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这个奇思妙想, 得到了在场人的一致反对。
无论是直接还是委婉,反对的中心就两个,李世民是太子, 李靖已经去了, 大唐这边并没有倒悬之危,当然也就不需要李世民亲自犯险,再跑去打突厥。
“政儿~”李世民一看大家都反对,连忙蹲下来,充满期盼地晃了晃孩子的手。
这么大人了,还对这么小的孩子撒娇。
奈何嬴政拿他没办法, 总吃这黏黏糊糊的一套。
“唔……”嬴政发出犹犹豫豫的声音, 没有立刻表示反对, 李世民大喜, 再接再厉, “只是防守的话, 防的再好,也不过就是个李广, 对突厥造不成很大的伤害, 今年退了兵,明年还会再来, 如此反复, 总是要分心去应对, 大唐这边又怎么好好发展呢?”
不是, 为什么做父亲的想出征, 要征求他几岁幼崽的同意呢?
房杜齐齐恍惚了一下, 感觉哪里不对, 但这场景似曾相识, 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好怪哦,你们父子俩。
“但你不久前刚中毒……”嬴政不大放心。
那天晚上的事,他能记二十年,这辈子他都没见过李世民吐那么多血,受那么大伤害。为此,哪怕孙思邈都说李世民好差不多了,嬴政还是每天按时盯着父亲喝补汤。
长孙无忧很乐意把这个任务交给孩子,省了她不少功夫。
“都一个月了,我早就好了。”某人仗着自己年轻,恢复力强,浑然不当一回事。
嬴政故意不搭理这个话茬,而是认真地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可行吗?阿耶有非去不可的必要吗?”
三人都有点犹疑,没有谁果断回答“有”或者“没有。”
“突厥肯定是要打的,大家都想打,但现在打,肯定灭不了,李靖若能使突厥退兵,等过两年我们准备得更充分了,一举歼灭,肯定更从容些。”这是长孙无忌的看法。
众人皆点点头,认可这个看法。
“而且长安这边还不够稳定,万一你不在,有人趁机生事,也是麻烦一桩。”
这时候长孙无忌所考虑的,更多的是出于政治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军事也是政治的延续,他这样想当然没有错。
嬴政也这样想,又问:“粮草呢?”
“紧急之下,筹备的粮草都送给李靖将军了,现在长安附近剩的,只够长安用的。殿下知道,往长安运粮,本就要损耗掉几成,不够快,也不够方便。”房玄龄专管后勤这一块,这几年凡是李世民打仗,粮草都是他负责调动的。
除了柏壁就地征粮那一次。
“何必要长安的粮草?”李世民洒然一笑,“汾州和泾阳沿路本就有屯粮,以供守军使用,我用这两地的就够了。”
房玄龄侧目道:“这怎么够?这两处地方的存粮只够州县几千兵卒的——难道殿下你是想?”
“几千还不够吗?”李世民挑眉轻笑,“玄甲军也就三千多而已。”
杜如晦了然:“殿下又想出奇兵奔袭了。”
“可否?”李世民施施然问。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人同意。
“政儿……”李世民巴巴地看着嬴政。
“你都是太子了,还是不要做这种事了。”嬴政摇摇头,“我觉得不好。”
“要是这次能把突厥打残了,接下来很多年都能安稳了。”
“过两年再打也是一样。”绝对的主战派嬴政遇到想亲自上阵的李世民,都得变成温和派。
“过两年你就会答应让我出征了?”李世民怀疑。
“过两年……不,祖父已经在写退位的诏书了,你觉得你以后还有机会?”
醒醒吧,别浪啦,想的真美。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最后一次?”嬴政不信。
“真的,打完突厥,北方就没有什么大的势力了,大唐的武将们就足够用了。”李世民道,“我与李靖打配合,给突厥一个重创不是问题。这样以后灭突厥也更容易。”
没有人怀疑李世民的能力,大家怕的只是那个万一。
嬴政左右为难,被李世民轻轻地晃来晃去。
“就像我相信,把长安交给你没有问题一样,你也得相信,我会带着胜利平安归来。是不是?好不好,政儿?”李世民软语恳求,哄了半天。
这次轮到嬴政拼尽全力了,他坚强地抵抗了半个时辰,最后不情不愿地答应道:“那你要带上叔宝、敬德和咬金,注意身体,不要自己跑去当斥候,也不要忘记吃饭……”
“嗯!都听政儿的!”李世民喜出望外。
成年人们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满脸写着:小殿下你也太好哄了吧?不能给太子殿下飞出去的机会啊,他蹿出去就没影了。
这是嬴政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李世民长久分别。
之前每一次他都跟在李世民身边,日日夜夜地陪伴着父亲,甚至已经习惯了沙场的艰苦和血腥味。
乍然要分离,心里空落落的,很不适应。
他跟着李世民跑前跑后,处理文书,准备军资,点兵点将喂马。
“这次带哪两匹马?”
“青骓和飒露紫。”
“大胖马失宠了吗?”
“特勒骠太辛苦了,让它歇一歇。”
大胖马就在旁边,吃着很喜欢的草料,慢吞吞吃一口,看一眼他们。
李世民一个劲地摸他,摸完这个摸那个,忙得很。
等他摸完彩虹小马们想再摸政崽的时候,孩子连忙抗议:“不许摸我!”
李世民嘿嘿一笑,孩子越不让摸,他越要把孩子抱起来一顿揉搓。
小朋友扭来扭去,崩溃地捂着脸,深觉自己全身都脏了。
“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
“……你知道我很担心?”
“当然,你这两天老是苦着脸,都不爱笑了。”
他本来有爱笑吗?
“你阿娘也担心,但她不说,现在你也这样了。”
“说了会有用吗?”嬴政瞅他。
“有用啊。”李世民笃定道,“一想到你们都在等我,我就会有所牵念,记挂着要早些回来。”
“关外很冷的,很早很早就下雪了。”
“那没办法,今年这个战机的选择权,不在我们手里。我希望,通过这一战,彻底改变大唐和突厥的形势,从此不再有北顾之忧。”
嬴政当然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也赞同他的战略,正因为如此,就只能像长孙无忧一样,纵容他远离,奔赴遥远的战场。
然后与她一起,等一封又一封的战报。
长安已经不下雨了,可嬴政的心里下起了雨。
“阿娘。”
“嗯?”
“你好辛苦哦。”
“政儿也辛苦,以后要起得很早了。”
对于太子出征,年幼的雍王殿下监国这件事,朝堂上震动了一阵子,但因为李渊光速退休,裴寂那几个不敢吱声,天策府一系支持老大的所有决定,最后萧瑀反对无果,吹胡子瞪眼地怒喷了几十句。
有用吗?唯一的用处是差点把打瞌睡的李渊惊醒了,其他就没了。
当李世民真正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他是完全不在乎外在的阻拦的。
萧瑀气得够呛,上次在突厥这个问题上,他还是支持李世民的呢,这么快,就时移世易了。
李世民离开长安后,有不少老臣等着看嬴政笑话。看孩子年纪小,就觉得他只是来当吉祥物的。还有人犯蠢,试图把权力再揽回李渊身上,好借机给自己弄点好处。
可惜嬴政年岁虽小,却并不好糊弄。
“自古以来,岂有皇帝陛下仍在,就令皇孙监国的道理?何其荒谬!”有人跳了出来。
“你哪位?”嬴政冷冷淡淡地俯视半生不熟的人。
以他的身高来说,多亏座位在高台上,底下有几节阶梯,不然他看这些朝臣,都得抬头。
“这是义安王李孝常,论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叔公。”李渊在旁边悠悠接了一句。
祖孙俩的桌案几乎并排了,光这一点,萧瑀就愤怒地指出这于礼不合,不尊君长。
嬴政没理萧瑀,桌案也没动。
什么礼不礼的,不合就不合呗,那咋了?
“朝堂之上,当称呼官职爵位吧?”嬴政面色不动,“否则我叫一声叔父,谁知道我在叫谁?”
李道玄笑嘻嘻道:“就是啊,说不准是在叫我呢。”
“那叫义安王就好。”李渊开启看热闹模式。
“义安王。这几年没怎么见过,是靠什么战功封的王?”嬴政微微抬起下巴,明明是在疑问和观察,但不知为何,透出一股“你连我面前都没混到,在这大放什么厥词”的轻蔑感。
李渊算是发现了,这孩子外温内冷,其实比李世民难搞得多。
如果谁对他不友好,马上就会回以双倍的不友好,一点亏不吃。
义安王涨红了脸,辩解道:“臣虽未立什么战功……”
“哦,没立过战功。”嬴政微笑,“那这几年在干什么?研究周礼吗?”
有人窃窃而笑,笑得义安王更窘了。
“当初太原起兵时,义安王时任华阴县令,永丰仓就是他献的。”李渊解释道。
“长春宫附近那个?”嬴政恍然。
“对。”李渊颔首。
“还有吗?”
“还有?”
“献了个粮仓,就能封王?”嬴政吃惊道,“这王封的也太不值钱了。韩信要是知道,在地下都得气死。”
李渊哭笑不得:“这怎么一样?韩信功高桀骜,又是异姓王,义安王与我们同族,且封的是郡王,也不算逾制。”
“我们大唐的郡王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嬴政慢慢悠悠地丢出炸弹来,“在册的王爵接近六十个,对府库的压力有点大呀。是不是该裁减一些功不够大的,降为县公?”
李渊太喜欢封王了,有功的封,没功的也封,大人封,小孩也封。满朝都是他的亲戚朋友,像裴寂这种尸位素餐的不在少数。
嬴政看不得这情况,既没功劳又没用的人就不配身居高位,赶紧下来吧。
此话一出,所有被波及到的、功劳不够的宗室,脸色都是一变,再没心情去攻击几岁殿下监国合不合理了。
嬴政不像李世民性子那么好,能按捺着暴脾气,笑眯眯听着,他懒得费口舌的时候,就选择以攻代守。
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守。
嫌他年纪小是吧?谁说的?谁说谁倒霉。
“雍王殿下的意思是,要削减封王吗?”萧瑀跳了出来。
“萧公反应如此之快,看来是早就有这个意思了?”嬴政反问。
萧瑀一时语塞。削减封王可是个危险话题,很容易引发暴乱的。
李世民现在不在长安,难免有人狗急跳墙,到时候只怕难以收场。
“这……没必要吧?”李渊圆场道,“都是大唐的功臣,岂有卸磨杀驴的道理?”
“我只是随口一说,诸位何必紧张?大唐当然善待功臣,只是有些人恐怕有点德不配位。”嬴政淡声,顺便瞄了裴寂一眼。
裴寂:“……”他也没说话啊!
你是随口一说,谁敢随便一听?
不少人心中惴惴,直犯嘀咕,连后面清查人口田亩、广开科举的议题都没心思听了。
隋的科举范围很小,要五品以上官员子嗣才能参加,李世民和嬴政当然觉得不够。
父子俩不需要商量,就直接达成一致,扩大科举范围,不限门第。
只不过,李世民觉得是“良人”就行,嬴政则连这个也不在乎。
一开始讨论的时候,房玄龄拟了章程,里面写着:“大唐科举取士,不问门第,但问良贱。工商、刑家、贱民、吏员、居丧者,皆不得预于试举。”
嬴政看完,问李世民:“我可以把这些都删掉吗?”
“哪些?”李世民看过去。
嬴政用手指示意了一下,“不问门第”后面,所有的字都被他的指尖划了过去。
“那就百无禁忌了。”李世民喃喃,“要放这么开吗?”
嬴政眨眨眼睛,很有耐心地举例:“李斯,小吏出身;郑国,韩国间谍;姚贾,大盗逐臣……”
“你忘了数赵高,隐官刑余之人,罪臣之后。”
嬴政郁闷地抿着唇,心情大坏,但还是坚持道:“那是赵高的错,不是唯才是举的错。卫青的出身如何,你在乎吗?”
“我当然不在乎。”
“那你怎么知道,科举的时候,不会有李斯公孙弘这样的大才,因为出身被隐没了呢?”
李世民思量了很久,放手给孩子干。
“你去做吧,按你的意思来,如果日后有问题,咱们再及时纠正。”
立国之初,很多国策都是这么讨论出来的。
趁着大家的重点都在削不削封王上,这个扩大科举范围的决定,竟然没有遭受多少阻碍,轻轻巧巧地通过了。
没过多久,舆论纷纷,就有人坐不住了。
嬴政一开始就知道,涉及自身关键利益,肯定有一拨人会抱团,强烈反对,但他没想到,这第一波跳反的人里,还有个姓长孙的。
“长孙安业?”嬴政对这个人有模糊的印象,“我记得,就是他把阿娘和舅舅赶出家门的。”
这会儿他在东宫,说话也就更稚气一点。
“你记性很好。”长孙无忌肯定道。
“有人上报,义安王有谋反的迹象,长孙安业也参与了,那正好,一并处置了。”嬴政干脆道。
长孙无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天下人都知道他苛待我们兄妹,如今处置过严,难免会议论我仗势欺人,因此连累你和你阿耶的名声。”
“他参与谋反又不是我冤枉的,特意饶过他,不也让人议论他为非作歹、谋乱犯法却逃脱了处置吗?”嬴政很不赞成这样被道德裹挟。
长孙安业凭什么?他欺负长孙无忧,将年幼的兄妹俩赶出家门,直接导致长孙无忧不得不去投奔舅舅,过了好多年寄人篱下的日子。
虽然高士廉待兄妹俩很好,但那是高士廉人好,不影响长孙安业是个混账。
“逃脱处置当然不行,只是,能否改死刑为流放?”长孙无忧很少恳求什么,嬴政也不忍心叫她难过。
“那就流放鄜州吧。”嬴政松口。
鄜州有蒙恬在那里,正好好好照顾一下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冬天拿来做冰雕雪雕,想必不错。
义安王的谋反,从开始到结束一共不到三天,这三天还算上了事后大理寺抓人审讯下狱。
都不需要别人出手,公主就带兵把义安王的叛乱给平了。
这里是长安,不是什么小丑跳梁的地方。以为李世民不在,就有机可乘的傻子,还是趁早去阎王殿排队吧。
这几件事忙忙碌碌地堆在一起,等嬴政抽出空来关注江流儿动向的时候,九月都过半了。
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嬴政在床边戳了戳灵契:【哪吒!你们到哪里了?】
【到观音禅寺了。】
【观音禅寺有观音吗?】
【三清庙有三清吗?】哪吒哼笑。
【可是女娲庙真的有女娲娘娘。】嬴政一本正经地回答。
【懒得跟你说。你吃熊掌吗?】
【好吃吗?】
【好不好吃,吃了不就知道了?】
【长安也有熊掌的,阿耶带我吃过。】嬴政对熊掌不是很感兴趣,长安又不缺。
【真笨,我请你吃的,难道是普通熊掌?】
【我才不笨,哪吒你不可以骂我。】
【吃不吃?】
【我去看看。】
哪吒就把本该睡觉的孩子拉过去。嬴政只觉眼前一黑,定睛一看,眼前的柱子上绑着一只超大的黑熊。
哪吒这边天色还大亮,和长安不一样,就显得这熊更黑了。
身高八尺的杨戬跟这黑熊一比,都很小巧。
而除了这黑熊,还有一位陌生女子,足踏莲花座,手持玉净瓶,头戴金叶垂珠冠,身披盘龙飞凤的素蓝袍,冰蚕丝锦绣绒裙,环佩叮当,珠光瑞气,宝相庄严。[1]
身旁还带着一护法,及一鹦鹉。
“这是观音菩萨。”哪吒小声提醒。
“哦,这就是观音。”嬴政小脸一板,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质问道,“观音!我的鱼呢?”
这事他都惦记好几年了,总算让他逮到正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