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柳叶对外说林麦花出师, 当时村里好多人都送上了贺礼,这位林家五婶也是送贺礼的人之一。
林麦花收礼物那会儿就已暗暗决定,这些送礼的人家, 她第一回 接生都不收谢礼。
因为林吴氏塞得太顺手, 态度又强势, 林麦花下意识就接过了篮子,她很快反应过来,将篮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五婶太客气,上回你送了鸡蛋, 今儿就不拿了。”
“那是贺礼, 贺咱们林家终于出了个有手艺的姑娘,这是谢礼, 谢你今儿让我孙子和儿媳平平安安。怎么能一样?”林五婶再次把篮子塞回了她的手上。
这一次,林麦花不在伸手接,而是一边躲一边退,很快退到了门口。
林五婶见她真的不收, 便将篮子里的红封抽出来:“喜钱你必须要拿,快点!再不收, 我要生气了!其实鸡蛋也该给, 我们林家好不容易出了手艺人……”
她张口就夸, 话说得特别快,态度热情又强势。
林麦花先是被何栗米吵一场,完了又听林五婶灌了一耳朵的夸赞,拿着被硬塞的红封从林家出来时, 她耳朵里好像还有个声音在响。
一直滴,还是个不间断的长音。
这会是半夜,虽然都四月了, 可夜里还挺冷,白天林麦花来那会儿有点热,她穿得较薄,风一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夜色中,只余月光洒落,从林家到村头路两边都是房子,林麦花倒是不怕,路过其中一片菜地时,发现里面蹲坐着不少人,围成了一圈,众人正呼呼喝喝,有人喊大,有人喊小,正热闹着。
半夜的月光底下,菜地里坐了一圈人,因为一群人中总有人声传来,林麦花倒没被吓着,月光下看人模糊不清,她却也认出好几个村里的后生。
这些人大半夜不睡跑外头赌钱,如果被村长知道,肯定又要敲锣了。
那群人也发现了路过的林麦花,压根就不在意,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林麦花没有停留,直接回了家。
关于有人在路边赌钱的事,早两天就有消息了,林麦花也听过一耳朵,只是没放在心上。
晚上熬了夜,林麦花又起晚了,早上起来,小安看他爹给他做木马。
木马底下添了一块弧形木板,就成了摇摇马。
杜甘草看得惊奇:“东家这手艺真好,不输正经木匠了。”
赵东石随口道:“我就只会做些小玩意。”
杜甘草夸赞道:“小玩意都做的这么精致,桌椅板凳这些东西岂不是随便做?不过,东家很忙,没空做木工。东家以前学过吗?”
赵东石神色复杂,一时没搭话。
说话间,外头有人敲门。
林麦花离门口的更近一点,顺手开了门。
来人是林五婶的小女儿林茶花。
林茶花今年十六,前些日子据说在相看,不过,没听说婚事有定下来。
此时林茶花拎着个篮子:“麦花姐,娘让我过来给你送东西。”
她进了院子,将篮子放在石桌上,从里面取出个大海碗。
碗里是一条鸡腿,被浅黄的鸡汤泡着,一拿出来就香味扑鼻。
“我娘说,姐不肯收鸡蛋,那就把这鸡腿给小安吃。”
林麦花没想到人这么客气,都送家里来了,真是诚心诚意要送,再婉拒就不好了。
“鸡腿留给你嫂子补身正好,还特意送过来。”
“我娘让我送的,麦花姐千万收下,不然,东西没送出去,我娘要揍我了。”林茶花转身又去逗地上骑摇摇马的小安,“小安,好不好玩啊?给姨姨玩一下行吗?”
小安听得懂话,点头道:“好。”
说着就要起身。
林茶花忙将他按了回去,然后提着篮子告辞。
林麦花亲自将人送出门外,林茶花都要走了,又看见了林麦花袖子上的绣花,便多瞧了一眼:“麦花姐的手好巧。”
“这是我买的。”林麦花耐心道,“就在镇上的布庄,这是绣出来的碎布,直接往袖子上一贴,瞧着就像是绣在衣服上的一样。”
听到是碎布,林茶花顿时动心了:“这得多少钱?十几个铜板还是要的吧?”
“十二。”林麦花见她实在喜欢,“你多买两块,还能给你便宜点,而且不只是贴袖子上,贴裤脚,贴鞋面,补衣裳都行。”
“我哪天去看看。”林茶花正谈婚论嫁,家里也舍得在她的穿戴上花些钱。
送走了林茶花,林麦花要关门,就见斜对面的柳叶冲她招手。
林麦花靠了过去。
柳叶好奇问:“那是谁?”
在林麦花看来,干娘只是单纯好奇,她一点没多想,随口道:“我五婶家的堂妹,昨天我不是在她家接生吗?想着上回给我送鸡蛋了,我就没收喜蛋,不曾想今儿还给我送个炖好的鸡腿来。”
柳叶眼睛更亮:“这么讲理?”
关于接生完收喜礼这事,有些人家是能不给就不给,反正尽量少给。
这少收了还主动把礼补上的不是没有,一般都是厚道不爱占小便宜的人家才会这么干。
林麦花听到柳叶语气兴奋不已,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柳叶一把抓住林麦花的胳膊:“闺女,小冬的婚事可就拜托给你了。”
林麦花:“……”
“这事你得先问过大弟,别我匆匆跑去说了,他不乐意,那怎么收场?”
柳叶真心觉得林茶花好,父亲那辈就是五兄弟,而且林茶花头上好像还有三个哥哥,堂哥更多,她长相好,也不是那见生人张不开嘴的腼腆性子,前头没见登过赵家的门,今天也能在门口和麦花聊得有来有往。
她越想越满意:“我去问他。”
柳小冬在帮姚林做木槽子。
几年没收成,大家兜里的银子买粮食都花完了,没花完的也不敢买家具,姚林懒得再做家具……做完了卖不掉,堆在那儿还占地方,屋中堆不下,放院子里,日头一晒雨一淋,品相就不好,更卖不上价。
倒是好多人都喜欢买木槽子,去年一冬到今年雪化之前,姚林做的木槽子全部卖个精光,最近买木槽子的人没那么多,但基本上做了都卖得掉。
今年入冬前,应该还能再卖掉一批。姚林身上背着债,一天都不愿意歇。
他腿脚不便,不影响他的手艺,可力气大不如前,需要有人帮他翻木头。柳小冬做事踏实,眼里有活,年轻又有力气,姚林便长期请了他。
每天十五文,不包吃。
这工钱不高,柳小冬图个近便,而且活计不忙,不是需要人时时刻刻守着干的活,帮着翻一次木头,至少要管一刻钟,如果是改板子,一节木头放上木马,父子俩半个时辰能改完都算快的。
他闲时把地上的木花捡起来堆了,家里要有事,只要耽搁不是太久,都能回家去忙了再来。
柳叶直接去了姚家,把儿子拉到旁边小声说了事。
柳小冬是外村人,村里男女大防不重,至少在红白喜事上一般都能见着村里那些姑娘家,或者是春耕秋收时在路上偶尔也能碰着干活的姑娘,只是姑娘家一般不会落单,旁边多数时候都有人。
其实柳小冬对于林茶花有印象,听母亲一说,耳朵立刻就红了:“您觉得合适就行。”
柳叶:“……”
“你娶媳妇,我觉得合适就行?她又不是跟我过日子……”
她说到这里,瞧见了的儿子通红的耳根,心里边有了数。
“我找人去说,再好好相看一下?”
柳小冬羞涩道:“儿子听您的。”
柳叶瞅着面前扭扭捏捏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儿子:“你若是见了,婚事定下,那可就改不了了。到时再来说不合适,不等林家动手,老娘先就会打断你的腿。”
林麦花隔了一天,得了回话,心里还有点忐忑,她没做过媒,还是第一遭。
于是,她跑了一趟村尾。
前头她就让何氏帮着留意,何氏倒也提过村里几个姑娘,柳叶看过后,都觉得不妥当。她不想要性子沉闷或者不好意思见生人的姑娘,毕竟她这活计,时不时的就有陌生人上门,而她也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家,她不在的时候,就得儿媳妇招待一下客人。
她还不喜欢家里过于计较的人家做亲家……柳叶兜里有银子,加上柳小冬的年纪不太急,再拖上一两年也不晚,底气足。
何氏之前也想过林茶花,但听说林茶花在与人相看,都定好了上门的日子。
姑娘家愿意上门相看,婚事至少有七八成的可能会定下,何氏那时候就没跟柳叶提她。
平心而论,何氏很感激柳叶教了自家闺女手艺,早就想报答了:“那我去问问。”
何氏反正也要上门送喜礼,当天就去了一趟,提及柳家,自然是满口夸赞。
两家人谈婚论嫁,其实是个互相挑剔的过程,林五婶对于柳小冬这个年轻后生还是满意的,长得板正,个子修长,干活弯得下腰……弯得下腰,除了字面意思,另一层意思是指年轻后生干活不怕脏不怕累。
可是,柳小冬他没有爹。
柳小冬这个年纪,人情往来和待人接物远远不如中年人老辣,没爹的孩子,肯定要活得比同龄人更累。
他活得累,身为他的妻子就得多体谅。
林五婶并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成亲以后过于辛苦,而且,柳叶一个妇人跟婆家闹得不可开交,虽然有不少儿媳妇佩服她的勇气,可这性子过于强势,做她的儿媳,如果不顺她的意,估计日子也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