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是谁来了的问题, 而是那云上快站不下了。
后土娘娘在他可以理解,祭祀的时候,本来就要祭祀后土的。
女娲娘娘和王母娘娘在, 他也可以理解, 他们三个关系好嘛,肯定一起结伴来的。
哪吒孙悟空杨戬是来干什么的?看热闹吗?有什么好看的呢?不就是普普通通的继位大典吗?
而且还是拜太庙这么无聊的环节,不过就是爬阶梯、上香、念祭文、奏乐撒酒之类的常规流程,没什么新意,也没有什么可观赏的。
嬴政的目光疑惑地投过去,云上的神仙们笑吟吟, 好像是闲着没事干出来溜达一趟, 正好看见他, 打个招呼。
王母娘娘嘀咕了句:“很普通嘛, 没什么可看的。”
女娲很是欣慰:“普普通通, 就最好了。没有妖兽, 没有洪水,没有山崩, 没有地裂, 甚至连雷霆暴雨都没有,多好呀。”
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好心酸, 好像她参加过不止一场危险又糟糕的即位典礼一样。
想想上古时代, 再危险也合理。
但, 女娲娘娘就这么跑出来了?不是说不行吗?
嬴政还在疑惑, 女娲就向他眨了眨眼, 笑道:“我就偷偷来看一眼, 这就走啦。替我告诉你的父母, 我也很喜欢他们。”
她匆匆而来,倏忽而去,似乎借着两位好友的掩盖,往这人间看了一眼,便觉心满意足,款款离去了。
骊山的女娲庙离得不远,有空的话,嬴政可以带着父母一起去坐坐。
女娲一走,王母娘娘拉着后土也走了。长辈不在,剩下三个就松快很多,安静礼貌的表象马上破功,嘻嘻哈哈地闲聊起来。
就差来点瓜子嗑嗑助助兴了。
“爬累了没有呀?小仙童。要不要老孙背你上去?”
“有你什么事啊?”哪吒与孙悟空拌嘴。
“这不是看我们小仙童人小腿短,爬着费劲呢嘛。”孙悟空笑嘻嘻。
嬴政瞪他一眼,收回目光,专心走路。
李世民到底没忍住,俯身一把将孩子抱起来。
“我可以自己走的!”
“这样快一点。”
“他们会笑话我的。”
“谁会笑话你?”李世民不解,“你才几岁呀,我抱你上去,不是很正常吗?”
但是嬴政已经听到孙悟空猖狂打滚的笑声了,还有哪吒,别以为转过脸去,他就看不见了。
可恶。
都不是好人!
也就杨戬稍微好点,一本正经地看着。但他出现在这里,本来就很不正经了。
一丘之貉!哼!
孙悟空笑够了,毛手搭在眉锋上,眺望整个长安,纳闷道:“这长安我瞧着不是挺好吗?干啥还要去取什么真经呢?取了那劳什子经,对大唐有什么影响?”
哪吒轻嗤:“能有什么影响?多几个吃斋念佛的和尚,或者多几座寺庙?”
“嗐,管他呢,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他们悠哉悠哉地坐在云上,因为江流儿那边多了两个新帮手,所以他们的时间大把大把地空了出来,可以在这插科打诨,看小孩被抱进太庙祭祖。
“真有意思,俺老孙就没什么祖要祭。不然回去拜拜花果山?”
“你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哪吒拒绝了孙悟空分享的橘子,随口道,“那石头呢?”
“这我哪知道?早八百年前就找不着了。好像当初蹦跶出来之后,石头就滚落没了。”
“你一个天生地养的石猴,拜拜天地得了。”
“嘿嘿,也是。二郎小圣呢?”
杨戬平平淡淡地回答:“我父已入轮回多年,母亲与养母俱在,倒也没什么要祭的。”
神仙的生命太长了,杨戬自幼跟着王母长大,后来在阐教拜师学艺,对父亲哪还有什么印象?
年少时也许还有两分在意,但他总不能追着观察父亲的转世,那像什么话?
转世成飞鸟大树,难道他也要一直看吗?
“你不是排行老二吗?”孙悟空奇道,“按理来说,你上面应该还有一个。”
“谁跟你说我排行第二?”杨戬反问。
“诶?可你法号二郎真君。”孙悟空很懵。
“我是独生子。”杨戬淡淡地瞄他。
“这是什么道理?”
“石头里都能蹦出猴子了,独生子怎么不能叫‘二郎’?”
……
嬴政拉回注意力,扯了一下李世民的袖口,示意对方放自己下来。
这么大的场合,这么多人看着,他才不想以被娇宠的幼小孩子形象,映入宗室王公们的眼帘。
他都看到李道玄和姑姑在后面偷笑了。
真是的,都说了他可以自己走的,阿耶好讨厌。
但被放下来后,嬴政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靠近李世民与长孙无忧,跟着他们走流程。
还好这祖宗牌位就摆了四个,追溯到了李渊祖父的祖父,没有再往上追溯得更远。
不然的话,难不成他真要拜不知道到底算不算李家祖宗的李信吗?
那多尴尬!
还不如摆个太上老君呢,至少不认识,感觉很老了,拜就拜,没什么心理压力。
这祭祀的流程,几百年了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大约也是从典籍里学的,没什么改变的必要。
嬴政这么胡思乱想着,神情始终庄重严肃,不需要做表情的时候天然的有点冷感,走神了也很难被别人发现。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握着孩子的手,大手包小手,将金色的香酒倒在鼎里。
青烟袅袅直上,无风成形,一直升到太庙的屋顶。
祖宗们如果真的收到了祭文,会在地府到处炫耀吧?
就像当年嬴政泰山封禅那样,昭襄王他们若看得到,也值得炫耀的。
只可惜,太短了。
这一世,嬴政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离开太庙时,那云霞更华丽了,流转着金乌的焕彩,仿佛有龙飞凤舞。
他们驻足看了一会儿,麒麟踏着祥云而来,矜持地落在高台之上,引起了一片震动。
“是麒麟啊。”
“还真有麒麟?我还以为那个传言是夸大其词……”
“夸大什么?我们陛下是那种人么?”
“那怎么不见玄龙?他屡次三番帮助陛下,也该来庆贺一下。”
嬴政听着躁动的窃窃私语,心道:玄龙不是在这儿了吗?
麒麟愉悦地等他们走近,也不说话,明亮的眼睛泛着温润如玉的光华,像一把盛世的钥匙,亟待被开启。
李世民伸出手的时候,麒麟就跳下高台,在他们之间绕呀绕,尾巴拂过长孙无忧的裙摆,蹭了蹭嬴政的腿,仰起头顶了下李世民的手,丝滑地迈着优雅步伐,转瞬间就消失不见。
“这就走啦?”李世民还很遗憾。
“也是来凑热闹的。”嬴政咕哝,深刻怀疑这一点。
不管怎么说,看见麒麟,总归让人精神一振,喜上加喜。
几日的晴空万里,融化了麦地里的残雪。典礼结束后,李渊果然还是死赖着太极宫不走,李世民不管他,兴高采烈地准备过节。
“今年的桃符,都交给政儿写了,好不好?”
“好!”
“青雀!青雀别欺负你的鸟了,来印个手印。丽质呢,把丽质也抱过来,一起印。”
“这是要做什么?”政崽迷惑不解,被兴奋的李世民拉过来一只手,按进调配好的朱砂金箔墨汁里。
“!”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和不情愿的猫猫龙努力挣扎,手一直往后缩,嘟嘟囔囔,“不要弄脏我的手!”
太过分了!
要是别人干这种事,嬴政早就打他了。
偏偏是李世民……
“按个手印而已啦,等会就给你洗干净。”
“我才不要按手印,我又不是犯人。”
“想哪去了?是画画用的。”奇思妙想一大堆的李世民,逮着孩子当玩具,抓手蘸满墨汁,再按在画纸上。
“画什么?画手?”政崽轻嘲。
“等一会你就知道了。”李世民神神秘秘道。
政崽不屑一顾,但把手洗干净后,难免又好奇他到底想干嘛,磨磨蹭蹭挪过去,脑袋一偏,略带警惕地瞅着,防止再被抓过去。
“耶耶?”青雀的手按了上去。
“啊……”还只会咿咿呀呀的丽质也被印了上去。
三个五指小手印,各有各的可爱。
兄妹三个都一脸懵逼,只是政崽懵逼得不明显。
再过片刻,长孙无忧用笔描摹,晕染勾勒,寥寥几笔,就画出了一支枫叶。
“怎么样?”李世民得意洋洋,“神不神似?”
就为了画枝枫叶,折腾他洗半天手。政崽在肚子里抱怨,但因为是长孙无忧画的,就夸赞道:“阿娘画得很好看。”
李世民顺手在旁边写了半句五言“故秋非我秋”,然后示意政崽接手。
“这风格也太杂了。”政崽评价。
“挂在内堂嘛,又没有外人,谁还能笑话不成?”李世民催促他。
政崽就拿起自己的笔,续写了句“枫叶耀九州”。
故秋非我秋,枫叶耀九州。
说实话,虽然读过的书不少,但嬴政觉得自己和李世民都没什么写诗的天赋,李世民写的最好的,大概是那句“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
还好他俩的书法都蛮好,弥补了这句诗的烂大街。
“这不是很好吗?”李世民倒是挺喜欢这合家欢的书画,兴冲冲搞了幅全家福的画,邀家里人欣赏。
政崽认认真真写着“庶邦咸宁”的桃符,又被打扰了。
他情绪很稳定地写完,放下笔,淡然地看过去。
“这幅怎么样?”李世民积极地问。
画的就是当下的场景,长孙无忧在剪团花春燕蝴蝶等彩样,政崽低头写桃符,青雀给鹦鹉孵蛋,丽质负责睡觉。
“你自己呢?”政崽提醒。
“画忘了。”李世民无辜脸,“要不你帮我添上?”
“我不大会画。”政崽犹豫着。
“我教你。”李世民笑眯眯,把政崽诓过去,手把手教他画画。
最后的成果只能说,挂出去不会被人笑话,像房玄龄这种好脾气的还能闭眼吹几句。
兴致上来的时候,李世民还把阎立本召来了。
这个年轻人原本也是秦王府的,凭借其他才能没有在挨挨挤挤的人才中脱颖而出,反倒因为画技高超,得到了李世民的青眼,给李世民和嬴政留下了特殊的印象。
专业的画师阎立本一来,就桌开画,李世民就不班门弄斧,老老实实写桃符去了。
政崽偶然侧首,却发现他在写秦琼和尉迟敬德的名字。
嬴政思量着问:“阿耶,你是要封神吗?”
“嗯?”李世民一阵茫然,“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