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树一直认为, 作为男人,该养家糊口。
妻子接济娘家许多次,他一开始不打算因为这些事情跟妻子吵, 可后来实在忍不住, 家里但凡有点钱, 很快就会到孙家去,承诺给孩子的点心和新衣裳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往后推。
偏偏孙家人又是真穷,而且是妻子的至亲,每次争吵, 都不了了之。
可妻子越来越过分, 光是这个月,就往家送了两回兔子, 还每次去都不空手。他买回来放在房里给母女三人打牙祭的点心,有一多半儿都被孙家人吃了。
那是他心疼妻女,买回来给她们吃的。
早知道买给孙家,他压根就不会花这份钱!
说句不好听的, 那些点心,他都没孝敬几块给爹娘, 孙家倒是先吃上了。
“一会我去跟她说清楚。”
何氏有些不放心:“你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让孙家别动不动就收大丫的东西。还有啊, 你跟大丫关起门来说一说,往娘家送东西心里都有数,不要每次都十文八文的给,人家记不住, 要给就给一笔,最好是让外人看见……孝敬了长辈,可不能再被人骂不孝。”
她真心觉得如今的孙家就有那种趋势, 从女儿那里拿的东西多了,哪天做闺女的不再孝敬,他们就会说闺女不孝。
林青树抬眼:“娘,我不是要把人接回来。”
何氏:“……”
她真心以为儿子儿媳分不开来着。
这一次纯粹是想给儿媳妇一个教训,让她知道林家不会无底线的纵容她接济娘家而已。
她惊声问:“你不要大丫了?”
林青树沉默:“我先去看看,你们别管了。儿子都已成家立业,再让你们操心,未免太过不孝。”
他吃过饭就出了门,直奔村头。
到底是多年夫妻,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林青树决定不再与孙大丫做夫妻,可心里还是很难受,他怕自己心软,想叫上妹夫一起。
妹夫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但在林青树心里,比自家大哥还要稳重可靠。
“妹夫,你陪陪我,好不好?”
赵东石:“……”
大舅子胡子拉碴地跑来撒娇,他实在是顶不住。
这话要是麦花说的就好了。
“走吧。”赵东石回头,“麦花,你去吗?”
兔子和鸡都喂完了,林麦花其实很爱与赵东石一起出门。
和他一起无论去哪儿,孩子都有他抱,她一点不受累。
三人轮流抱着孩子往槐叶村去,一路上,林青树格外沉默,倒是赵东石心情挺好,给孩子编草环,还给媳妇边草镯子。
至于孩子,给了林青树抱着。
三人到了孙家门口,大门开着,孙大丫正在剥野黑豆子。
在这家家都吃不饱的年景,豆子是比野菜要好太多的吃食,必须要抢,还不一定抢得到。
门口出现了几个人,孙大丫抬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局促地起身:“来了?先进来坐!”
林青树进了院子,这也是从两人定亲以后几年来他第一回 空着手登门。
孙母从屋中迎了出来,笑吟吟打招呼:“阿树来了?呦,几天不见,小安又壮实了不少。”
态度热络,好像之前两家吵着要让夫妻二人分开的事没发生过一般。
说话间,孙母还伸手来接孩子。
赵东石抬手一让,没将孩子交给她:“我和麦花闲着无事,陪二哥随便走走。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们。”
孙母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吩咐道:“三丫,去叫你爹回来,就说你大姐夫到了。”
三丫飞快出了门。
孙大丫不太敢看自家男人的脸色,进厨房匆匆准备茶水。
茶水端出来,孙父也回来了。
林青树木着一张脸:“大丫,我才知道你买母兔子送回来的事,明明上次送兔子,你跟我说是最后一回……”
孙大丫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以为他们会好好养兔子,兔子养大能卖钱,确实不用我再操心,我哪知道爹会把兔子杀了……”
“没有你爹做不出来的事。”林青树没有看旁边的岳父,往常他总也下不定决心撇开孙大丫,如今母亲替他做了决定,他发现夫妻俩分开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天不会塌,水不会断,日子还是照常过,“揣着崽的兔子都杀,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孙父不满:“我长期吃别人家的酒肉,家里有兔子了,总得……”
“您不用跟我解释。”林青树直言,“这些话你拿来哄大丫足够,在我这儿,我不爱听。”
孙父瞬间暴跳如雷:“你的意思是老子还人情还错了?”
他眼神很凶。
“你如果不去别家吃喝,哪里来的人情要还?”林青树往常不会与他争论这些,身为女婿,不该和岳父吵闹,此时却再没了顾忌,“我们父子四人就没有类似的人情!”
孙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声也喊不出来,脸涨得通红:“人家非要拉我去……”
林青树呵了一声:“那请你喝酒的人图什么?总不能是家里的酒肉太多,舍不得喂狗所以非要请你去吃喝吧?”
旁人请孙父喝酒,为的是喝完酒后赌钱。
而孙父长期都是输的那个,输得太多又经常赖账,还得了个孙赖子的绰号。
在这槐叶村,一有人说孙赖子,就知道是他。
孙大丫眼看翁婿俩吵得不可开交,忙上前拉住林青树的胳膊:“别吵了,让人看见了笑话……”
林青树却一把拨开了她的手:“笑话什么?面子重要还是肚子重要?”
孙大丫对上他格外冷漠的眼,整个人僵住。
林青树一字一句地道:“大丫,我不是来接你回家的。”
孙大丫脸色瞬间惨白。
林青树自顾自继续道:“夫妻一场,你为我生了两个孩子,我该谢你,如今再也做不成夫妻,我也该来当面把话说清楚。”
孙赖子瞬间大怒:“混账东西!你敢不要我女儿?”
他薅起旁边的扁担,对着林青树狠狠劈下。
彼时赵东石抱着孩子,只有林麦花离他最近。
男女力气悬殊很大,林麦花不可能抢得回扁担,更别说暴怒之中的孙赖子劈得又快又猛。情急之下,她只来得及抓起旁边的割草刀去砍孙赖子的手。
孙赖子眼角余光撇见有刀砍来,急忙收了扁担往边上让。扁担还是擦过了林青树的肩膀。
这还是林青树察觉不对往边上让了一下,若不然,那扁担多半会劈到他的头。
林麦花的刀落了空,但成功让二哥避开了要害,孙赖子勃然大怒:“要打架是吧?”
他拿着扁担朝林麦花劈来。
赵东石见状,上前踹了他的肚子。
孙赖子年纪不大,但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只挨了一脚,整个人就躺倒在了地上。
孙母急忙去扶,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啊!林青树,我女儿嫁给你……”
林青树不爱听:“大丫,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会照顾好两个女儿。你……你照顾好自己吧。”
语罢,转身就走。
孙大丫呆愣住,几人都出门了她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上:“林青树!你就这么把我撂下了?”
林青树深吸一口气:“你太重了,我拖不起。”
他背对着孙家大门站着,心想着但凡孙大丫保证以后再也不管娘家,他就带她回家。
可他没等到,好半晌,孙大丫都只是靠在门框上哭。
林青树心里特别失望,往常他与孙大丫因为接济孙家而吵架,她都会保证最后一回,或者会保证说再给孙家拿钱会事前与他商量。如今……连哄都不愿意哄。
反正她就是要接济娘家!
林青树心知,这和夫妻两人的积蓄越来越多有关。
往常他们想要接济孙家,得花光家中所有银子。如今他打猎赚了钱,只需要拿出一部分给孙家人,就能让他们吃饱穿暖。
可凭什么?
他拼上性命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自己爹娘都不舍得花,她却要逼着他拿来供养岳父吃喝嫖赌。
出了槐叶村,林青树一路走一路嚎啕大哭……都两个孩子的爹了,还哭得嗷嗷叫。
嗷嗷叫的声音过于好笑,赵东石不止不敢笑,还怕他想不开,一家三口先把他送回了村尾。
林青树眼睛都哭肿了。
何氏看着这样的儿子,心里很不好受:“阿树,都怪我,当初要是不给你结这门亲就好了……”
她又扭头去吼林振德,“都怪你那不着调的爹娘,但凡他们没那么偏心,我也不至于怕他们不给阿树娶媳妇而胡乱点头许亲。”
责怪完了,又开始骂人:“天杀的林振文,分家还能搅和得我们家鸡飞狗跳……”
接下来,何氏跳着脚,指着林家老宅的方向骂了个痛快。
*
村里人开始秋收了。
天气变了,秋收的时间越来越早。
一开始是八月,如今七月就开始收麦。
村长家里那两个衙差说,今年要收粮税。
这粮税每年收得不一样,今年是收走所有粮食的两成。
这每一家的田地亩产都不同,衙门到底每一亩收多少粮食走,那得收粮税的时候才知道。
本来收钱就不多,还要交粮税,收税的税官还没来,十里八村的庄户人家已开始怨声载道。
因为减产,今年在村口抢坝子晒粮食的人都少了……没有粮食晒啊!
然后得知,今年的厚地每亩收走一百斤,薄每亩五十斤。
平时种麦子,厚地亩产三四百斤,能上四百斤的,算是种得特别好。
往常收九十斤,今年还要收一百斤……今年亩产能有二百斤都算种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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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3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