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女娲和王母是怎么闹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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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实在想不起来, 这跟他有什么相关,便疑惑不解地嘟囔:“我上辈子好像没有见过王母娘娘。”

“不是你以为的上辈子。”女娲含着淡淡笑意,摸了摸孩子发顶的呆毛。

压下去, 又会再翘起来, 这样半长不短的,总像蓬松的小鸟羽毛。

他下意识抬头,瞳仁微微上移又乖乖定眸,任由她摸的样子,又像一只矜持的小猫咪。

小猫咪表示亲近,向来这样, 尾巴似有似无地摇动着, 远没有犬类那么欢快热烈。

“那是更久之前的事了。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诞生的吗?”

“我?”嬴政好像能听出来, 女娲说的绝不是他因为父母而出生的前世今生, 而是更久远的、涉及到龙脉的由来。

这他哪记得?

政崽嘀嘀咕咕:“后土娘娘拿走了我的记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部分倒不是她拿走的。”女娲道, “是因为你受了重伤,一直都没有好。”

“共工撞不周山那次吗?”

“嗯。”女娲幽幽叹息, 回想道, “你究竟是哪天诞生的,连我也说不清了。”

“你也不记得了吗?”政崽睁大眼睛望着她。

如果女娲都不记得, 那还有谁能记得呢?

“我创造第一个人族的那天, 地脉若有所感, 星辰若有所动, 但那时人族还太弱小了, 他们在妖兽的夹缝里生存。我尽力护着他们, 婉妗却说……”

“婉妗?”怎么突然冒出一个没听过的人名来?

“西王母, 她叫婉妗, 也可以叫杨回。”女娲解释道。

“她跟杨戬同姓?”

“杨戬跟她同姓。”

政崽想了想,不去纠结这俩的姓氏问题,而是专注于自己的来历,不好意思催问,就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女娲,等她的下文。

女娲就故意道:“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政崽秒回:“你的婉妗说了什么?”

女娲忍不住笑了,弯了弯眉眼,将她们的分歧道来。

“婉妗说我管得太多了。饕餮只是吃了两个小孩,我就把饕餮杀了,可饕餮本来就是什么都吃的。我说它残害我的人族,它就得死。”

女娲说的轻描淡写,但想来,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应该没有这么淡。

“这种事,发生了很多次吗?”嬴政猜测着。

仅仅为了饕餮,自然是不至于的。

“ 窫窳、诸怀、穷奇、狍鸮、罗罗鸟…… ”女娲一一点名,神色自若,“凡吃我人族的妖,我都杀。等我杀到九尾狐的时候,涂山和青丘都急忙许诺,以后定会约束本族,绝不让九尾食人的事重演。”

杀伐决断和仁慈爱民,两种矛盾统一的气质,在女娲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她守护着新生的人族,就像父母护着幼小的孩子,农人护着二月的麦苗,绝不允许妖兽肆虐。

“王母娘娘不赞成?”

“婉妗觉得,一切自有天道,人族若是抵抗不了外在的风险,那么灭族也是应当。我不能这样时时刻刻守在人族身边,替他们阻挡所有危险。”

政崽想了想,竟然可以同时理解女娲和王母。

人族初期太弱小了,和猴子区别不大,在女娲眼里更甚没长大的小兔子,周围所有凶猛的野兽妖族全都可能捕猎那些小兔子。

她一个疏忽,一眼看不见,天上就能飞下来几只妖兽,把她的小兔子们叼走吃了。

女娲怎么能忍?

但王母不是这样想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样一味地保护,要护到什么时候?离开女娲,人族难道不活了吗?

对王母来说,人族和其他种族并无不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都是天道自然的一部分。

难道仅仅因为大鱼吃了小鱼,就把大鱼打死吗?王母不赞成。

“后来,你诞生了。”

嬴政马上坐得更正了点,专心地听着。

“我已经忘了你究竟是哪天开始酝酿的,但成形的那天,是轩辕与石年[1]合力,打败蚩尤的那一日。从此中原各部族融为一体,愈加强盛,你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吗?”嬴政兴致勃勃,很是好奇,“我那时候什么样子呢?”

女娲微笑着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团白色的灵气在她手中成形,微微流转着紫金的光辉,宛如太极的阴阳鱼,转啊转,转成一条追着自己尾巴游动的小龙。

如云如雾,飘渺莫测,仿佛没有实体。

政崽瞅了瞅,疑惑着:“白色的?”

“刚开始,还只是特别点的灵脉呢。”女娲回忆着。

于是这似真似幻的小龙,也像是她从漫长记忆里取出来的一丁点,如同从汪洋里捧出一捧浪花。

“后来呢?”

“我很期待你快快长大,可是共工撞倒了不周山,天塌地倾,洪水泛滥,人族仓皇逃向高山,妖兽们趁机作乱……”

同样的故事,从女娲口中说出来,就不再是故事了,而是往事。

且因为她隐痛的神情太真实,让嬴政也情不自禁地生出跌宕沉郁的心绪来,仿佛能看到那支撑天地的不周山轰然断裂,天为之倾,地为之斜。

星辰都无可抑制地滑落,流星似暴雨倾盆。大地疯狂震动,四分五裂,江河湖海倒灌泛滥,淹死无数来不及逃生的生灵。

“我没能看见你长大,我没能看见很多生命长大。”女娲垂下眼帘,低声道,“等我补完天,重定四极,杀光作乱的妖兽,回去看你们的时候,人族已经死了大半了。你从此昏睡,再也没有醒来。”

嬴政此时多多少少有点了解女娲的性格了,她的护短与决绝至今未变,那时应该比现在还要果决。

“娘娘是不是为我做了什么?”他合理推测。

“我只是试图唤醒你。”女娲轻描淡写,没有过多渲染。

然而那场惊心动魄的、人族险些灭绝的大洪水,在她口中,也不过寥寥数语而已。

这个“试图”,究竟耗费了多少心血与岁月呢?

“娘娘看,我现在很好。”政崽笑起来,散了散这话题的沉重。

女娲也笑笑,却又想起旁的事,接着道:“后来禹和女娇的孩子被无支祁所害,我也很难过。我没有提前预测到,也没能及时阻止……”

政崽赶紧摇头:“就算是养孩子,时时刻刻看顾,孩子照样会出意外的。青雀就是,阿娘已经很仔细了,他还是会跑着跑着摔倒,喝水呛着,抓土来吃,打翻桌上的汤碗烫了手……”

他列数着这些亲眼目睹的状况,笨拙地安慰道,“明明是无支祁的错,同你有什么关系呢?”

“女娇也这么说。”女娲默了默,“我想杀了无支祁,婉妗与我吵了一架。”

政崽举手表示异议:“王母娘娘说,她没有和你吵过架。”

女娲一怔,竟有些诧异:“她是这么说的?”

“嗯嗯。”这个政崽很肯定,他亲耳听到的。

“……这样吗?”女娲的思路被打断,一时百感交集,动容许久,才简单提起她们当时的“讨论”。

“看看这片大地吧,人族诞生之前是何模样,现在又是何种模样?杀了一个共工还不够,你现在还要杀无支祁。下一个你杀谁?为了人族,你还有谁不能杀?”

“是无支祁先动的手,你怎么可以站在他那边?”

“我才不关心无支祁死活,只是你这样,何时是个头?母鸡护鸡仔也没有你这样护的!你眼里只有人族,哪里还有旁人?”

她们不欢而散。

“后土娘娘呢?她如何看?”政崽不好评判这两位女神的对错。私心里,他当然向着女娲。

“后土觉得到处都是生灵的魂魄,乱糟糟的,她看不下去,便一心琢磨建立地府与轮回,引渡鬼魂入地府。”

简而言之,后土很忙,不管她俩在争论什么。

“禹和女娇都言,此事他们能够处理,人族早就不是最初那么弱小的人族了。”

女娲也知道,她不可能一直守护下去。

人族繁衍生息,逐渐壮大,分分合合,化为满天飞舞的蒲公英,在山山水水处落脚,四处迁徙,她也早就无法一一看顾了。

只是,女娲也是有感情,有偏爱的,她在这片土地长存,便忍不住去关注这土地上的黎民都怎么样了。

“再后来,便有了封神之战。”女娲叹了口气,“我与诸神约定,从此退隐,不问世事。”

“王母娘娘有参与其中吗?”

“她自己没有出面,不过杨戬的意思,也就是她的意思了。”

“哦。”

从结果上来看,封神之战是大大有利于人族的。

从那之后,周天子的王权就大过了神权,人族成为天道宠儿,而妖怪们开始在人族夹缝中生存。

神仙的踪迹渐渐减少,妖兽也只剩小猫两三只了。

改朝换代纯粹成为了人族内部的事务,再也不会有一堆神仙妖怪纷纷参与王朝大战的神话故事了。

从封神之战的神仙打架,到春秋战国的诸侯纷争,这中间其实才过了几百年,就感觉不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画风了。

女娲以一己之力,把后来的战争拉低到了普普通通的刀光箭雨的程度,而不是什么混元金斗诛仙阵,神仙都说死就死的高端局。

“人族一直在发展,可你总是不醒,我便想,将你投到人间去,过轮回走一糟,以人皇的气运反哺你自己,这样也能好得快些。”

“王母娘娘不同意?”

“她不同意。”

“为什么?”嬴政完全感觉不到王母对他有什么不满,恰恰相反,王母帮了他好几次了。

“无外乎,天道不允许。”

“哦。”

“我们又吵……各执己见,她很生气地走了,再也没来找过我。”女娲闷闷地说完前因后果,顿了顿,好像在等嬴政发表意见。

但嬴政没啥意见。

他其实不觉得女娲和王母关系不好,她们有共同的好友,有漫长的生命,有无数的回忆,根本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也许不知道哪一天,就很自然地和好了。

嬴政跟扶苏也曾经吵得天翻地覆,隔着久远的时光,如今却再也不会谈起当初为何争论了。

“你不能去昆仑么?”嬴政想了想,问。

女娲摇了摇头。

“那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王母娘娘?”

女娲还是摇头。

嬴政并不擅长劝和,所以想来想去,也只是像个小复读机那样重复王母说过的话。

“你送王母娘娘的那个泥娃娃,她还留着。”

女娲笑开,一点也不意外,悄悄与孩子咬耳朵:“主要是昆仑神仙太多了,我不好过去,毕竟当初是发了誓的。”

“哦。”

“说到泥娃娃……”女娲转身从老旧的供桌那里拿起一条团团的小龙,放到嬴政手里,“我不能离开,也没办法时时护着你,便捏了这个,和你从前的那个一样,可以替伤。”

嬴政向她道谢,歪头看了看栩栩如生的小龙,问道:“还是原来那只吗?”

“那只碎掉了,最后没有护住你。”女娲叮嘱道,“天道对神仙的束缚,是越来越强的,你也在内。我怕你再把自己折腾没了,所以在这娃娃上附上了我的法力和功德。”

“会不会对娘娘有损?”嬴政记着王母说过,女娲远比从前衰弱,他不大放心。

“无妨,我怕什么?”女娲不以为意,“我若是怕,当初连人族都不该造,独自逍遥自在不好么?”

见嬴政还是皱着眉头,她又笑着安抚,“不必担心,我的功德足够我挥霍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得抓紧了。”

“嗯嗯。”

女娲牵着嬴政的手,送他到院子,再到门口。

石阶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得光滑圆润,沾染了秋风的凉气。

酸枣树簌簌地摇曳着果实和枝条,树下的石柱灯也很有些年头了。

夜风送来环佩泠泠的清响,是昆仑亘古的风吹到了这里。

“这么难吃的酸枣,怎么还不砍掉?”

“我觉得还好。”

杨回与后土在树下同时侧首望向门口,一双剪影被石柱灯拉得长长的。

时光仿佛没有在她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除了眼底的风霜,被岁月一层层漫过,凝结成更坚毅的风骨。

星月同辉,照见这苍老的酸枣树,枝繁叶茂,精神奕奕。

后土咬碎口中的酸枣,淡淡道:“我来看看这溪水,毕竟是从我地府流出来的。若有什么问题,我好及时纠正。”

她一手拿笔,一手展开卷轴,悠然自得地从嬴政边上走过,顺手摸了下嬴政手里的娃娃。

“没别的意思,这次别死那么早了。”

嬴政低头,那娃娃里已经多出一道厚重的力量来。

“谢后土娘娘。”

“不必客气。”后土向女娲颔首,顺着溪水记录考察去了。

王母无意识地拢了拢袖子,刚一开口:“我也顺路来看看……”

女娲已然笑道:“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

“我带了。”王母迅速截断她的话。

政崽左看看,右看看,感觉自己很多余,就松开手,告别道:“那我回家啦。”

王母走近他们,也顺手摸摸娃娃,掌心送出一股金色辉光:“紫微下界前存在我这里的,让我找时机送给你。”

好像不仅仅是紫微吧?

除了紫微的星辰之力,他明显还能感觉到王母如冰似雪的力量。就这么一会功夫,这娃娃已经快装载不下了。

嬴政今晚道的谢,也实在是太多了。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女娲温柔地凝视他,“我们人族从诞生起,就是在逆天而行的。逆的多了,天也会被我们改变。”

“哼,所以你现在变得这么弱。”王母没忍住,在旁边小声吐槽了句。

女娲狡黠地眨眨眼睛:“所以还要劳烦婉妗,帮我送他们回家。太晚了,孩子该睡觉了。”

“你连这么简单的事也做不到了?谁让你当初……”王母半是担心,半是抱怨,挥挥袖子,把乖乖听她们说话的政崽和背景板安元寿,甚至连带山脚的马车,一起打包送走。

不过眼前一花,他们就回到了东宫,就是这么快。

政崽安了安心,了却一桩心事。

更晚些,他侧躺在床上,把女娲捏的小龙和自己刻的小木偶摆在一起,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手艺太差了。

这都不用比,小木偶勉勉强强能看出是人就不错了。那时他太小,手的灵活度不够,也没有经验,更没有技巧,刻出来的成品自然也就简单笨拙。

“我再为你重新刻一个木偶吧。”嬴政小小声,困倦地呢喃,“这个不好看。”

扶苏却轻声回应:“我喜欢这个。”

“你喜欢?”

“我喜欢。”扶苏很肯定。

“但是……”嬴政都不忍多看那个小木偶了,把它摆在女娲的手艺边上,简直是种残忍。

“因为是你刻的,所以我很珍爱。”扶苏飞快地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但觉自己比从前直白了很多,坦然道,“你的心意,就是无价之宝。”

嬴政微微一怔,不知不觉抿唇笑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一拉,盖住他的小木偶。

“这辈子,你还给我当孩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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