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骨能入药。
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喜欢用虎骨来泡酒。
赵东石好奇问:“你们买来做什么?”
翠柳这些日子哭了太多, 眼泪都流干了,道:“大用这回病得重,需要用虎骨来做药引。”
“骨头不同, 药效不同。”赵东石追问, “要哪一块骨?”
翠柳闻言, 心知有戏:“哪块都行,是虎骨就行。”
赵东石点点头:“城里有卖,明天我要进城,如果你不想跑一趟, 我可以帮你买回来。”
“那就拜托你。”翠柳转而就夸, “这十里八村的人都说赵老爷心地良善,我们这些邻居更是得了你不少便宜。麦花, 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言语。”
林麦花知道翠柳平时挺省,他们帮忙买东西,没有往里贴钱的道理, 于是问:“虎骨大概什么价?”
赵东石随口道:“不挑位置,二钱银子就能买巴掌大一块。对了, 你要多少?”
最后一句, 问的是翠柳。
翠柳苦笑:“这也忒贵了一点。那……先要一块最小的, 放心,我肯定不让你垫银子。”
赵东石第二天进城送兔子,天不亮就走,小安说了想去, 到了时辰起不来,最后还是赵东银陪着弟弟走一趟。
赵东银不是白陪,他又做了一批木雕, 这一回还是各种花钗。
林秀儿之前拿了些钗环去卖,生意好像不错,又让人给钱月娘传话,请赵家兄弟进城时帮她送一些。
钱月娘没有亲自来,叫了一个半大小子来传话。
这一回,赵东石又送了一百多只刚刚能单独存活的小兔子。
刘师爷还让他挑过,要那种好生养的。
傍晚,兄弟俩回来时,不光把兔子全部送了出去,赵东银的钗环也卖掉了。
赵东银很高兴,还买了一只烧鸡和点心。
原本是挺欢喜的日子,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晚饭,结果,有稀客来。
丁家在发现进不去赵家的门后,就住在镇上不远处之前收留难民的窝棚里,平时一家子轮流出去讨饭吃。
镇上讨饭的人多,附近十里八村基本上都有收成,丁家勉勉强强吃得饱,悄悄找过几回丁氏,都没能如愿得到赵家的接济。
开门的是白招娘,看到是丁家人,白招娘自然没什么好脸。
丁母扶着门框,哭哭啼啼冲着院子里嚷:“二妞,你爹要不行了,赶紧去见你爹最后一面吧。”
闻言,正在有说有笑的丁氏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眼神格外复杂。
她当然知道住在外头很容易出事。
吃不好穿不好,一生病了还治不好。
除此之外,夏天的野外有毒蛇,她不让双亲进门,也料到了会有这种情形。
“他怎么了?”
丁母哭得伤心:“ 摔了一跤,撞到了头,你再恨我们把你卖掉,好歹那也是你爹,看在我们生养了你一场的份上,你去送一送他,可好?”
丁氏为难道:“家里的孩子一直都是我带的,夜里要跟我睡,白天我还能丢开一会儿,这天都黑了……我走不开。”
“那是你爹!”丁母气急,“他都要不行了,你都不愿意再送他最后一程吗?”
为人子女,在父亲临终之前,但凡能赶到,都该回去看一眼,但是丁氏不敢回。
都说这长辈临终之前托付的事情答应了就要做到,不然会让死者死后不宁……万一父亲让她照顾丁家,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下来办不到,自己要倒霉。
若是不答应,那是父亲临终之前的遗愿,但凡还是个人,都不能让老人带着遗憾走。
丁氏干脆不去,直接避开。
“当初你们卖我,就没打算再与我重逢,就当你们没有找到女儿,当你们的女儿二妞已经不在人世。”
丁母听到女儿的话,满脸愕然:“你的心肠怎么这么硬?他人就在镇上,离这里又不远……”
丁氏撂下狠话:“哪怕你们就是将灵堂摆到我家门口,我也不会去。”
丁母悻悻而归,临走时,哭得站不起身。
*
两日后,丁氏找到了林麦花。
“你帮我看看去,就在镇子外那些窝棚里。”
林麦花迟疑:“那我要露面吗?”
父亲去世,如果不是丁家背井离乡,丁氏这个女儿应该要打幡,准备许多东西给人抬过去。
这里头的讲究多着,办得不好,会被娘家的亲戚友人指责。
“不用,看一眼就回。”丁氏叹气,“好歹要知道他的坟在哪儿。”
林麦花去了一趟镇上,说是去买东西,实则直奔往城里去的官道,镇子外一里处,有大大小小好多个窝棚,住的都是外地逃荒而来的难民,这些人是想方设法的搬到镇上或者是周边各个村里,许多人家的媳妇,就是从这窝棚里接去的。
二三十个窝棚,林麦花也不知道丁家住的是哪一个,她远远瞅了一眼,看到其中一个窝棚前围了不少人。
众人围着的是棺材。
丁父真的没了?
林麦花他之前还怀疑过这可能是丁家的又一个谎言,目的是为了骗丁氏心软,只要丁氏心一软,来了这里,就证明她还在意家人。
有人从窝棚过来往镇上走,林麦花早有准备,从包袱里摸了俩馍馍递过去。
走过来的老头身子佝偻,头发几乎全白,面对递到面前的馍馍,先是惊讶,随即惊喜:“给我的?”
林麦花将馍馍塞他怀里:“那边死人了吗?死的是谁?”
老头子叹气:“是一个年轻后生,偷镇上人的东西,被主人抓到,下手重了些。这世道,真的是要把好人也逼成坏人。”
既然不是丁父没了,林麦花转身往镇上走:“老人家,你家乡在哪?还受灾吗?”
“不受灾了。”老头子笑了笑,“可我这一把年纪,现在往家走,估计也走不到,还不如留在镇上……镇上酒楼那个倒剩菜的后生看我可怜,不拦着我去捡东西吃……我吃的虽是剩菜,却也不差,我回了家乡,说不定还没这种顿顿吃荤腥的好日子过。”
林麦花没再多问。
鼠有鼠道,那些人能够住在窝棚里这么久,自然也有自己的求存之道。
林麦花到了镇上后,看天色还早,又去了一趟高家。
此时天还未过午,高家豆腐坊还有人在忙活,开门的是陈雁儿,见门外站着林麦花,满脸惊喜:“表姐?快请进。”
林麦花听到豆腐坊那边动静挺大,问:“还在做豆腐?”
陈雁儿嗯了一声:“那里头烟熏火燎,热气蒸腾,个个都在忙,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去后院坐。”
林麦花将买来的点心递给她:“兔子可有好转?”
陈雁儿接点心的动作迟疑了下,平心而论,表姐能来探望,她就很高兴,万分不愿意让表姐破费,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各有各的小心思,妯娌之间难免互别苗头,嫂嫂尹氏总是说她娘家如何好,兄长如何疼她,亲戚又如何风光,尹家那边上门探望,从来都不空手。
相较起来,陈雁儿的娘家要逊色得多,亲娘寡居,平日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也不好意思经常来高家,其他的亲戚也一般不来。
陈雁儿成亲后也发现了,她一嫁人,又成了另外一户人家,与家中几个舅舅的来往,与她在娘家时是彻底割裂开的,想要舅舅来探望,必得她自己先买了礼物登门。
可是,她过门不久,走亲戚的礼物都得婆婆来安排,婆婆不安排,得她自己出钱。
她有些压箱底的嫁妆银子,但……银子得花在刀刃上,拿来走人情可不行。
陈雁儿私心里不想接这份礼,可表姐登门不带礼物,回头嫂嫂又要阴阳怪气。
“表姐,这点心……你带回去给小安吃吧。”
林麦花伸手推了回去:“拿上门的礼物,哪有拿回家的道理?收下!”
她去看了兔子。
兔子比上一回来精神不少,开始长毛了。
从兔子圈里出来,高母回来了。
高母买了些点心和瓜子摆在桌上,招呼林麦花多吃,又笑问:“亲家姐姐,那些兔子可还好?”
“好着。”林麦花一脸歉然,“我是想着表妹快要生了,来看看她的肚子,打扰了。”
“当不得当不得。”高母欢喜道:“你为我们高家血脉操心,该我谢你,是我们打扰了你才对。留下吃饭,我现在就去做。”
林麦花忙道:“我看完就走,家里还等着我,不必麻烦。”
“粗茶淡饭而已,你不嫌弃就好,一点都不麻烦。”高母风风火火去了厨房。
林麦花拉着陈雁儿进屋,她是真的来帮陈雁儿看胎位,林五妹之前还准备了礼物特意上门相请。
“胎位差不多,你这还有一个多月,过段时间我再来看看。”
两人从屋里出来,高母在厨房里喊:“雁儿,陪你表姐说说话,饭一会儿就得。”
高家的豆腐坊在中午之前很忙。
除了外头摆的那个豆腐摊位,高家兄弟还要轮流推着豆腐去周边各个村里。
吃午饭时,高家兄弟没能回来,只剩下二老和高尹氏陪客,一家人都很客气。
高尹氏也就比林麦花大一岁,已是两个孩子的娘,她吃饭时神秘兮兮靠近林麦花:“我听说过梁娘子的本事,据说她不需要把脉,光凭面相就能看出女子是否有孕?”
林麦花点点头,打量了一下她的脸:“你这是……有孕了?两个月?”
高尹氏一拍大腿,激动又欢喜地道:“哎呀,我只以为旁人夸大,没想到竟是真的,连日子都差不离。太神了,赵娘子是怎么看的?”
她伸手摸着自己的脸:“从哪看出来的?”
高家所有人都看向了她,个个神情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