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也没想到, 自己就是来转悠一圈,怎么就直接赴上宴、听上蒙毅都不知道的秘密了?
但,嬴政没有避开他的意思, 那就且听吧。
“陛下在邯郸出生, 生下来时,其实是一颗蛋。”王翦叙述着。
政崽眨眨眼睛:“那不就跟这一世是一样的吗?所以我从前,也是龙啊。”
“本来是。”王翦顿了顿。
“本来?”政崽有疑问。
“然,彼时秦国围了邯郸,两国结了死仇,庄襄王身为质子, 处境颇为危险……”
话到这里, 似乎该转折了。
在场的几个成年人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大事, 反而是政崽自己不太清楚。
他就催王翦:“继续说呀。”
王翦无奈低声:“而后庄襄王, 在吕不韦的帮助下, 逃回了秦国, 将太后与陛下留在了邯郸。”[1]
“哦。”政崽抿抿唇,好奇之心淡去, “那时候我多大?”
“两三岁吧。”
幼崽不说话了, 低头捏了一把不知道何时溜过来的蘑菇,捏了又捏。
他好像意识到,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但有些话, 他总要亲耳听到, 才能确认。
“后来呢?”孩子继续追问。
王翦有点不忍说下去了, 硬着头皮道:“因邯郸太过危险, 方士与猎龙者横行, 陛下当初实在年幼, 尚且不会隐藏自己的异象, 情势逼迫之下,自然也就发生了一些颇为惨痛的事……”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幼崽忽然露出了一点不存在的痛楚来。
“陛下!”蒙毅最急切,也不怕冒犯,直接把孩子抱起来,握了握他冰冰凉凉的手,“可是哪里不舒服?”
政崽摇了摇头,吸了口气,试图缓一缓,却实在缓不下来。
“猎龙者?”
“是。有方士对赵王进言,邯郸城中有龙气,不除则赵国灭。”王翦道,“流言纷纷,朝野震荡。”
诸子百家的时代,也是鬼神纷杂的时代。各国的语言文字不尽相同,信仰祭祀也乱糟糟,到处都是方士和淫祀,拿人来祭祀都不算罕见。
赵国命悬一线,赵王自然什么都信。
“赵国在邯郸布了阵法,据说能断绝灵气,一旦发现异常……”
“不必说了。我……”政崽忽觉头晕,咬了咬牙,“我走了。”
“我送陛下。”蒙毅带着孩子匆匆离开,仿佛落荒而逃。
王翦起身恭送,良久,才长长地叹息一声。
政崽没有再问些什么,他只是感觉有点冷,冷得想回家。
早知道今晚不该出来的,其实早就可以想到的事,又何必要追问呢?
那时候哪吒在女娲庙明明说过……
政崽沉默了一路,径直回了秦王府。
卧室那边透出来朦胧光亮,政崽轻轻推开蒙毅,小声说道:“你回去吧,我到家了。”
蒙毅忧心忡忡地放下他,目视孩子跑掉。
椒图瞅他一眼:“进去不?”
“能进吗?”蒙毅正色。
“不能。”
不能你还问?
政崽用灵力连穿了几道门墙,躲在屏风后面,悄咪咪往里面看。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手里分别拿着书和地图,在灯火通明中,等着抓包夜里偷跑出去的崽。
幼崽心虚地露出小半张脸,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影子早就暴露了。
丫丫的角角倒影在云母屏风上,矮矮圆圆的一团,引得随侯珠大亮。
“又跑出去了?”李世民马上开始碎碎念,“每次都这样。明明答应我要同我说一声的,怎么没说?”
政崽小声狡辩:“我不想打扰阿耶阿娘睡觉……”
“半夜三更醒了看不见你,差点没把我们吓死。”李世民没好气地抱怨。
政崽原地摩擦地上的毯子,有点儿不服,垂头丧气,嘟着嘴也不反驳。
长孙无忧放下书卷,向他招手:“过来吧,阿娘困了,政儿困不困?”
“政儿也困了。”政崽很少这样幼稚地自称,闻言连忙哒哒哒跑过去,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气,把披风一甩,轻盈地蹦上了床。
李世民把他揽过去,塞中间的小被窝里,离无忧稍远些。
“好热。”政崽碰到了热乎乎的脚炉,小小地抱怨。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当然要给你温着。”李世民也抱怨,揪了揪小孩肉嘟嘟的脸,发觉体感偏凉,就没舍得用力,改为摩挲。“出去连鞋都没穿。”
“……对不起阿娘、阿耶。”
素女无声地盖灭了两盏灯,室内明亮的光辉就暗了下去,惹人困倦。
“可是出了什么事?”长孙无忧没有责备他一句,而是柔和沉着地询问。
“如果……”政崽嗫嚅着。
李世民摸到了小孩凉凉的双手,圈在掌心,揉来揉去,随口道:“如果什么?”
“如果哪天,长安被围困了……”
“长安被围困了?”李世民笑了,挑了挑眉,与孩子较起真来,“被谁围困了?刘武周还是突厥?”
“被……”政崽想问的不是这个,这只是个前提条件而已,他就胡乱开口,“被突厥?”
“我还在呢,还能让突厥围困长安?”李世民大喇喇地说,“就算我不在长安,突厥要南下也得几日,只要……”
长孙无忧温和但干脆地打断了李世民的滔滔不绝,垂首捋捋孩子乱糟糟的头发,问他:“长安被围,然后怎么了?”
李世民不得不停下他的话,听政崽咕哝:“四面都是敌人,我们很危险。怎么办?”
“当然是杀出去。”
“杀不出去呢?”政崽固执地假设。
“唔……”李世民沉吟,“我应该不会让自己落到这种地步。”
“如果啦。”
“好吧好吧如果。那还是得想办法混出去,出去了才有生路。”
“倘若一时出不去呢?”
“那就蛰伏起来,传信求援。”
“那,那这时候,敌人发现我是龙怎么办呢?”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我们会保护你的。”长孙无忧的手爱怜地轻抚孩子的额头,云淡风轻,“在我死之前,不会让敌人伤害到你。”
“我还没死呢,怎么可能让你们受伤害?”李世民理所当然地反驳,“大半夜的干嘛去了,回来就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没有哭。”政崽才不承认。
“还不如哭呢,巴掌大点的小孩,这么能忍干什么?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没有啦。”
“真的没有?”
“嗯。”
“我瞧着不像,尾巴都垂下来了。”李世民一眼就发现,小孩出去一趟再回来,蔫了吧唧的,一点精神都没了。
明明白天玩雪还挺高兴的,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但孩子嘴硬不说,他也就不问了,只是趁着撸猫似的动作,仔细检查一遍,看看小孩的身体状态。
政崽被他俩摸习惯了,被窝又实在温暖舒适,不知不觉就软下来,抓了抓李世民的手,尾巴无意识地动了动,小幅度地圈绕无忧的手腕。
无忧顺便抚摸一会孩子的尾巴,给他掖了下被角。
小朋友遍体生暖,眼皮不停滑落,倦怠得昏昏沉沉。
“如果……”
还在如果呢,终是放不下。
“如果什么?”大人们都侧耳倾听着他越来越小的声音。
如果他没那么容易被普通的利器所伤,但到底要怎样才能毁掉他身为龙的一切?
幼崽沉沉地睡去,逐渐蜷缩成一团,好像自己还在蛋壳里。
可惜没有好梦。
他在漆黑的小屋子里醒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非得如此吗?”有女子的声音在门外颤抖着,可怜如深秋的荒草,“政儿还这么小……”
“非是我们想如此,实在是没有办法。有人向赵王告密,说我儿就是龙,只要能捉龙为食,就能长生不死。”
“这又是哪里传出来的?政儿根本没有出过门!”
“不是方士就是楚巫,亦或什么自称神仙下凡的术士。总之最近城里城外到处都在抓人,我必须得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我跟政儿怎么办?你忍心抛下我们?”
……
“政公子,你还好吗?”有人问道。
那孩子攥了攥手里的匕首,意识模糊地爬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血,许久才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是很完整、也很好看的人形。——像你母亲一般美丽。”
政崽看着他们,眨了眨眼睛,被满地的鲜血刺痛到,却认出了身边这个男人。
他是吕不韦。
吕不韦赞叹道:“公子果决,实乃我平生仅见。”
“那,能带上我与阿母吗?”那孩子带着期冀,有气无力地问。
“公子可知,历代为王者,都得是人。”
“你说过,所以我做了。我现在不是人吗?”
“那公子知道,如今为人的你,幼小而重伤,是无法跟我们回去的吗?你甚至出不了邯郸城,就可能会伤重流血而死。”
“你担心的是我?还是你们自己?”幼子怒而冷笑。
政崽发现他比现在的自己高不少,有大孩子的样了,但又不够大。
有些陌生,但又很熟悉,好像这对峙的场面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都有。”吕不韦坦言,“我们活下来,回到秦国,公子你才能活下来,日后回秦国为王。”
“哼。我原本,明明可以变得很小,根本不会被发现。”那孩子不服。
从小就不服。
“是,公子是龙,若想逃命,自可以自己离开。但,赵国处处是网,天上地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城门都挂着铜镜和符箓,公子觉得你能安全离开赵国吗?一旦暴露,那就没有以后了。”
说一千道一万,理由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最后不还是要丢下他吗?
政崽也同步生起气来。
“那阿母呢?”
“与你一同留下,她会照顾你到伤愈。我会安排你们搬家,到更隐秘的处所……总之,公子请记住,你不是龙,从来都不是。我们是为了你好,你以后就知道了……”
道理孩子都懂,他上一世出生时很懵懂,远没有这一世的灵力充沛,但在危险的环境里被迫早熟,早熟到能拿匕首削角断尾。
那么小的年纪,他长鳞片了吗?
政崽不知道。
他希望还没长,不然更痛。
天道是不会让龙做人皇的,无论是上古时代的尧舜禹,还是封神之战时的纣王,亦或现在的李世民,都只有几十年寿命,不能修炼,不能吃仙丹。
人族寿命短暂,几十年一更替。而人族的王却有几千年的寿命,能从夏商周一直活到现在。——怎么可能呢?
天道不会允许,一个人族皇帝当几千年皇帝,那岂不是乱了套?
政崽模糊地意识到这点,又想起崔珏说蜚不能用来作战,素女说壳不能运军粮。
都是一样的道理。
那,这一世以后怎么办呢?他迟早得想办法变成人,渡过这个难关。
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