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雀鼠谷昼夜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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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恭其实有些服, 但是他又不想表露出来,便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一样,昂着头, 臭着脸不说话。

“殿下跟你说话呢, 没听到啊?”程咬金大嗓门,吵吵道。

“听到了!我耳朵又不聋!”尉迟恭鼻孔出气,看起来十分不服的样子。

李世民便笑道:“你不服?”

“我……”尉迟恭充满怀疑地看着他过于年轻的脸,其实到现在都没有琢磨透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

“你为啥每次都能埋伏到我?”

真邪门!

“这个不难。我只要把我自己当成宋金刚,当成吕崇茂,王行本, 还有当成你, 我就能猜到你们想干什么。既然我能猜到你们想干什么, 那我就提前拦在你必经之路上, 那不是一打一个准?”

李世民说得轻轻巧巧, 好像他只是爬到树上摘一个果子, 触手可得一般。

但嬴政知道他背后付出了多少。

“你不要以为俘虏了我,这场仗你就打赢了。没那么容易!”尉迟恭梗着脖子。

“放心, 你很快就能看到了。”李世民轻松写意道, “你身手这么好,给我做亲卫如何?”

秦琼神色微微一变, 忙道:“殿下不可!万一尉迟恭心怀不轨……”

尉迟恭本来不想答应的, 一看秦琼强烈反对, 立刻改变了主意。

“此话当真?”

“殿下!”

“当真。”

“那我就给你当亲卫了!”尉迟恭故意哼得很大声, “丑话说在前头, 哪天你要是被我刺杀了, 可不能说我是降而复叛!我可没降!”

“殿下!!”秦琼和程咬金都急了。

他们越急, 尉迟恭越坚定, 秉持着一种自己看不顺眼的敌将越是反对,他越要坚持的信念,硬憋着一口闷气,答应了给李世民做亲卫。

嬴政看得一愣一愣的,回去想了半天,总结道:“你们合起伙来骗那个鱼池?”

“尉迟。”

“哦,尉迟。”

“没有。”李世民坐下来,歇了歇,真正意义上地松了口气,“不需要合伙。”

“那……”

“殿下。”房玄龄溜达过来了,皱着眉头,很不赞成,“我在帅帐门口看到了陌生的武将,这就是尉迟敬德了?”

“正要介绍给你认识呢,是他。瞧着是不是很英武?”李世民笑眯眯地用湿布巾擦了几把脸,总算去掉了那种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感觉。

鉴于房玄龄不是外人,政崽就直接钻出来,也有意见:“那晚上觉都睡不好了。”

“不至于。”李世民笑道,“这是唐军大营,尉迟恭加寻相,一共两人,还能让他们翻上天?”

房玄龄略带谴责,但他的谴责太温和委婉,不痛不痒的,最后也只是默默叹气:“那得让几位将军多留意一下尉迟恭,以免他伤了殿下。”

“就这样?”嬴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房玄龄,“你怎么不多说几句?”

房玄龄语塞,很难不把目光落在神奇生物小龙崽身上,一时卡了壳,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他认得出这是秦王府的小公子,当然了,形态变了,声音并没有变。

且这种和秦王黏黏糊糊,寸步不离,言语直白得很的风格,确凿是小公子没错。

至于矮墩墩的漂亮公子,是怎么变成手镯大小的细长条的,房玄龄不问,就当这是天经地义的。

房玄龄看了又看,见小龙气鼓鼓的,压低声音道:“不然公子劝劝殿下?那么大一个敌将,昨夜刚俘虏的,今天就放门口,是不是不够妥当?”

“嗯嗯,不妥当!”政崽跳到李世民手上,用尾巴拍他的手,严肃道,“不能这样,不安全。”

李世民擦完手放下布巾,两手一合,把送上门的崽崽揉来揉去,从头摸到尾巴。

“阿耶!跟你说正事呢。”

“没事儿,信我。”

房玄龄点到为止,爱莫能助,默默地退去。

然后李世民的帅帐,就成了大营的热门打卡景点。

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尉迟恭边上都会时刻刷新出不止一两个甲士。

除了像许洛仁这样本职亲卫的,还包括但不限于秦琼程咬金殷开山屈突通刘弘基……

尉迟恭硬是在几天之内,把所有在大营的唐军武将见了个遍,每天都不带重样的。

一开始尉迟恭还发脾气:“看我干嘛?是你们秦王让我做亲卫的。不服咱俩打一架?”

这个时候能不能打起来,就要取决于对面的反应了。

像程咬金,一激就中:“打就打,我还怕你?”

两人说打就打,彼此都持马槊,但不骑马,如两座小山冲锋碰撞,金戈之声响亮到地面不停震动,尘土飞扬。

四五招过后,尉迟恭就夺了程咬金的马槊,哈哈大笑。

“怎么样?还傲吗?”

唐军这边纷纷躁动,尉迟恭扫视一圈,大声道:“还有谁要跟我比比的?我尉迟恭随时奉陪!”

他目光灼灼,一个个盯过去,挨个挑衅道:“你来不来?”

许洛仁一动不动:“我是殿下的亲卫统领,与你私斗若有损伤,那是对殿下不负责任。”

“我看你是怕输吧?”尉迟恭骄傲得像以为自己把太阳叫出来的大公鸡。

许洛仁好脾气地笑笑,完全不接这个话茬。

殷开山屈突通这种老将更不接,好勇斗狠不是他们的风格。秦琼稳重,也不搭理。

李世民拍了下许洛仁的肩膀,从他身后走出来,上前把倒地的程咬金拉起来,问道:“还好吗?”

程咬金涨红了脸:“对不住,我给殿下丢脸了。”

“这算什么丢脸?尉迟恭越厉害,越显得你们能俘虏他这件事神勇不凡,不是吗?”

李世民挑眉而笑,“若论个人勇武,当年的项羽如何?吕布如何?最后他们的结局又如何?”

程咬金振奋起来,抱拳道:“殿下说得对,一个人厉害又什么用?能打胜仗,才是好将军!”

“哼。”尉迟恭无法反驳,想起自己连败两场,一场比一场惨,现在麾下都输得一无所有了,又觉讪讪,灰溜溜地拍拍屁股上的灰,扭头站帅帐附近不高兴去了。

李世民对尉迟恭很感兴趣,就这样淡定地把俘虏放附近待着,有空就看一眼,骚扰一下。

“敬德今年多大年岁了?”

“问这干啥?”尉迟恭不想理他。

“娶妻了没?”

“咋的,你要嫁给我?”尉迟恭斜眼恶心他。

“尉迟恭!”秦琼不悦喝止,“休要胡言乱语。”

李世民依然笑眯眯,不以为意。

政崽对此憋了一肚子槽,偷偷和王翦抱怨。

“你看阿耶他这个人,怎么能这样?也太莽撞了。”

王翦顺毛安抚:“确实不够稳妥。”

“是吧?我感觉他打仗也这样,老是冲在前面。这样一点也不好!”

“然身先士卒,确实能鼓舞士气。”

“不许向着他说话,我要生气了。”

“好。”王翦马上改口,“身为主帅,当坐镇中军,岂能随意犯险?”

“就是就是。”政崽撅嘴,很是不满。

但过了一会,小孩又犹犹豫豫地问:“这一仗,如果是你,会怎么打呢?阿耶打仗,好像跟你不一样。”

“是不一样。”王翦慢悠悠分析给他听,“臣素来求稳且胜。亲自去做斥候,只率三千精锐夜袭,这样有风险的事,臣一般不会去做。”

“我就是想说这个。”政崽见王翦说到关键,便直接道,“太危险了。”

“除此之外,却也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王翦的赞赏之意,远远地传过来,政崽感觉到了。

“比如?”孩子很好奇。

“前期坚守不出,耗敌军士气,埋伏偷袭,断敌人臂膀,使其各部不能联合……”

十二月底,因尉迟恭部连番惨败,南边的孤城蒲坂坚持不下去了,王行本向大唐投降了。

“然后呢?”

“然后断粮道。”

王翦这么想,李世民也这么想。

翻过年一月,李世民派刘弘基率轻骑北上,绕到宋金刚侧后西河(汾阳),反复截杀运粮队、烧粮草、杀押运兵,把宋金刚的粮道打瘫痪。

同时分兵拿下介休东北的张难堡,卡死宋金刚东侧的主粮道。

浩州唐军配合反攻,彻底封死宋金刚北退加运粮的通道。[1]

“哇,真的断粮道了诶。”政崽好惊奇,“接下来反攻吗?”

“如果是我的话,不反攻,坐等敌军粮草不足,军心涣散。”

王翦打仗,老谋深算,沉稳至极,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就是稳扎稳打,稳步推进,一步步扩大己方优势,耗死对方。

“阿耶会这样吗?”这话说出来,嬴政自己都不信。

“恐怕不会。”王翦果然道,“秦王作战,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臣看最多三个月,秦王就要决战了。”

没有三个月,宋金刚粮尽兵饥,逃兵日增,士气彻底崩了,不得已向北撤退。

宋金刚一动,唐军的大部队也就准备动了。

政崽发现这一点,是因为李世民劝他多吃点饭。

他体型变小了,食量好像也跟着变小了,李世民吃啥他就吃啥,再难吃也不吱声。一顿也吃不了几口,只占了半个小碗。

“多吃点。”

“可我已经吃饱了。”政崽歪了歪头,“又要奔袭了吗?”

李世民温柔地摸摸他:“不止。”

“尉迟呢?”

“留在柏壁,决战无法带他。”

政崽想了想,问:“那晚上还有东西吃吗?”

“会带点干粮。”

“明天呢?”

“如果明天有时间吃饭的话。”

“那后天呢?”

“不好说。”

“……”政崽抿了抿嘴,小声道,“你的身体真的吃得消吗?”

“打仗嘛,生总好过死,胜总好过败。我饿点不算什么,只是委屈你了。”

政崽用圆润的小脸蹭了蹭他的手,尾巴乖乖盘起来,疑惑道:“可是我并没有受什么委屈。”

虽然活动的空间小了点,但父亲看地图他就跟着看地图,父亲开会他就旁听,父亲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没有外人的时候就偷偷飞出来,变回孩子样,趴父亲腿上看书、帮忙整理军报……

柏壁的冬天长了点,风也苍凉,有铁锈味,但因为有李世民在,每日同进同出,同吃同睡,政崽并没有觉得日子难捱。

只是他现在不仅想念长安,甚至开始想念长春宫了。

政崽开始嘱咐:“那阿耶要小心一点。”

“嗯。”

“多带些箭和吃的。”

“好。”

“能休息的话,还是该休息一下的。”

“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政崽想叹气,忍住了,郑重地看着他:“阿耶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他就是为了这个,才一直跟着李世民出征的。

李世民莞尔一笑,应道:“那就多谢政儿了。”

而后嬴政就见证了,李世民的极限在哪里。

宋金刚前脚刚撤退,李世民后脚就率精锐狂追,昼夜追击二百多里,战数十次。

一路追至雀鼠谷,一日八战,战无不胜。

宋金刚也真是个硬茬,在这种情况下,一天还能结阵八次,虽然每次都输了,但如果对手不是李世民,他绝不会止步于此。

就这样一路狂追,李世民两天不吃饭,三天不卸甲,后勤实在跟不上,他们带的粮食也差不多吃光了。

追到雀鼠谷西边的时候,全军只剩下一只羊,李世民和将士们分着把这只羊吃了。[2]

“来口汤?”他还有心情对孩子微笑。

政崽的心情难以描述,吊着那么一口气,光是跟着看,就要筋疲力尽了。

一只羊当然不够吃,但李世民同将士们一样饿着,全军上下就没有怨言。

主帅对士气的鼓舞与带头作用,在李世民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政崽陪李世民喝了两口汤,也不嫌这汤腥不腥,有味没味了。

“还追吗?”孩子问。

“追。”李世民果断道。

政崽没说话,也没劝,打仗的事,他只要相信李世民就好了。

但是刘弘基拉着李世民的缰绳说:“殿下已经大破敌军,功劳足够了,再追下去,恐怕有危险,身体也会受不了的。不如停下来休息休息,整军扎营,等粮草跟上来吧。”

李世民却执意要追:“这样的战机错过就不会再有了。现在不消灭宋金刚,等他喘过气来,后患无穷。我只顾着为国尽忠而已,还在乎什么身体?”[3]

遂飞身上马,率领精锐接着追击。

刘弘基服没服,嬴政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服了,真的。

估计跟着李世民打这一仗的将士,没有不服的,因为他们没有多说一句话,即便又饿又累,也全都硬撑着,继续作战。

秦王是什么身份?他都带头冲锋,永远战在第一线,那其他人哪有不跟着拼命的呢?

所有人的肾上腺素都飙到极点了。

追击的尚且到了极限,何况被追的呢?

宋金刚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最后终于打不动了,也逃不动了,被唐军追上活捉。

“我们到哪儿了?”尘埃落定之后,政崽小声问。

“张难堡。”

“那你可以休息吃饭了吗?”

“我们都可以吃饭休息了,但等我先叫开城门。”

“这是我们的地盘吧?”

“是,守将们坚守了很久。”

李世民在城下勒马,身上全是血和尘土,脏得像掉进大泥坑的萨摩耶,都看不出原样了。

守城的将军一时很紧张,匆忙问来者何人。

“我,秦王也!”李世民摘下头盔,露出脸来。

守将们认出他后,喜极而泣,奔走呼号。

“是秦王!”“秦王殿下!”“快开门!”

这苦守了好几个月的坚城,终于迎来了它最想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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