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举人一连拒绝了三人, 就再也没有人拿着吃食去送给他了。
身为举人老爷,早已衣食无忧,余举人是儿孙太多, 且个个花销巨大, 才弄成了这样。
而且, 余举人当年考上举人时,排名靠后,之后这些年一直都在考,但一直未能更进一步, 如果一开始还有那些富商愿意资助, 后来随着他年纪渐长,安平县又出了更多年轻的举人后, 余举人就不好意思接受别人的帮助了。
此次入京,余举人原本不打算去,但又不甘心,考了一辈子了, 这回隔了五年才开的恩科,下一回春闱, 还不知道又要等多久?
再去最后一次。
余举人每次都是这样想, 他一边啃着粗糙菜窝窝头, 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赵林两家人,他当然认识林云平,当年他想招其为孙女婿,特意找了人从中说和, 却被对方拒绝了。
那次让他受了很大打击。
他出身不好,也是从穷书生一步步走过来的,当年刚考中秀才时, 如果有一个举人愿意招揽自己,他绝对不会拒绝。但是林云平拒绝了,连相看都不愿意,分明就是看不起他。
他一个举人,被一个毫无根底的秀才嫌弃了。
当然了,他不怪林云平,只怪自己没有让人看得上的地方。
林云平无意中一抬头,刚好和余举人对上了眼神,他冲着对方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余举人低下头。
林云平旁边就是他岳父,结亲几年,卢举人早已知道女婿在和女儿定亲之前,有被余举人招揽过。
两个年轻人没有正式相看过,卢举人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去京城路途遥远,在顺手的时候,也可以帮上一帮。”他又解释,“大家都是同乡,出门在外,帮就帮一把。”
说这话时,卢举人还看向了旁边的赵东石,想要寻求他的认同。
赵东石颔首:“卢举人说得对。”
别看两家做了亲戚,卢举人不怎么去村里,两家凑在一起的机会极少。但却都知道对方不是爱占人便宜的性子。
卢举人一脸无奈:“咱们还是以兄弟相称吧,赵兄这么喊,我还得称呼您一声赵大人,太生分了。”
赵东石含笑答应下来。
卢举人此次是孤身一人进京,很愿意与赵家交好,处处都有商有量。
众人同行,因为家境不同,夜里并未住在一起,每到傍晚,大家约好第二天汇合的时辰和地点后就分开。
赵东石不愿意在吃住上委屈一家子,林云平手头不缺钱,卢举人也不缺,但有些地方,有钱也住不到好地方。
这天众人在一个村子里过夜,这村子里的农户经常接待过往的客人,屋子打扫得还算干净,价钱也便宜。只是各家的房屋不多,每家只能接待两三位客人。
于是,林麦花一家三口住了一户人家,林云平和他岳父住在隔壁,就是那么巧,余举人住到了林麦花那户人家,他带着书童最后来的,表示愿意住柴房,只希望房钱能少些。
东家答应了,余举人帮你搬东西时,才看到了出门倒水的林麦花,他有点尴尬,却也不想再折腾,奔波了一日,身上格外疲累,本身年纪又大了,而且他感觉今儿头有点疼。
“赵夫人,好巧。”余举人一脸坦然。
林麦花含笑道:“是挺巧的。”
她看出余举人脸上除了疲惫,好像还有些病容,两家不熟,她又不好多问。
夜里,林麦花夫妻俩守住的屋子被敲响。
东家已经知道他们这一行人都是进京赶考的举人和家眷,还夸小安年轻有为,又夸夫妻俩有福气。
读书人在外,只要有功名,都没必要遮遮掩掩,将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既得人尊重,也无人敢欺负。
毕竟,欺负有功名的读书人,和欺负官员的罪名一样重。
赵东石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东家老头,他一脸的焦急:“住在柴房的那位举人好像病了,他身边的书童让帮忙请大夫……这大半夜的,我们这地方偏僻,得十多里外才有个小镇,镇上的大夫医术也不甚高明,这这这……我们庄户人家,实在是承担不起延误举人病症的罪名啊!客人能不能让您的车夫连夜去大镇上请大夫?”
东家老头焦急又担忧。
赵东石去柴房里看了一眼浑身烧得滚烫的余举人,吩咐道:“你把人扶出来,我送他去医馆。”
东家夫妻俩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隔壁的林云平翁婿俩,二人也起身帮忙。
大家商量过后,决定往前走,此处距离两个大镇都是一样的距离,若是往前走,他们不用回头,等着队伍上来再同行便可。
至于余举人,几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明白,他病得这么重,年纪又大了,至少要休养十天半月,到时再要赶路,说不定还会病上加病……多半在此养好病后,得往回走。
毕竟,治病的得花一笔银子,余举人给自己治病,完全就是额外的花销。
赵东石出村之前,还和队伍中的其中两人打了招呼,约定好了汇合的地方。
林麦花忙着将行李搬上马车,众人连夜赶路,天蒙蒙亮时,才到了他们要去的丽山镇。
这个镇子很大,有十来间医馆,赵东石就近找了个大医馆。
大夫医术颇为高明,又是用酒又是针灸,赶着给余举人喂了药,到了医馆的半个时辰后,余举人就退了热,他浑身是汗,渐渐清醒过来。
林麦花一行人得赶路,有些话,男人们不好说,她看了看天色:“他们要撵上来了,我们得赶去汇合,不能耽误旁人的时间。”
赵东石颔首:“余举人,那你是留在此处养病?”
不留能怎么办?
刚才大夫都说了,三两天之内,最好别挪动。
卢举人出声:“若是你养好病后还要去往京城,那就按照咱们原先说好的路线行进,我们走慢点,等一等你……”
“不用了……”余举人心灰意冷,“我这……都不知道能不能养好,越往后越冷,路上不好走,你们不用顾虑我,或许,这就是天意。这一次我就不该收拾行囊赶往京城……浪费时间,浪费银子,差点连小命都折腾没了。”
他面色灰败,冲着众人拱手,“救命之恩,只能以后再报了。多谢几位!”
本就苍老的他这一病,此时又没了心气,像是一夜间就苍老了十岁。
赵东石安慰:“余举人好生保重身子,只有身体好了,才有来日。”
道理谁都懂,余举人听得出他话里的诚挚,知道他是好意,再次道谢,也再次嘱咐:“你们不必等我,若有机缘,大家还会再见。也祝三位举人会试榜上有名,做得天子门生,日后前程似锦。”
他格外虚弱,说完这些话,脸色又白了几分。
众人不再打扰,道别后退了出来,赵东石临上马车时,想了想,又去找到了大夫,给了大夫三十两银子。
“这是给那位余举人的药费,劳烦大夫多费心帮他诊治……”
大夫忙推拒:“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给他收着。”赵东石语罢,想起余举人的迂腐,搞不好他会强行把这银子留给大夫,让大夫想办法还回来,道:“就说是我借给他的。”
一行人在一刻钟后出了镇子,远远就看到了安平县众人。
赵东石急忙迎上前:“诸位等久了吧?”
众人一轮寒暄,本来就说好了只等半个时辰,若是到了时辰一行人没出现,他们会先走。
林麦花心情不错,他们此次要去往江南,然后走一截水路,占有半个月的陆路,就能入京了。
一行人中,有半数的举人都去京城赶考过,只有林麦花一家子和林云平,才是第一回 入京。论起来,是他们需要和这些人同行。
再次上路,林麦花坐外面陪着赵东石,哼起了小曲儿。
赵东石侧头看她好几次:“很高兴?”
他指的是帮了余举人。
林麦花点点头。
赵东石笑道:“可能以后我们都再也见不上面,人家想要还银子,估计都还不了。”
“不要紧。”林麦花笑吟吟道:“余举人是个好的,帮了他,肯定能积德。”
堂堂举人,其实敛财的地方很多,便是有一家老小要养,若是为了银子不择手段,绝不会落到此等落魄的地步。
只看余举人吃糠咽菜也不接受别人的帮助……虽然迂腐了些,绝对是个正直之人。
据说如果帮了为非作歹的人,会分担对方欠下的孽债,因此,夫妻俩也不是什么人都帮。
赵东石也很想要多积些德,想要与她下辈子再续前缘,看林麦花这样积极,他心情也飞扬起来。
夫妻二人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傍晚进城,今夜的落脚地是一处县城,比安平县还要大些,也更繁华,刚进城不久,路边就有不少衣着清凉的女子在揽客。
读书人名声要紧,便是心中有意,也不好明目张胆,不过,一会安顿下来后,一行人中有没有人回来这条街,那就不清楚了。
平时都是林云平和小安住,这天一行人往楼上搬行李时,卢举人吩咐:“云平,今夜我们翁婿二人抵足而眠,我有些事情要嘱咐。”
林云平从来就没想过要去喝花酒,闻言不疑有他,忙不迭答应下来。
“岳父要喝点酒吗?据说当地有一种米酒,喝完后能好眠。”
卢举人:“……”
若不是知道女婿的性子,他都要怀疑这小子是想趁自己睡着以后出门,“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