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斌当然没好意思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一想也对, 村里人斤斤计较,并不会因为他昨天少收了五文钱,而今天少收他五十文。
是他自作多情。
“我想去把这肉退了, 换一块好的。”
好歹能挽尊。
不然, 今日在牛家看到他买肉的人估计都以为他林青斌穷得连一块好肉都吃不起。
赵东石两人没吭声。
如果在镇上买肉, 买走了又要回去退,哪怕是换,屠户肯定不答应。
牛家不是正经屠户,大家同村住着, 多半愿意给换……那也要牛家有得换啊, 那么多人守着肉,林青斌这时候赶回去, 剩下的那些边角料说不准还不如脖子肉,至少这块规整。
林麦花抓了赵东石的胳膊:“走!”
林青斌匆匆往牛家而去。
肉卖得很快,林青斌去时,好肉剩下不多了, 村里人最喜欢买肥肉,此时就只剩下了三五斤, 还不够旁边的人分。
林青斌去而复返, 说要换肉, 牛家还没有说话,众人先不乐意了。
“就是觉得牛家好说话,不然,你怎么不去镇上买肉的时候拿去换呢?谁给你换?不骂你都是好的!”
“活了二十多年, 居然分不清好肉在哪,这读书人一天学的都是什么?”
“高秀才那种读书人分不清还差不多……”
林青斌如坐针毡,听到这一句, 心头格外难受,拔高声音道:“换不了就算了,我是不知道这肉不好,不然,肯定不买这块。”
“牛家一早就说了价钱,好肉五十五文一斤,你这三斤才九十,读过书的人,比我们这些大字不识的粗人人要更会算账吧?”
有人恶意揣测:“弄不好这书生以为牛家不会算账,自己占了大便宜哈哈哈哈……”
林青斌来换肉前,也并不是说非要换一块好肉,能换最好,不能换,也能表明他吃得起肉。
没想到村里的人说话这么难听。
他懒得和这些粗人多说,拎了肉转身就走,都走了好远,还听到身后有哄笑声。
牛壮杀的这头猪,几乎是被众人一抢而空。
杀完不到半个时辰,骨头渣渣都没剩下。
牛壮的价钱卖得高,让村里的周家也动了心。
就在牛家卖肉的当天,周蜂子找上门来,也想要请赵东石杀猪。
赵东石答应了。
林麦花一脸不赞同:“你这脚都冻了半日,伤还没好,再跑去冻,弄得伤上加伤怎么办?”
“没事,我好了。”赵东石说着还跳了两步。
林麦花吓一跳:“我看你是那张嘴好,够硬!”
赵东石凑近她,在她脸上飞快亲了一下:“明明是软的。”
林麦花:“……”
*
翌日,赵东石又去帮周家杀猪。
这一回,他还一起去抓猪。
周家的这头猪要比牛家的稍微小点,买肉的人没有昨天多,却也瓜分一空。
过年了,大家都想吃点好的。
天气冷,这肉买回来能放许久。
今儿林麦花没有去喊赵东石回来喝药,跟他再三嘱咐,杀完就走。
赵东石并没有杀完就走,同样将猪肉剖成两半,周蜂子还打算送一块给他当做谢礼,赵东石执意付了钱。
赵东银没有买肉,因为赵东石给了一块。
过年时各村封了路,虽说年景不好,但种着土芋,且土芋价钱不错,家家户户都能过个肥年。
初一那日,林麦花全家去了村尾。
林振德没有给几个儿子正经分过家,但大家都已分开来住,平时各住各的,今年林青树都住回了自己的院子。
林青树再娶,除了想要照顾彩娟,也是不想让母亲再为自己操心,单独住是必然,而且他还把两个闺女都带了回去。
平时单独住,过年和初一这两日还是得陪着二老一起过。
云花过完这个年十二,云平十五岁。
林家这几年日子过得好,没有短了孩子的吃喝,兄妹俩个子挺高,乍一看,比大人矮不了多少。
云花已有了几分少女的婀娜,不像前两年那么咋咋呼呼,瞅着颇温婉,忙前忙后帮着做饭。
吃饭前,她还送了一张帕子给林麦花。
小小的帕子角落绣了一朵兰花,绣工和镇上卖的那些帕子差不多。
林麦花颇为惊讶,摩挲着那朵花:“你何时练的手艺?”
云花颇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道:“我跟师父学的。”
“拜师了?”林麦花夸赞,“好事啊!”
平时去找胡萝请教,和拜了师不一样。
如果没拜师,胡萝指点她,那纯属好心,云花可去可不去,这拜了师,胡萝会尽心尽力指点,就像是柳叶教她接生,完全是倾囊相授。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徒之间,如父女和母女一般。
云花很欢喜:“我一直都在求师父收下我,前两天师父才松口,白姨准备了礼物,爹和白姨一起送我去的,一会儿我还要给师父拜年。”
白姨是彩娟。
林麦花笑眯眯的:“那这帕子就送我了?”
“嗯。”云花有些羞涩,“第一张帕子我送了奶,第二张就是这块,希望小姑喜欢。”
“我很喜欢。”林麦花想问她有没有送给孙大丫,又觉得丫头懂事,想来该心里有数。
吃饭时,何氏说起了胡萝:“既已拜了师,以后得多走动,你们路上看见人要喊,可听见了?”
她最后一句,是对着家里的孙辈们说的。
众人纷纷答应。
等到饭菜吃得差不多,高月放下筷子:“爹,娘,今儿大家都在,我要说件事。”
她站起身,“景行一个人在城里读书,我不放心,他正当年,我怕他被人给算计了亲事,因此,等化冻以后,我要去城里住。”
她不是商量,只是告知。
众人面面相觑,林振德看向三子:“你去不去?”
高景行未成亲,又是个好面子不懂得拒绝人的读书人,高月是女子,她特别疼女儿,她在哪,女儿就要在哪儿,且她明年要生孩子,林青冬不去,等于一院子住的是孤儿寡母,他肯定要陪同。
“爹,”林青冬有些难以启齿,“儿子不孝,得去陪着他们。”
何氏皱了皱眉:“你们进城去住,用什么维持生计?”
林青冬手头宽裕,是因为他会打猎,不再打猎了,是他家中有暖房还喂了兔子。
总不能跑城里喂兔子去吧?
兔子要是可以喂,这玩意儿不占地方,除了臭了点……可兔子草从哪来?
总不能去城里那寸土寸金的地方再建一个暖房种土芋吧?
都说城里好,可对于乡下人而言,去了城里,连生计都成问题。
夫妻俩沉默。
林振德看向二人:“你这是要进城去吃软饭?”
“爹,我们是夫妻,您别把话说这么难听。”高月纠正,“青冬是我孩子的爹,他又不吃喝嫖赌,我养得起他。”
林振德面色一言难尽:“你们都商量好了,我们许不许,你们又不会在意。”
“对不住。 ”高月一脸歉然,“等到景行成了亲,身边有人照顾,我们就搬回来住。”
对于这话,何氏一个字都不信。
小儿媳妇住在村里,那就跟仙女落了泥潭似的,即便是小儿媳妇很少表露出对村里的嫌弃,但何氏与她朝夕相处,心知她哪怕住在村里多年,也始终习惯不了。
如今仙女要回天上,都回去了,怎么可能还回泥潭?
不过,何氏没拦着儿子。
他们夫妻还年轻,不需要儿子在跟前尽孝,即便需要儿子照顾,也不是就非得指着老三,家里还有另外俩儿子可依靠。
只是,儿子一个乡下泥腿子,没有读过书,到了城里就跟废物似的只能被人养着,身边是知书达理的妻子和已经考中了秀才的小舅子,如果没有点运道,日子越往后过,肯定要被人嫌弃。
说不准过个三五年,儿子就被撵回来了。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林振德想法和妻子差不多,他们俩在小儿媳妇面前从来就摆不起长辈的谱。
高月愿意尊敬他们,那是高月懂事,如果高月哪天不想懂事了,他们拿这个媳妇一点办法都没。
许了儿子进城,儿子可能会在几年以后被赶回来,如果不许儿子走,高月肯定要走,儿子现在就会被抛下。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万一儿子进城以后有运道,夫妻俩能继续和睦相处呢?
何氏追问:“你暖房还种吗?”
高月出声:“今日提及此事,说的就是暖房事宜,近几日就要收成,我们不打算种下一茬,大哥和二哥谁想种?”
林振德面色格外复杂,这才正月,现在种一茬,五六月化冻,完全能收了再走。
合着都不愿意等到五六月?
林青武出声:“若三弟确定不种,我和二弟肯定要接过来,外头天寒地冻的,就指着这暖房的收成……要不,我们一人一半?”
林青树想了想:“大哥种吧,我这边几个孩子,有点忙不过来。”
余氏接话:“不说那话,合起来种,下半年二弟妹生了,忙不过来再说。”
事情商量好了,高月笑道:“我们在城里安顿下来后,再请全家去暖房,爹娘若是想孩子,可以去小住,若是习惯,长住也行。”
她一副没拿大家当外人的模样,让何氏心里好受了点。
大年初一说离别,气氛格外低沉,林青冬笑道:“离搬走还有几个月,早着呢。来,喝酒喝酒。”
男人们喝酒聊天,何氏坐不了那么久,早早回了房。
林麦花怕她难受,特意去陪她:“娘,高兴点,往好了说,以后二哥就是城里人了,咱们村里的人想要在城里有宅,一辈子都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