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压在雪底下的, 就是李黑。
面色惨白如纸,已然去了多时。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在村头跪了一天后跑到赵家的院墙根底下。
李家二老虽然深恨儿子不成器,但是往年李黑闯的祸都是他们想法子给堵的窟窿。
可能是付出越多, 越是在意。
村长带着人把李黑从后面抬出来……因为赵马两家中间夹缝太小, 能单独过一个人, 但是想抬着人从里面出来会很难,只好从后山绕,从蒋家的另一边才绕了过来。
李黑浑身僵硬,在村头罚跪是前天, 前天晚上就没回, 因为昨天他爹娘找了他一整日。
也就是说,李嘿可能是前天晚上就没了的, 只是无人知道,在雪里躺了两夜。
胆小的人根本不敢看。
李黑的娘看儿子一眼,哀嚎一声,直接就晕了过去。
李黑的爹浑身哆嗦。
此时李黑脸上有雪, 但认识他的人,都一眼看得出来这就是他。
这么冷的天, 村里死了人, 大家都聚到了李家帮忙。
有人问李贵, 知不知道李黑去那里做什么。
李贵摇头,说他不知道。
有人怀疑李黑是不是想去偷赵家, 被赵家的人发现后打死在了雪地里。
给李黑换衣裳的人还仔仔细细查看了他身上是否有伤……膝盖上青黑一片,应该是白日里在村口跪出来的伤, 头上有一个包,应该是撞的,完好的那只手上, 手指有东西割出来的伤,伤口不深,流血不多,此外再无其他伤痕。
村里的刘大夫看过,他就是因为摔到了头,躺在雪地里又无人发现,可能是冻死的。
李黑他娘悲痛欲绝,抱着棺材哭得起不来身。
李黑他爹坐在灵堂前,整个人呆呆的。
夜里守灵的多是李家人,大家凑在一起猜测李黑头上的大包到底是被人打的,还是他自己摔的。
如果是被人打的,多半是赵家人动的手。
村里人有一些莫名的规矩,比如自家的人不听话,轮不到外人来教训,何况还是下这么重的手。
如果真是赵东石把人打死了,便是李黑有错在先,也该给李家一个说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李贵坐在角落,听见众人商量着结伴去找赵家要说法,他坐不住了,起身走到了李黑他爹旁边,道:“叔,有个事我没说实话,小黑他前几日跟我说,想要去赵家大捞一笔,还说村里最富裕的就是赵家……我让他别去,毕竟姓赵的跟衙门那么熟,偷成功了会被抓进大牢去,太丢人,如果没偷到东西就被抓走,那更亏,他当时还骂我胆小…… ”
李黑他爹苦笑:“多谢你护着他。”
好多人都问李贵,知不知道李黑为何要去赵家的院墙根下,李贵通通摇头说不知。
这其实是在为李黑挽尊,帮他留个好名声。
李贵无奈:“他们说要去找赵老爷算账,我觉得不合适……小黑都去了,咱没必要再得罪人。而且,我悄悄去看过那院墙根底下的痕迹,土墙上确实有一个用力蹬在院墙上后又滑下来的痕迹。”
他在地上脚尖用力,然后往后一滑,“跟这个模样差不多,应该还在,脚尖也和小黑的脚差不多。您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我还找过脚印,除了齐满踩的,还有众人去踩的新鲜脚印,没发现那种被雪盖了的老脚印,倒是小黑从马家左边屋檐底下走过的脚印还能隐隐找见,只有他一个人。”
如果雪上有人踩过, 天上再下雪,只要不是盖得特别厚,都隐隐有凹下去的脚印痕迹。
李黑的娘在旁边抱着棺材哭,听到这些话,又开始放声悲哭。
“儿啊,你为何这么不争气呀!家里又没短你吃喝……呜呜呜……儿啊,你应娘一声啊……”
李黑和李贵从小一起长大,李黑他爹很不喜欢这个族中的侄子带坏了儿子,不愿意看见二人同进同出,但话说回来,两人感情是真的好,且也说不清是谁带坏了谁。
李贵都说了儿子对赵家心怀不轨,也说儿子是自己踩滑掉下来的,他说是让李贵带自己去看,心里其实已经信了这个侄子的话。
天都快黑了,两人又跑了一趟。
齐满没再扫墙上的雪,这会也不动了,省得扫下去的雪盖住了墙根,等李家人想找李黑的死因时寻不到痕迹。
那他也不可能把雪往院子里扫啊,干脆就不扫了。
李黑无论是丢的那一晚还是第二个晚上,赵东石和林麦花都睡得特别迟。
小安白天睡了一觉,晚上睡不着,两人带着小安帮赵东银打磨钗子来着,赵东石别说去后院墙根底下,连后院都没去。
林麦花不敢保证说她与赵东石相识以来他一点坏事就没干,但李黑之死,肯定和他无关。
李贵带着李黑他爹从村头起那堆被踹散了的雪人开始走,从马家里边的屋檐底下往后山去,因为有屋檐挡了不少雪,屋檐底下的脚印这都第三天了,还没有被盖完。几乎一眼就能分辨出那是李黑踩出来的痕迹。
即便脚的大小一样,着力点也不一样,李黑的脚右边后脚跟要更重一点,但是左脚跟也是右边更重。
雪天和雨天,每个人踩出来的脚印都特别明显,李黑他爹能够确定这是儿子的脚印,绕到了马家的后面,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脚印了。
到了赵家墙根底下,那个被蹬滑了的痕迹还在,李黑倒下的地方确实是一块凸出的大石,以至于下了几天的雪也没盖住石头。
按说这么厚的雪,真从墙上摔下来,摔到雪里,应该也不至于丢命,可是偏偏就那么寸。
李贵叹气:“换个地方爬墙就好了。”
这话让李黑他爹打了个寒颤。
如果儿子真的顺利翻了进去,偷到了赵家的银子,李家拿什么来还?
想到儿子差点又闯大祸,李黑他爹心里的悲伤都散了大半。
“罢了,回!都是他的命,谁让他不学好呢?”
两人要走,却有人从墙头探出头来。
是齐满。
齐满听到墙根底下有动静……才死了一个人,他自然会格外小心,瞅见是李黑他爹,道:“叔,您找什么?”
李黑他爹颇不好意思:“没事,做法事的道长说要到这里来招魂,我们先来看看地方。”
齐满点点头:“这院墙顶上镶了碎瓷片,雪盖不住,当初我镶的时候可能掉了一些到墙根底下,你们要小心些。”
李贵脑子一炸,拉了李黑他爹绕到了大路上才小声道:“九月那会儿我和李黑一起去,根本就没有什么碎瓷片。”
李黑他爹:“……”
所以他儿子是单手爬墙,不小心摸到了瓷片扎了手,这才滑了下来?
这赵家怎么会想起来往院墙上镶碎瓷片的?
还有,李黑他爹怒斥:“我们九月去过?那时候就想偷?”
李贵:“……”
*
李黑的死不光彩。
李家人出了这么一个人物,自觉丢人,平时在外也不提,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大家都知道了赵家的院墙上镶满了碎瓷片,就和刺猬一样,碎瓷片不全是竖着朝天,还左右都镶了,即便下了大雪,也盖不住。
今年的雪也大,但不如往年。
村与村之间,小心一些,还是可以走动的。
花娘子就没消停。
这日林五妹过来了。
林五妹回了村子,除了必须出门,多数时候都在家里,也不爱走亲戚。
难得过来,定是有事,林麦花把人往屋子里领,心里猜测着她的来意。
家家都收了千斤以上的土芋,缺钱了就可以拿去卖,虽说粮食还很贵,但可以少买些……过去几年,村里人就是勒紧了裤腰带,尽量少吃粮食才熬过来的。
不缺钱也不缺粮,那就是为别的了。
“小姑有事?”
林五妹颇有些不好意思:“是花娘子,今早上来家了一趟,想帮雁儿说亲。我其实有点舍不得,家里日子才稍稍好过一点,可雁儿她……没有爹,我这个当娘的也不是能干人,愿意和她相看的人不多。这有人上门说亲,肯定不能错过,我就想来问一问……说是槐叶村,村口数进去第八户人家,姓张。麦花,我记得你去过槐叶村几次,你知道这户人家吗?”
“这事去问大丫姐。”林麦花出主意,“她在槐叶村长大,村里那些人的德行,大丫姐都知道。”
“我和她不熟。”林五妹一脸为难,“其实我心里清楚,看得上雁儿的,估计都有很大的缺点,不然,人家就找那些双亲俱全的姑娘了,不会看上我们这样的人家。不管旁人如何小瞧雁儿,她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闺女,如果对方人品何家境太差,便不用往下谈了。”
林麦花明白了。林五妹的意思是,先来问问看对方名声如何,如果是那种人尽皆知的差,也不用去找孙大丫打听,她直接就回了。
她起身:“我有从那户人家路过,但他们家里是什么情形我还不知道,前两年干娘好像去他们家接生过。”
上次两人一起去槐叶村接生,柳叶有指过,这户她去过,那户她去过,那边也去过。
林麦花记得柳叶指的那些人家中,就有那一户张家。
但她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毕竟柳叶随口一说,她顺耳一听。
两人去了柳叶家里。
柳小冬在分线,一家子都在火前做针线活儿,都是些孩子用的衣衫被褥。
林麦花说了那户人家,柳叶挥手:“不行,快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