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之间几年不见。
丁母以为, 即便当年分开得不愉快,女儿如今也过上了好日子,不管这门婚事是怎么定的, 终归是他们做父母的将她交给了一个稳妥的人家。
母女之间分开几年不见面, 如今久别重逢, 即便没有抱头痛哭,女儿也该对他们心软几分。
没想到,竟然这么冷淡。
“二妞。”丁母未语泪先流。
丁氏作势要关门。
丁家人不允许。
一个人的力道,当然敌不过五个人。
在丁氏关门之前, 赵家所有人都看着两边人相处。
眼看丁家人要强行往里闯, 赵大山飞快上前:“你们做什么?”
“亲家,我们远道而来, 想和闺女好好谈谈。”丁父一脸严肃,再次强调:“我们来此,不是嫌贫爱富,也不是上门打秋风, 真的只是几年不见女儿,想要好生叙一叙旧, 你这丫头好狠的心, 说走就走, 到了新地方也不给家里传个信,看到了家乡人,你还嘱咐人家不要透露你住的地方……怎么,我们当爹娘的把你生下来养大, 还生错了不成?”
他先是解释,然后看着女儿质问了一大通。
有好心人站在远处观望,纯粹是看热闹。
丁氏深吸一口气, 她眼眶又酸又热,也不知道有没有泪,她恨自己不争气,明明早就决定不再为这一家子落任何一滴泪来着。
她大声反问:“当年你们把我卖了个好价,我已报了生养之恩,你们又找上来做什么?还说找我不是为银子……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赵家的大儿媳妇是买来的。
这几年丁氏的家人一直没出现,她自己也不提,众人都以为她家人没了,平时都不好意思问,就怕问到了丁氏的伤心处。
赵大山帮着儿媳把门关上。
丁家人也不走,就坐在赵家门口。
刚才他们看到了两家之间的那个门洞,又跑到赵东石这边的院子来敲门。
林麦花还没来得及进去。
她方才在外看热闹,赵东银这边的院子门始终没有大开,丁家人没进,她自然也进不去,而隔壁的院子门始终关着。
丁母坐在门口嚎哭。
说她养育儿女有多辛苦,当年有多艰难,一路过来受了多少罪,一边哭,一边拍地,话里话外,一家子在路上差点被人给吃了。
前两年确实艰难,但从去年起,但凡是种了土芋的地方,都没那么难……只有林青斌家那种一开始把种子吃了,后来问人借种的人家,土芋收成不高,才比较艰难而已。
林麦花觉得,丁母的话有些夸张。
虽说人饿急眼了什么都吃,可但凡有得挑,应该都不会有谁想吃人肉。
她也不急着进屋了,然后退了几步,站在了柳叶家门口。
丁母哭了一会儿,瞅见了林麦花,问:“你也是赵家人?”
林麦花轻咳了一声:“家里我大嫂说了算,我是赵家人也不能带你进门。”
丁母上下打量她:“你刚过门?”
林麦花不用下地,很少像村里人那般顶着日头干活,又因为衣着较讲究,随时都干净整洁,皮肤白皙,头发梳得细致,长相又好,虽是嫁人生了子,看着还格外年轻。
“大娘,我大嫂决定的事,谁都劝不动她,她既然不让你们进门,你在这里哭也没用,赶紧回吧。”
丁母:“……”
“你是赵二的媳妇?”
林麦花不答,转身进柳叶家门。
柳叶这会也已回来了,飞快关了门。
丁家人傻了眼。
那年轻妇人明明是赵家的媳妇,怎么还进别人家门?
村里人互相之间串门正常,可是那年轻妇人像是回自己家似的一样随便,难道那是她的娘家人?
丁母想要找个人问,可惜,槐树村众人如今很排外……就是那些外地人进村干了许多事,如今又来了外人,众人远远只站着看热闹,不愿意与之搭话。
再则,赵家兄弟都不想认的亲戚,他们巴巴地跑去细聊,会惹恼兄弟二人。
赵大山可大方,只要不是名声特别差的人上门借钱借粮,他都不会让人空手而归……虽说这年景渐渐好了,可若是老天爷不赏饭吃,说不定哪天村里众人又得求到赵家的门上。
丁家人赖着不走,丁母哭够了,也不再嚷。几人就那么要死不活的互相靠着。
半个时辰过后,林麦花准备回家。
不出意外,出门就被丁家人给围住了。
“我是你嫂嫂的亲娘,你让我进去……”
林麦花无奈:“我们村里有规矩,谁家都不能收留外地人,否则就会被撵出村子。”
“这什么破规矩?”丁父一脸莫名其妙,收留亲戚都不行?”
收留亲戚当然可以,但谁家收留的亲戚,谁家就得担保亲戚不干坏事,若丁家人留下,不惹麻烦便罢,但凡惹了麻烦,村里不找他们,只找赵家。
当然,林麦花没有傻得把这些话都说出,只作无奈状:“别说大嫂不让你们进门,就是让你们进门,你们也不能留在村里过夜。赵家还是外头来的,容易就会被赶出槐树村。”
槐树村在附近这十里八村里算是很富裕的村子,丁家人来前,就已经打听到了这些消息。
如果赵家被赶出槐树村,绝对是赵家的损失。
“你们家不是得了大人奖赏?谁敢撵于衙门有功之人?”
林麦花都忘了这一茬。
“我不想让你们进门去恶心我大嫂。”林麦花强调,“如果你们非要跟着我进,我只好请大家帮帮忙,把你们撵出村子去。”
“你这恶妇,我们是你大嫂至亲之人。”其中一个年轻后生出言指责,“你撵我们,分明是在打我二妹的脸。”
林麦花推门而入,一家人冲了过来,正想强行闯进院子,又对上了一把雪亮的大柴刀。
赵东石手里拿着柴刀,一脸的凶狠。
见血多了,他凶起来,眼神里满是煞气。
丁家人下意识松了手,下一瞬,门板砰一声关上,紧接着就是栓门的声音。
赵东石去了隔壁,丁氏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亲人久别重逢让她又想起了自己受的委屈,实在是被丁家人的不要脸给气着了。
赵东银给她递帕子,满满和小宝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
林麦花见了,故意道:“大嫂,这么多人安慰你,小心吓着孩子。”
丁氏哭得伤心至极。
比前年过年以为赵东银变成废人时哭得还要伤心,嗷嗷的。
听到林麦花的话,丁氏又长长嗷了两声,才总算止住哭声,她脸从帕子里抬起来时,眼睛都红肿一片。
然后,她伸手将孩子一左一右揽入怀中。
“别害怕。”
赵东银提议:“如果他们天黑了还不走,你又实在不想见他们,一会我和二弟趁夜出去把他们揍一顿。”
丁氏瞬间紧张起来:“你一动手,他们更要赖着不走,还是别管了,等他们受不住饿,自然就会离开。”
丁家人在夕阳西下时,试图问村里人买东西吃。
没人卖给他们。
银子是好东西,可是赵家人都不让这群亲戚进门……赵家在村里好几年,挺好相处,从来没有正经讨厌过谁。这般厌恶丁家,肯定是有道理的。
丁父转了一圈,买不到吃的,道:“我们走吧。先找个地方住,既然知道了二丫的家,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
“不走!”丁母咬牙切齿,“我就不相信她真能让我们露宿在外,人活一张脸,她做得出,旁人肯定要戳她脊梁骨。”
此话有理。
一家人准备在门口过夜,天又不冷,夜里还有月光,不怕冷,也不怕有鬼。
深夜,丁二妞的大哥丁元海尿急。
村头这一片有房子,家家都有茅房,但不让丁家人进门,如今要方便,只能去后山。
他起身要走,却被他媳妇给拉住了:“人生地不熟的,你要去哪?”
丁元海小声道:“我去后山……”
丁母没好气地道:“给她尿门上,恶心一下那个白眼狼。”
这纯粹是气话。
他们还指望着赵家收留,这般恶心人,更进不去门了。
丁元海去后山,得先绕过蒋家的右边,才能去那一排房子的后面。
看着黑漆漆的夜,虽然有微弱的月光,可槐树村于丁家人而言,处处都挺陌生。
看着村头这一片挺热闹,后山上说不定有坟……丁元海走了两步,回头道:“爹,你陪我一趟。”
丁父白日赶路,腰酸背痛,这会还在想着要怎么说服女儿收留全家,心里存着事,身上又疲惫,便没那么想起:“你自己去,有着叫人的功夫,都去完回来了。”
二三十岁的人,夜里还不敢一个人上茅房,说出去也是个笑话。丁元海怕归怕,听到父亲这么说后,也不再强求,从蒋家的那边往后面走。
虽是沿着蒋家的院墙,丁元海却走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他压住把腿往回跑的冲动,也不再往里走,干脆就在墙根处,刚撩开裤子,只觉一大块黑东西兜头盖来,他吓得想叫,整个人就被踹倒在地,然后,浑身到处都痛。
一时间,丁元海只感觉揍自己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浑身上下到处都痛,恍惚间,他感觉自己会被打死在当场。
“放……”
“再不滚!下回就把你拉到后面的无底洞里,那洞就没人下到底过,你想去那儿长眠,我们成全你!”
丁元海听清了这话,也听清楚了说话之人的声音,分明就是他那个好妹夫。
又有人提议:“干脆把他丢进深山老林里喂畜生去!这不是人的玩意儿,没必要放他回去。”
丁元海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