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定了, 回头你给云花添妆的银子我帮你出。”林麦花小声,“我也盼着她嫁人后夫妻和睦,不被长辈挑剔。”
“不要不要!”何氏态度格外坚决, “我这个当奶奶的有这份心, 但只有这个能力, 你若愿意多给,那是你当姑姑的心意。”
女儿给的添妆,云花记在心上,以后有机会, 云花又有余力, 这份心意是要还回来的。
母女俩没谈拢,但也不着急, 距离云花出嫁还早着。
那天后,雪越下越大,槐树村封山了。
林青树如今一句话都不想和孙大丫说,他们这样的身份, 本就不该多相处,何况他觉得孙大丫性子特别轴, 两人完全说不到一起。
但是, 闺女出嫁这么大的事, 他又觉得该和孩子的娘说一声。
要说孙大丫不疼孩子,那倒也不尽然,只能说,在她的心里, 孩子不如她的娘家人重要罢了。
林麦花受了二哥所托,特意找了孙大丫。
她没有去村尾,而是叫了林茶花的儿子帮忙跑了一趟, 就说找孙大丫有事。
孙大丫来得很快,这大冷的天,除了暖房里的那点活,多数人都是窝在家里猫冬,反正能不动就不动,团一起,既不冷,还能少吃点。
“麦花,何事?”
曾经的姑嫂二人非必要都不见面,孙大丫明白,林麦花既然说了有事,那就肯定是有事找她。
林麦花直言:“云花的婚期定在开春后,二哥让我跟你说一声。”
孙大丫面色复杂:“定亲的时候没问我,现在倒知道跟我说了。”
对于两个女儿如今处境,尤其是小女儿干的差事……孙大丫极其不满,言语间难免就露出了几分。
林麦花可不受她的怨气:“二哥说你是当娘的,该跟你说一声,你若是不愿意听,或者不高兴听,就当我今日没找过你便是。”
孙大丫:“……”
她脸颊羞得通红:“麦花,我不是那个意思。云花出嫁,我有准备,早已给她做了两身衣裙,还有一两银子的压箱底,日后云草出嫁也一样……云花出嫁时是从村里走,还是从城里她叔叔家里走?”
这闺女出阁,亲爹还在人世,没有从别家出门的道理,但如今的林家人做事完全不会听她的话,她只能试探几句。
“二哥没有说这事,暂时不太清楚。”林麦花强调,“云花的嫁妆二哥有准备,没指望你给多少,你不要有负担。”
可别因为给云花添妆而与牛家人吵架,闹起来不好看。
孙大丫明白她的意思:“这是我和孩子他爹早就商量好的,我倒想多给一点,实在是家里负担重。”
林麦花好奇问:“累不累?”
世上多数女子出嫁后,在婆家难免会操心自己的小家,可是像孙大丫这样还要顾着几个小姑子和公公婆婆的,真的特别少。
比如夫妻俩出去干私活,赚个一两银子,遇上别人家媳妇,肯定是藏起来给小家用,孙大丫就不行,要顾着妹妹,无论赚多少,都得全部搭进去。
孙大丫秒懂她话中之意,无奈道:“这就是我的命,等那些小的长大成亲生子,我就能彻底撒开手了。”
偶尔午夜梦回之际,她也后悔过当年选择从林家离开回娘家照顾母亲和妹妹。
姐妹做了妯娌后,远不如在娘家时那般亲近。她自认为没有对不住妹妹和弟妹,可……这其中受了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己清楚。
*
今年化冻早,正月底,村里多数人都已经把地翻出来开始下种,就是怕反春,万一下了种子发芽后再冻上……不光浪费力气,种子也白瞎了。
众人磨磨蹭蹭,想等二月中下种,反正往年三月下种也有得收,而且土芋不太受天气影响,村里人不缺粮食,便也没那么急迫。
二月初,小安和林云平进城求学,云花回来了,婚期最后定在了四月中,距离出嫁,只有两个多月。
城里人不用晒太阳,林云花肌肤白皙,高月又会教姑娘家规矩,如今的林云花行走坐卧间动作文雅,和村里的姑娘气质上截然不同,一看就是城里人,原先她的那些同龄人,都不太敢和她打招呼。
正值春耕,家家户户都忙,林云花自己闲着无事,也不好意思跑去别人家闲聊……跟炫耀她家中富裕,她又得家人宠爱似的,不合适。
无处可去,在家又无聊,林云花便经常跑村头,和赵满满颇聊得来。
赵满满的婚事也定下了,定的是梁小四。
林云花对自己的婚事很满意,有些难以理解赵满满的选择,当然,她没有傻到出言相劝,反正她是在村里住够了,万分不愿意在村里过下半辈子。
村里的媳妇,再不干活,不可能一点都不沾,就像是她小姑,都诰命夫人了,偶尔还跟着拌肥呢。
不是说她懒,而是这些活计能不干……谁乐意去干?
*
在这万物复苏之际,林青斌不行了。
赵氏得知儿子生病,还特意回来和孙子一起照顾他,回来时还带上了一些粮食,如果不是她,林青斌可能都过不了年。
对于林青斌离世,村里人都不觉得意外,因为他伤得很重,众人都觉得他跟个死人差不多,就等着选日子入土。
赵氏改了嫁,在婆家似乎过得不错,年前回来时,整个人都比原来胖了一圈,只不过在村里过了一个冬,整个人又瘦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赵氏颇为憔悴。
任何人离世,孝子贤孙都得在灵堂跪着……灵堂前跪着的人越多越好。
林青斌在灵堂前只有小儿子,至于侄子们,比如林青武他们的儿子,都是去上香磕个头,无人在那儿守着跪。
林家三房早已和林家大房撇清关系,并且在那之前已不止一次表明了是三房受了天大的委屈,两家就差断亲了,二老离世后,一直都像是同族一般相处,比邻居好不了多少。
因此,三房和四房的后辈们不去跪灵,也无人有异议。便是赵氏,也未跟族中的长辈表达不满,不打算就此事勉强三房四房。
“麦花,我想请你帮个忙。”赵氏改嫁过后,好像面相都变了,整个人变得平和,说话也温柔,没有了原先那种高高在上和咄咄逼人。
村里的红白喜事,众人都会到主家帮忙,但凡主家有所求,只要不过分,众人都会尽力而为。
当着村里人的面,林麦花点头:“你说。”
如果是问她借东西或者帮忙干活,林麦花不会推脱。
赵氏苦笑:“我让人去找了芦苇,她不肯回来,你知道邱氏住哪儿……我听说她已经改嫁,离得这么远,也不指望她回来送你大哥,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去将云耀接回来?亲爹没了,他这个当儿子的回来磕个头是应该的。若是从头到尾不出现,也不像样子,你说是不是?”
“行!”林麦花一口就答应了下来,随着小安考中秀才,村里人对他们夫妻愈发谄媚,张口就是夸。
林麦花谦虚,众人还在继续夸。
实话说,过于热情,她难以招架,也觉得没意思。
还不如进城一趟……反正也算帮忙了,还是帮了大忙呢。
夫妻俩进城一趟,先是去看了看小安,确定一切如常,这才去找邱氏。
邱氏原先打着亲上加亲的主意接儿子进城,可惜男人看不上云耀,她既然把儿子接进了城,就不想将人送回槐树村。
林青斌那日子过得拉垮,儿子跟着他,绝对要废。因此,她求爷爷告奶奶,给儿子寻了个打铁的差事。
打铁辛苦,尤其是夏日,热得人直出汗,还得用力捶。
说是学手艺,工钱不高,还得被师父呼来喝去……邱氏知道两个儿子从小读书,跟林青斌学得斯文有礼,可能干不下来这些粗活,但她真的没办法了,怕儿子熬不过放弃,她是掰开了揉碎了跟儿子讲道理。
林云耀熬下来了。
打铁这个活很重,师父也严厉,好在能让他吃饱,不说有多少荤腥,总归每顿都敞开了肚皮吃,他不仅长高了,人也壮实,看着粗糙,脸上被烤得黝黑,身子骨一点都不弱。
林麦花第一眼看到林云耀时,颇为意外。
邱氏悄悄抹眼泪:“云耀,你小姑来接你,你爹他……没了,你听话,回去送他最后一程。”
铁匠听说徒弟回家奔丧,不光准了林云耀回乡,还封了份丧仪。
林云耀没有推脱,往常他的那点工钱 ,全部都孝顺给师父了。回来的这点,比起他送的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当然,这银子他肯定不会交给林家。
林麦花提醒:“大哥这一去,等丧事办完,大伯母定不会住在槐树村,那云峰的去处,估计还得指着你们。”
邱氏一脸苦意:“我早就琢磨着将他接进城,可真的没找到去处。麦花,你这边有没有地方能安置他?不要工钱,如果能学点手艺更好,若是不能,有个容身之处混个温饱就行。”
“回头我问问。”林麦花和两个孩子没有矛盾,且林青斌在村里名声差,连累得两个孩子也被人看不起,若是放云峰在村里,可能这辈子就毁了。
林云耀进城后,学得很有眼力见儿,赵东石赶着的马车刚到林家老宅门口停下,他披麻戴孝着冲下马车,直接跪倒在灵堂前嚎啕大哭,哭声悲怆。
但众人反应过来上前去劝,完全劝不住。
大概……林青斌之死,就林云耀最伤心。
至于这份伤心有多真,只有林云耀自己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