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

煎盐叠雪Ctrl+D 收藏本站

很久之后, 嬴政都还记得这句话。

“人,你喜欢这个帽子吗?”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幼崽抱着他的木偶,侧躺着, 睡得迷迷瞪瞪, 分不清是回忆还是梦。

禹和女娇似乎都很意外,怔忪着,久久凝望那堆蘑菇。

傻乎乎的蘑菇是怎么从泰山来到长安的呢?那么远,它们没有脑子,也没有脚。

政崽在梦里开始幻想。

是在地上一直爬吗?白白的菌丝就像它们的脚?那也太慢了。

山间肯定有很多鸟飞过,是不是带了它们一程?

嗯, 肯定是, 这样就很快了。

鸟儿们聪明, 每年总是要南南北北地飞来飞去, 带上一朵蘑菇也不难。

朦胧中, 政崽好像看到了它们。

蘑菇们千里迢迢地到了长安, 在松树林里藏起来,捡了一堆又一堆松果, 剥了好多天的松子, 终于从黄鼠狼那里,换到了一个锅子。

它们白天去捡松枝, 摘野生菌, 晚上向狐狸学习钻木取火, 哼哧哼哧地忙了好几天, 终于得到了第一朵火花。

好笨啊, 还在用这么古老的手段。

政崽嫌弃地撇撇嘴, 画面一转, 蘑菇们用熬出的油换了陶罐, 欢呼雀跃地跑回了树洞。

“我们有罐子了!”“罐子罐子!”“我们是最聪明的松蕈!”

一群笨蛋蘑菇,忙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它们逐渐有了更多的油,有了扁担,有了破草帽和旧衣服。

它们聚在一起,顶着一个捡来的头骨,废了半天劲,好不容易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人。

“我们变成人啦。”“人可以进城,进城可以卖油,卖油可以赚钱,赚钱买好看的帽子。”“帽子!”

它们快快乐乐,叽叽喳喳,跑来跑去。

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

一个秋天,又一个秋天。

银杏叶落满长安城的时候,不会做生意的傻菇,才赚到了一个罐底的铜钱。

好少,但它们不知道自己定价有问题,也不知道狐狸和黄鼠狼会偷偷拿走它们的钱。

就算知道了,它们也会被花言巧语骗过去,傻乎乎地笑吧。

嬴政有点不忍卒睹,为它们蠢到一塌糊涂的辛苦,和被崔珏抓包的可怜,以及最后定格在记忆里的那顶帽子。

那明明是政崽的帽子,送给呜哇呜哇的蘑菇们,结果兜兜转转,又回到嬴政的雕像上。

“一个雕像,要帽子干嘛?”政崽当时问。

蘑菇们被吓了一跳,好像才发现雕像旁边还有三个人。

“我们答应过,要给人送帽子的!”

“我怎么不知道?”政崽质疑。

“你又没看见。”蘑菇们振振有词。

“谁说我没看见?”政崽不服。

“你想得起来?”大禹微诧。

他想得起来吗?

政崽努力地想啊想,很努力很努力,醒着的时候想,睡着的时候也想。

还真让他撬开前世记忆的一角,看见了一点点碎片。

但也只有一点点模糊的画面。

依稀是场毫无征兆的大雨,将他阻在了泰山的山腰。

恰好一棵极为茂盛的松树,长在附近,树下生了一丛丛刚冒头的白色小蘑菇。

他到树下避雨,冷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抬眼看向横贯天空的雷霆。

这个视野好高哦,玄色金纹的伞盖离他很近,噼里啪啦的雨点就响在他耳侧。

紫青的闪电裂开无数树杈,仿佛深海大鱼的鱼骨,眨眼间就布满了尖锐的刺,倒挂着,针一般刺下来。

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冒犯山神,什么天意难违。

笑话?嬴政是在乎天意的人吗?

政崽在梦里皱着眉,很不开心。

雨幕与雷电连成一片,几乎逼近他的脸。

他只漠然置之,渊停岳峙,八风不动。

那雷电偏了偏,终究没敢落在他身上,而是柿子挑软的捏,往旁边的松树劈了过去。

嬴政冷笑一声,向那道雷电伸出了手。

那时候他的手比现在大好多,也有力得多,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雷霆,掐灭了它。

“陛下小心!”有人急急忙忙地关切。

是蒙毅吗?

政崽在梦里侧眸,看见一张和蒙毅相似却不同的脸。

啊,这个好像是蒙恬,他比蒙毅年纪大,脸方一点,更高更壮。

看着也不错,很顺眼。

等等,蘑菇呢?不是要找有蘑菇的记忆吗?

“此树于朕有功,当封五大夫。”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看见贴在树上的蘑菇们与树一起摇摆,很有灵性。

蘑菇们叽里咕噜说了什么,政崽就听不清了。

记忆小碎片如蒲公英般散开,催得幼崽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谢谢你!”“谢谢谢谢!”“人,你真是个好人!”

崔珏说蘑菇被雷电所击,而开灵智成妖,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封的明明是树,怎么跑来感谢的是蘑菇?难道是因为蘑菇有腿而树没有吗?

送帽子算是报答?可他也没有说想要。

只是这么傻的妖,八百年了,一事无成,连买帽子的钱都赚不到,还不如拿来煮汤喝呢。

幼崽不以为意,当时就从大禹庙里回家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不止一个朝夕,像回到了蛋里似的安稳,有时能听见父亲母亲的声音,飘飘渺渺地传过来。

政崽想回应,但迟钝得醒不过来,勉强动一动,就接着睡了。

好困好困好困,根本睁不开眼睛。

“政儿?还不醒吗?都睡了一整天了。”

李世民的手放到孩子心口,把木偶挪到枕边,试试孩子的心跳。

“跳得好慢,跟冬眠了似的。要不还是请孙神医看看吧?”

无忧端详了一会孩子的脸色,摸摸后背掌心,感觉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妥。

“从前也有这样贪睡的事么?”她问。

“也有一次,那天与薛仁杲决战的时候……”李世民把那一次幼崽变成小龙,睡了十天的事,细细地告诉她。

“那,也算有迹可循了。”无忧思量着,“且再等一等。”

他们等啊等,又等一天,崽崽还在睡觉,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就是那个小木偶,不知什么时候又跑政崽怀里了。

三寸大小的偶人,安安静静地与幼崽贴贴。

李世民一天要看十几遍孩子,心跳与呼吸不知道试了多少次,愁眉苦脸:“我还是不放心。”

“那便请孙神医吧。”无忧道。

其实她隐隐有种感觉,孩子只是在休息,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想必李世民也有所感,只是感觉归感觉,反正在长安,还是需要权威人士加以认定安抚。

秦王便约了孙思邈、崔珏和城隍庙的庙祝,三方会诊。

神秘侧的两位很低调,默默往边上退退,等当世第一神医,先走一遍世俗的方法。

不巧,孙思邈放下药箱一看,患者连个人形都维持不了,盘成细细长长的手环,抱着自己的尾巴,闭着双眼睡得正香。

孙思邈的望闻问切卡在了第一步,他转头看了看李世民,问:“小公子?”

李世民忙不迭点头,拿走木偶,确定道:“嗯,就是政儿。”

神医陷入沉思:“某没有给龙治过病。”

“无妨,来都来了,先看看再说。”李世民殷勤道。

孙思邈没办法,跨界跨到天上去了,他犹豫着坐下来,先观察患者的状态。

原来真龙长这个样子啊,也太小了吧。角角的色泽温润,没有什么断裂干枯流血等症状,鳞片瞧着也挺好,漂漂亮亮的一团龙。

但他要怎么诊脉?脉在哪?

孙思邈微微叹气。

李世民马上紧张起来:“是不是哪里不妥?我看孩子呼吸特别慢。”

“殿下莫慌,某只是在想如何诊脉。”

“哦哦。”李世民坐下来,眼巴巴地望着。

长孙无忧淡定地看他自乱阵脚,气定神闲。

孙思邈小心翼翼地用手找了一遍,在龙崽胸口处,似乎也能测到心跳,挨个摸了摸爪爪,又搭了搭尾巴。

“如何?”患者家属急性子。

“恕孙某什么都诊不出来。”孙思邈纳闷,“小公子看上去一切都好,并无什么病症。”

要不怎么说神医是神医呢,真的很神。他就这么走一遭,李世民的心就定了很多,又是赠礼又是亲送,一路给人送到门口。

回到室内的时候,崔珏的茶都喝到第二杯了。

“殿下何故烦忧?”崔珏失笑,“公子并非常人,多睡几日也有他的道理。”

“问题就在于,我不知道他是什么道理。”李世民抱怨,“毫无预兆,也不知何时会醒。”

“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能给个准话吗?”

“大概,在草长莺飞之前。”崔珏笑道,“很快的。”

“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吗?”李世民发愁。

“不好说。”崔珏不敢打包票,“有些事,只有小公子能做到,他自然就要忙些。就像殿下你一样。”

崔判官起身告辞,这下只剩城隍庙了。

庙祝老老实实道:“松蕈跑了。”

李世民差点没反应过来,莫名道:“跑就跑吧,它们也不伤人,还补了籍帐过所。”

对,那帮不知道是一个还是一群的小蘑菇,共享一个户籍,崔珏写的身份来历,盖了李世民的印章。

对此秦王觉得很新鲜,怪好玩的,兴致勃勃就把章盖了,由崔珏施法牢牢标记到蘑菇身上。

以后不管蘑菇跑到哪,当地的土地山神,一看就知道它们是谁了。

庙祝便接着道:“我们城隍说,公子只是元神离体,忙碌许久,灵力用光了,也累极了,才会沉睡的。等他恢复了,自然就醒了。”

李世民这才彻底安心,又问:“那要怎么喂食呢?我从前喂的是精血。”

他其实是想问,要不要再添加些什么?毕竟孩子要长身体。

“有殿下与王妃在侧,就已足够,不必喂食了。公子饿了,自会醒的。”

话虽如此,等外人都走了,晚间陪孩子睡觉的时候,李世民还是偷偷摸摸拿出袁天罡给的针,取了点血,喂到崽崽嘴边。

幼崽会被食物吸引,伸出小舌头舔舔,就像小猫咪舔水那样,舔干净这精血的。

迷迷糊糊的,吃完接着睡,眼睛都不睁,但会抱着李世民的手蹭蹭,一半还在枕头上,另一半已经躺他手心了,乖乖巧巧的,可爱得很。

李世民的心里直冒泡泡,甜蜜蜜的,不自觉地笑起来。

“你看,多可爱。”他轻轻抬一抬手,小龙就被带起来,完全滑进他掌心,丝滑地转悠一圈。

“你这样,没问题吗?”无忧心疼孩子,也心疼他。

“我能有什么问题?我这么大一人。”李世民忙着摸崽崽玩,“看着是不是比刚才精神了点?”

“嗯。”无忧给予了肯定答复。

李世民盘了一会崽,把他放回那枕头凹陷的老位置,以手支颐,目不转睛地看崽。

轻轻缓缓的呼吸,会带动小龙的胸口与后背,泛起一点点起伏,他要盯上很久,才能抓到这个节奏,看半天也不会觉得腻。

无忧却道:“你有没有觉得,政儿的包和这个木偶,都自己动过?”

“啊?”李世民一惊,刷地扭头,看向枕边的两个东西。

橘黄的包包无辜地躺着,木偶也一动不动。

“它们动过?”

“动过。”无忧笃定。

李世民打开包包看了看,小鼓缠着彩色丝线,窝在角落。它肯定没问题,要是有问题就打雷了。

剩下两个,发光的珠子是城隍庙送的,变色的玉是小孩自己从水里钓的。这两玩意儿,简直浑身上下写着“我不一般”“我是宝物”“快来看我”。

会动似乎很合理。

“这木偶刚刻成不久,我看着政儿做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李世民拿起小木偶,上上下下地看。

当然,这时候心虚的木偶,是绝不会乱动哪怕一丁点儿的。

无忧斟酌道:“似乎很亲近政儿,无论拿得多远,一会功夫,就回到政儿怀里了。”

“不是政儿自己拿的吗?”

“不是。”

“那素女……她怎么说?”

素女掌着灯,自外间入内,低声回答:“请殿下与王妃放心,公子之物,自然听公子的,绝不会对公子不利。”

于是就此作罢。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小寒连着大寒,薄薄的霜在草叶上开出花。

秦王府的礼,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城门校尉庞卿恽和小鼓乐师那里,恰如其分地妥帖。

腊梅的香气从枝头到青瓷瓶,又到长孙无忧指尖,温温柔柔地萦绕在政崽鼻端。

幼崽换了形态,也换了几次衣裳,甚至还剪了指甲,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快醒了吧?”李世民每天都问。

“兴许。”无忧笑盈盈。

肉眼可见的,孩子的气色越来越好,越来越接近苏醒时刻。

“都瘦了。”李世民挼着孩子的脸,接连叹息。

无忧不像他睁眼说瞎话,也不能接这个话茬,不然某人又要暗戳戳喂食了。

“好可怜。”他说着说着,都快哭了。

可别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子多惨,病得多重呢。

无忧转移话题:“看天色,是不是要下雪了?”

李世民的情绪被打断,走到窗边,估量着:“玄龄昨日还跟我说,再不下雪,明年宿麦[1]就要受影响了。然一落雪,必会有冻死的。”

“我已让府上准备赈济了,粮食倒还够,只是你得先上奏,让陛下的敕令先行,不能越过他去。”无忧早就开始筹备了。

“嗯,我知道。”李世民负手应道,“但还不够。我与玄龄商量过,想专门立个营署,差些人过去,收容那些鳏寡孤独,好歹熬过这个冬天。”

无忧点点头:“日后呢?”

“日后,若能常设,扶老济孤,也是功德。”

“以城隍庙的名义如何?”

“你是说……”李世民转身看她。

“不那么显眼。明年你离开长安,城隍庙那边自有赈济款的来源,打着为孩子祈福的由头,我常来常往也方便。”

无忧考虑得很细,长安有皇帝,还有太子,仔细点总没错。

她并不希望,秦王的名声太盛,盛得像炽热的烈火,早早地就灼烫到皇帝与太子,让他们生起防范猜忌之心。

——虽然是迟早的事,且已经有苗头了。

那就更该谨慎一点了。

比起秦王府可能被以为是故意邀名,笼络人心,还是拜神祈福更低调,也符合潮流。

“行,就按你说的办。”无忧的未尽之意,不必说出来,李世民也明白。

“对了,万贵妃那边……”

“我陪她在三清观做了场法事,给智云送了寒衣,道长说智云走得很平静,不必挂念。万娘娘没有哭,许是怕智云看见不安。”无忧向来稳妥。

李世民忍不住喃喃:“可惜政儿不在,不然还能知道智云说了些什么。”

果然,有些事确实只有政崽能做到。

秦王府忙忙碌碌地等了半个冬天,赶在腊月的尾巴,冬眠的小公子总算醒了。

他一醒,就抓包了一个偷偷摸摸蹭他脸的木偶。

扶苏:“……”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