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 外头很冷,林麦花不欲多管闲事。
可近两年村里不太平,此时天还早, 她一点都不困, 于是抓了一把铲子, 打开门溜了出去,她从村长家的墙根底下往后院走,走到了最底,都没有看到人。
天特别黑, 林麦花手里的火把好像要被风吹灭了似的, 她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到村长家的暖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好像是架子倒了。
村里人暖房里种土芋,因为苗不高,一般都要种三到四层。
架子好像倒得极为克制,林麦花听着不对, 打着火把回到了前面的路上,砰砰砰去敲村长家的门。
宅子大了有一点不好, 听到敲门声, 跑出来开门要耽误许久, 何况这是冬日,听到动静还得先穿衣。
出来的人是村长大儿媳妇周好娘。
周好娘还以为是村里又出了事……但凡村里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些人是不分白天黑夜地跑来敲门。
村长一家经常半夜里被人吵起来,外头冷成这样, 周好娘冻得哆哆嗦嗦,都在拨门栓了,外头的敲门声还没停, 她心里很不耐烦:“何事?”
问话的同时,她拉开了门,当看到门口站着的林麦花时,她微愣了一下。
“赵娘子?”
林麦花手中的火把被风吹灭了:“刚我在后院听到有脚步声往你家来,好像你们家的东西有被推倒……”
周好娘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有贼?”
林麦花没把话说太绝:“不知道,你看看去吧。”
周好娘转身狂奔:“当家的!爹……娘……有贼!”
她声音尖利,不过几息,院子里好几间屋子都亮起了烛火。
林麦花想了想,也跟了进去。
村长家后墙处和赵家一样,在最后面的墙上扣了一个门洞直通里面的暖房,暖房之外,又新建了院墙。
一家子慌慌张张往暖房跑,林麦花跟在后头,她重新点亮了火把,刚刚靠近,就看到村长在拍大腿。
“完了完了!”
确实完了。
暖房之中,整整齐齐摆放的土芋苗此时全部被人掀翻在地,有些木槽子都摔散了架,泥土木头土芋苗散落了一地,到处一片狼藉,都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是谁这么缺德?”村长媳妇贺氏坐在地上开骂。
骂了两句,贺氏又爬起来到处寻找,很快寻到了脚印,而脚印已经从后面的一处偏门跑出去翻墙跑了。
因为外头有雪,一踩一脚湿,翻进来的痕迹和翻出去的痕迹都很明显。
村长动作麻利,推了大儿子翻上院墙,父子两人互相拉扯着跳下院墙追了出去。
“这到底是谁?”贺氏打着火把在院墙底下转了两圈,又回头看暖房。
很宽敞的暖房里,剩下靠近房子的那一排还有好好的,其余的木槽子全部被翻倒。
明显能看到有些土芋苗是被人扯了以后放在脚下猛踩……也不知道能救回来多少。
贺氏发现了在暖房里的林麦花:“麦花,你何时听见的动静?”
林麦花如实说了:“我怕生误会,万一……是你们家的客人,大半夜跑来敲门报信不合适。所以我就想着去你们家院墙后面听一听,听到动静不对,这才敢跑来敲门……”
贺氏急得直跺脚:“这大半夜的,怎么可能是客人?”
林麦花轻咳一声:“怪我太小心。”
周好娘看着地上的青苗,心里也特别难受,眼看婆婆钻了牛角尖,忙出言描补:“娘,赵娘子是好心,怎么能怪她?如果不是赵娘子报信,我们要明早上才知道家里出了贼。”
贺氏知道自己过于急躁说错了话,可这会儿她完全没有心思道歉,咬牙切齿道:“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老娘一定饶不了他!这纯纯使坏,你爹平时在村里帮了那么多的人,从来不图回报,这些人……真是好人没好报,黑心烂肺的东西……”
她一边捡木槽子,心疼地将那些还没有翻倒出来的苗摁回去。
村长家里这么大的动静,吵醒了赵东银,他和丁氏半夜里都过来了一趟,看到暖房里的狼藉,都惊住了。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干这损人不利己的事,是被窝不够暖?还是瞌睡不好睡?得多恨村长一家才干得出来这缺德事?
因为赵家的门开了,对面的柳家和吴家人都被吵醒了,纷纷赶过来。
瞅见这情形,大家都有帮忙,可是,好多苗被踩踏,也有一些连根都被刨出来,埋回去不知道能不能长。
这一忙活,就是一个时辰。
林麦花也帮了忙,旁边是柳叶,手上干着活,嘴上却不闲着。
“这肯定是村长得罪了人。”
“不知道得罪了谁?”林麦花小声道:“太恶了,不管有什么样的恩怨,这些青苗是无辜的,种出来就是能活命的吃食,怎么能拿庄稼来出气?”
柳叶赞同这话,她自家有暖房,拢共才放二三十个木槽子,各家的暖房就和那放存粮的屋子差不多,没亲密到一定份上,都不好意思去看。
因此,柳叶从来没有进过这么大的暖房,临走之际,回头一瞧,只觉得木槽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她大受震撼,出门后问:“你家也有这么多?”
林麦花嗯了一声:“还多一点。”
柳叶满眼震惊:“还更多?那你们这一个冬要收多少土芋?”
“没细算过。”林麦花摇头,“反正不少。”
柳叶若有所思,她家里就两亩地,暖房里多是拿来种菜,是因为她不缺钱财,原先在梁家那会儿,明明她挣的钱财不少,回家来还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
她干够了!
哪怕知道村里人有不少人在暖房种土芋,她也没放在心上,可要是收成这么多……暖房里种土芋,太阳晒不着,雨淋不着。
柳叶有点心动。
再心动也是明年的事,天寒地冻的,想造暖房也有心无力。
哪怕舍得出工钱,也挖不来黄土做砖。
出了门后,两人没说几句话,各回各家睡觉,实在是太冷了,那风一吹,感觉凉进了骨头缝里,无论穿多厚,拿着火把的手都冻僵了。
林麦花回家后,发现赵东石靠在床头,手里把玩黑白棋。
他这个冬日真的闲着了,每天在床上坐着,小安怕他无聊,非要教他下棋。
学下棋不难,想要下好才难。
“怎么了?一直吵吵闹闹的,闹贼了?”
林麦花嗯了一声:“我听到动静不对,去李家那边转了一圈,村长家里的苗儿几乎被糟蹋了个干净,没几株好的。”
赵东石握住她的手放在肚子上。
林麦花急忙收回:“很冰!”
她打了热水,烫手又烫脚:“这人不偷钱财,只为了让李家难受,估计有旧怨。”
*
关于村长家里夜里遭了贼的事,翌日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
天亮后不久,村长在村头敲了锣。
昨晚上那贼虽然逃了,可外头都是雪,但凡踩过,必有痕迹,父子二人寻着脚印找到了李大宝的家里。
一家子都不承认半夜里有出过门,可是脚印明明白白摆着,李大宝气得把侄子打了一顿。
李大黑有俩儿子。
大的那个在村长家门口冻了一宿,如今体弱多病,几乎干不了事儿。
小儿子李元,今年十四岁,个子和大人一样高,被李大宝踹得吐了血,村长还是不肯放过,把人捆到了家里,一大早就带到村头。
“这个孽障,饱饭还没吃上,先学会了糟蹋粮食,此风不可长!”
村长手里拿着鞭子,“我不要他赔偿,只抽他一顿,希望他从此后记住这个教训,改了这臭毛病。”
抽人的是李大宝。
李大黑没了,李大宝就得替他照顾儿女。
李大宝下手狠,一鞭子下去,李元闷哼一声,趴倒在地上,鞭梢打上他的脸,瞬间红肿一片,最红处几乎要渗出血来。
有人不忍心看,别开了脸去。
李大宝一连抽了二十鞭,一开始李元还喊痛,后来是哼都哼不出来了,雪地上还有他吐的血,殷红落在雪白上,格外显眼。
二十鞭抽完,村长看了一眼李大宝:“把孩子带回去,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回头你好好教导一番。我们李家可不能再出这种丢人事。”
李大宝冷哼:“他又不是听不懂话,道理都明白,偏要干这蠢事,让他跪在这里反省。天黑了再回,听到了没有?”
最后一句,骂的是李元。
李元没吭声,李大宝过去踹了他一脚:“赶紧跪好,别逼老子又抽你!”
谁都看得出来,李元受伤很重,他又怕挨揍,摇摇晃晃撑起上半身,还没跪好,人又已经趴了下去。
有李家的族老看不下去:“骂也骂了,抽也抽了,想来他应该已记住了这个教训,天冷,给弄回去!”
再让刘大夫来配点药。
最后那句话, 族老没说,但只要心疼孩子,请大夫不用谁嘱咐。
李大宝振振有词:“这孽障既然做错了事,就该受罚,跪在这里,也是让村里其他的年轻后生看一看,别跟着他学!”
语罢,他率先走了。
村长一家紧跟着离开,说是要回家救苗。
两家都不管,其他的人更不会管,很快,村头众人散去,只剩下李元一人。
林麦花昨夜没睡好,回去补眠,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小安又在读书,她睡得更沉了。
再次醒来,父子俩正在下棋。
小安眉头皱着,看看棋局,看看父亲:“爹,你能不能上点心?怎么还越学越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