是径直塞进了她的手中。
他的手掌很大很宽,将那一把草药塞进那只细嫩的小手中时才发觉……她的手也很小,若草药再多一些,也许她都会握不住。
他垂眸时再度不经意间瞥见她眼睛周围的伤痕……接着才挪开了视线。
在芍药握着那些草药还有些不知所措时,他说道:“既然秋月萤是我师尊之女,我自然也有责任为对方收拾残局。”
他这么说,芍药想退还给他的举止瞬间微微顿住。
原来如此。
他也和那个男修一样,不希望她会记恨到秋月萤的身上吧。
如果她不收下,他们也许会一直因为担心她以后会记恨秋月萤、报复秋月萤,为此用很坏的念头去猜忌她。
芍药心里有些疲惫,她不想背负更多负面的标签和猜忌,而且她也的确很需要浮月草来治疗。
她收下后,继而对他小声说了句“谢谢”。
谢扶檀垂下眼睑,缓缓握起那只交付了草药的手掌。
也许是受到了上次的伤害,她这次说谢谢的声音,似乎比上次还要更细弱了。
与此同时,芍药却也在交接的瞬间瞧见他手腕上有一道伤口。
不知道为何,他的伤口看起来还很新鲜,且也没有上药。
第二日,芍药找完了剩下的朝露果早早回到聚集地点时,镜清仙山那一群人也早已经回来。
他们似乎在讨论,为何这次如此简单的任务也会派他们来。
也有人直接就说出了答案:“还不是因为月萤师妹在这里……”
如此兴师动众,实则是为了庇护秋月萤一个人,至于衍清宗其他人则都是跟着她沾光而已。
芍药攥了攥指尖,了解到这一点后,她想到自己拿了谢扶檀那么大一个好处,心下就更有些不安。
他赠她的浮月草哪怕只有一株都已经很是珍贵,他却还赠送了她很多……
虽然不知道谢扶檀为什么受伤了没有处理,但她还是去林中寻到了一些常见的止血愈合伤口的草药。
在修士们歇脚时,芍药便尝试去询问谢扶檀会不会需要这些草药。
可玉若蘅瞧见后却大为吃惊,“镜清仙山都拿不出这么劣质的草药来,你拿给我师兄做什么?”
芍药从未觉得这些草药劣质,便是拿到外面去售卖也是价值昂贵,不曾想在他们眼中这种东西会这么不值钱。
她霎时间面红耳赤,羞惭不已。
谢扶檀拿起那些草药查看后,似乎也略为沉默。
他抬起长睫朝她看来,让芍药愈发感到自己的自不量力。
俗话说事不过三,这显然是她第二次自讨没趣了,她涨红了脸心想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该再发生第三次了。
谢扶檀将那些草药还给了她。
芍药更是无地自容地想将他们眼中的廉价草药拿走离开。
岂料谢扶檀却对她道:“我单手上药不是很方便,劳烦姜媱师妹了。”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芍药微微怔住,似乎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