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感觉呗, 这一看就是你啊。”哪吒不假思索。
政崽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已经有一点信了。
于是眼前这个血水浓稠的画面便越看越恶心。
哪吒发现了,用手挡住孩子的眼耳口鼻, 催得真火烧得更快些。
金红的火焰烧得噼里啪啦, 带着一点鬼魅的幽蓝色,仿佛在这粘稠肮脏的水里还灼烧着什么血肉虫子之类的。
“嚯,什么味儿。”孙悟空抓耳挠腮。
“里面还有东西?”政崽扒拉着哪吒的手。
哪吒把孩子的眼睛捂得更严实了一点,试图糊弄过去。
“别看了,都是些很恶心的虫子。看了你要睡不着觉了。”
王翦乘着机关鸟飞下来,面不改色地观察了一阵子, 沉吟许久, 才道:“确实像针对陛下的巫蛊邪阵。”
“诶?怎么看出来的?”这下政崽不得不信了, 王翦总不至于骗他。
“看这龙形摆放的姿态走向, 从西北到东南, 仿佛是从昆仑山脉到百越, 过秦岭指东海,确乎有相似之处。且……”王翦停顿了下来。
政崽掰开哪吒的手指, 悄咪咪探出一只眼睛, 去核对王翦说的对不对。
“且什么?”政崽催促。
“且,逆鳞该在的位置, 刻着陛下的生辰八字。”
“什么?”政崽忍着异样的不适感, 仔细去看那黑黢黢血水里隐约浮现的字。
那字的形状也怪模怪样的, 不像嬴政所了解的任何一种字体。
杨戬看了看, 问:“你的生辰是正月初一吗?如果是的话, 那这指向确实很明显。”
政崽抿着嘴巴, 很郁闷,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杨戬挥袖, 金蓝的光辉阻断这腐烂气味,掩盖虫子翻涌的恶心画面,劝道:“走吧,左不过是血肉诅咒罢了。”
“都说了没什么好看的,殷商时很多,那会儿最流行拿人来祭祀了。”哪吒嫌恶地加大火焰。
刹那之间,整个妖窟都在燃烧,浓烈又刺鼻的气味飘出去很远很远。
这个妖窟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劲,嬴政一点也没有体会到,因为这三人小队出手太快了。
哪吒带着政崽飞身而起,避开这气味与烈火的熏人范围,其他人也纷纷飞走。
蒙恬带着甲士,以弓弩扫荡着漏网之鱼。
“这次没分出个胜负,杨小圣,咱们下次再比。”孙悟空笑嘻嘻。
“怎么没分出个胜负?这次我烧的最多。”哪吒扬声。
“有这回事?”
“当然了。”
杨戬摸摸凑过来的狗头,又熟练地撸了把停在手臂上的鹰,并不在意到底谁赢了。
“下次有事再唤我,我回去给你找个小鹰,鹰隼要从小养,才护主听话。你对品种外表有什么要求吗?”
政崽没啥要求,但他想了想,说道:“阿耶喜欢聪明又好看的。”
“我也喜欢。”杨戬忍不住笑了,“那我先走了。”
“这就走啦?”孙悟空追着杨戬飞走,“你等会儿,老孙有事跟你说……”
哪吒把孩子往王翦怀里一塞,忙道:“你们是要去灌江口还是花果山?我也去!”
几句话的功夫,这三个就没影了。
好在真火还在烧,颇有一种不把这附近的妖怪烧完,它不会灭的执拗感。
很好,这很哪吒。
“陛下当初突然驾崩,是不是跟这巫蛊有关系?”
政崽猛然转头,看着开口说话的扶苏。
扶苏勉强向着他笑了笑,但表情依然隐痛。
众人皆沉默下来,焚尽妖窟的喜悦都跟着淡了。
“也许……不止……”政崽咕哝咕哝,像小金鱼在吐泡泡。
无支祁也好,楚巫方士妖怪也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反对势力的残党。他们不肯接受嬴政的统治,竭尽全力想要杀了他。
但这个世界终究是要向前发展的,抱残守缺的旧东西,最后唯死而已。
等妖窟烧得连灰都不剩了,困倦的孩子才回李世民身边补觉。
秦王还没有睡,点着一盏灯熬夜看战报,等政崽蔫了吧唧地扑进怀里,才放下手里的公务,笑了笑,轻拍孩子的后背,熄灯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唐军还在稳定围城,政崽的注意力就往江流儿那边偏移了。
孙悟空最是心软好性,几乎每日都抽空去看看江流儿那边的情况,帮忙打死几个小妖或者山贼。
【你打死山贼的时候,不要让江流儿看见。】
【这是何故?俺老孙可是在帮他!】
【和尚嘛,总是这样的。到时候又要说些什么慈悲为怀,手下留情之类的话了。】
【这不是胡闹吗?这些山匪手里还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命呢,老孙不杀他们,他们不就去祸害人了吗?】
【我也这么想。】
孙悟空不以为意,一棒子打死了事。
江流儿果然被吓了一跳,白着脸,直念阿弥陀佛,结结巴巴道:“你……你怎可随意害人性命?虽说是强徒,也该报官处置才对……”
“你这小和尚,你倒说说,这荒山野岭的,去哪报官?”孙悟空不满地与他呛声。
多亏这时候殷温娇还在,圆了这个场,神色自若地向孙悟空道谢,叹道:“若当年我与你父亲能遇到这样的援手,你父亲就不会死,我与你也不会骨肉分离了。”
江流儿便无话可说了。
好听话谁都会说,但刀只有戳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的。
但殷温娇也只能送江流儿到这里了,翻山越岭,冰天雪地的,她的身体实在是吃不消,一连病了很多天,江流儿劝了又劝,陪她耗住了。
“嗐,这是纠缠个什么劲,我把你娘送回去不就得了?”孙悟空好心出手,帮他们母子分离。
“别伤心,等江流儿取经回来不就能再见了吗?总共也没几年。”
“多谢神猴护佑。”殷温娇诚恳拜谢。
“不必多礼,顺手的事。”孙悟空把她送到长安,折返回去,前前后后地看顾江流儿。
洛阳城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李世民收到急报,说窦建德率十万大军,正在赶来支援王世充。
李世民当即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围困洛阳,另一路随他奔赴虎牢关,扼住窦建德南下的路线。
在一场又一场硬战里组建磨练出来的玄甲军,犹如一把举世无双的尖刀,即将插入窦建德的脖颈。
政崽不大放心,忧心忡忡道:“窦建德的兵马比我们多很多。”
因为洛阳是重中之重,眼看王世充就要崩溃了,李世民绝不可能在紧要关头前功尽弃,所以他调走的兵马连三成都不到。
“不必担心,打仗打的可不是人数。窦建德刚赢了孟海公,正是骄傲的时候,他麾下的军队看似得到了扩充,足有十万之众,但也同时说明水分很大,滥竽充数的不少,将帅与士卒磨合得不够。我只要稍加引诱试探……”
政崽瞬间警惕:“你又想干嘛?”
“不干嘛,去探探营。”
“你等等!”政崽快要尖叫了,但又看多了,麻了,所以语气还算平静地问,“你又亲自探营?”
“当然。”
“这次带几个人?”
“随便带几个骑兵就行。”
政崽眼前一黑,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甚至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了。
“你是觉得突然跑到敌军大营挑衅,然后在被敌军追杀的时候继续放箭挑衅这件事,很有趣吗?”
李世民乐了,饶有兴趣道:“真的很有意思啊,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政崽气鼓鼓,“没见过你这种主帅!从来没见过!”
“那你现在见到了。”李世民摸摸孩子的头,气哼哼的幼崽刷地扭过头,不给摸了。
“不会有事的,我带着敬德呢。”
李世民的弓马当世一绝,能支撑他在任何有距离的情况下随意浪,而尉迟敬德的近战几乎无敌,正好与李世民形成了绝妙的配合。
秦王甚至很嚣张地表示,他拿弓,尉迟敬德执槊,两人合起来,不管来多少敌人他都不怕。
这话实在过于猖狂,政崽觉得很离谱。
怎么会有为王的主帅,就带着几个骑兵,大大方方直接跑到敌军大本营外面,一箭射死敌军将领,同时大声宣告自己的身份呢?
“我乃秦王!”
政崽眼睛一闭,仿佛这样就看不到他家父亲大人浪得飞起,像放风筝一样,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往后射箭,敌军迟疑不追的时候,他还要特意停下来,补几箭。
敌军大怒,实在受不了这个贴脸侮辱,一路狂追,然后就进了唐军提前设好的埋伏圈。
就这么轻轻巧巧,夏军被包了饺子,一日之内葬送了几千人。窦建德收到战报的时候一脸懵逼,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政崽把这战况实时转播给王翦听的时候,语气平得宛如一潭死水。
不平静不行,急也没用,生气更犯不着。
李世民就这样,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拦不住,根本拦不住。一秒钟看不住,就已经蹿没影了。
王翦充当了幼崽疯狂吐槽的树洞,沉稳地安抚道:【只要战况顺利就好,秦王殿下心里应当是有数的。他没有受伤就行。】
【太险了。】对孩子的心脏很不友好,一想起来总觉得心有余悸,【尉迟竟然也陪他胡闹。】
王翦默了默,却道:【臣虽不赞成这样的打法,但可以理解秦王身边的将领为何如此纵着他。】
【为什么?】政崽不解。
【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奉陪了。】
年轻的秦王早就在一场接一场的大胜里,奠定了他在唐军里无可比拟的威信。
他早就可以力排众议,说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洛阳久攻不下,将领们直犯嘀咕的时候,李世民说王世充坚持不了多久,不能半途而废,大家就不吱声了,不管多辛苦也继续苦战。
窦建德来势汹汹,眼看要腹背受敌,唐军将领们刚有些骚动,李世民说要分兵,那就分兵。他让谁留下谁就留下,带谁走谁就走。
连李元吉都不敢在这时候放一句屁。
三千五百玄甲军,昼夜疾驰,抢占虎牢关,卡住最紧要的关口,明明人这么少,竟然能像猫捉老鼠一样,尽情而随意地耍着窦建德玩。
因为李世民实在太浪,导致政崽很久都没心思去关注江流儿了。
只有勤劳的孙悟空会在群里唠唠叨叨,带来新的动向。
【总算到了个不错的地界,可以好好歇歇脚了。天天吃雪,马都累瘦了。】
【到哪里了?】政崽问。
【我看看,这有个石头,写着什么‘皇帝’‘五大夫’‘昆仑’……好像到昆仑了,路没走错吧?老孙记得这是西王母的地盘,咋还有皇帝的事呢?】
哪吒嗤笑一声:【这不是正常吗?区区昆仑,哪挡得住我们皇帝陛下的脚步?】
【嗯?】政崽懵了一下,本能地觉得哪吒在笑他。
骊山门上九张脸的开明兽,就是来自昆仑,据说是嬴政从昆仑捡的。
虽然开明很聒噪,罗里吧嗦的全是废话,但它守门守得还是蛮不错的,也算有些用处。
幼崽心里马上有点意动,很想去看看昆仑还有没有什么好玩东西可以捡。
但他努力按捺住了这种躁动,仔仔细细搞清楚李世民的想法和动向,确定父亲刚搞了夏军一波,进入坚守疲敌的下一阶段,才放下心,抽空离开一阵子,溜去昆仑逛逛。
虎牢关明明已经进入夜晚,但昆仑的天却还大亮。四季的美景竟同时存在于峰谷之中,仙气缥缈,不染尘俗。
白雪皑皑,云蒸霞蔚。琼枝玉树,瑶草芳菲。霞光焕彩,清泉流辉。
几只仙鹤悠然地在泉水边展翅,黑白分明的水墨画般,吸引了政崽的注意。
他盯着捉鱼跳舞的仙鹤看了一会,把云降下来,悄咪咪凑近欣赏。
一只青鸟站在花树上梳理羽毛,不经意间一个抬眼,就与玄衣的幼崽对上了眼神。
好鲜艳的鸟。幼崽眨巴着眼睛,多看了青鸟两眼。
青鸟浑身一僵,惊慌失措地扑棱着翅膀,一边落荒而逃,一边用好听的声音大声喊道:“王母娘娘不好啦!始皇陛下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