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没回答, 只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梁娘子。
“我这个孩子真的不能生下来。”
梁娘子无奈:“不想生可以喝避子汤,虽然也伤身,但远远比不上落胎伤身, 你还年轻, 这么糟蹋自己, 以后……”
道理桂花都懂,她苦笑着道:“我都记住了。”
梁娘子不知道她这话是真心还是敷衍自己,同为女子,她看不得别人这样糟蹋自己, 忍不住多劝几句而已。
她又扭头看向姚父:“我给人落胎, 必须要夫妻二人都知情,且都达成一致决定请我出手, 才会接下活计。这孩子你要不要?”
姚父搓着手:“都听她的。”
梁娘子点头:“我要个小炉子熬药,烧一锅热水,进屋吧!”
前两句是对姚父说的,后一句对着桂花。
林麦花打下手, 跟着进了姚父的屋子。
姚家是新房子,但屋中并不亮堂, 除了一张床, 就只剩下洗脸架和一个箱子。
明明父子俩都是木匠, 屋中却连套桌椅都无,放在床后的箱子还是旧的,而且一个角还破出了一条缝。
林麦花看着那条缝呆了呆。
曾经她做的那个嫁给姚林的梦里,似乎姚家就有这么一个破了缝的箱子, 连缝隙的位置和大小都一模一样。
“麦花,过来看我配药。”
听到梁娘子的唤声,林麦花忙收敛心神。
因为屋中没有桌椅, 梁娘子配药时就将篮子放在了那个箱子上,林麦花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再看那条缝隙……如果梦境为真,她真的嫁给了姚林,那她给姚林生孩子之事岂不是也是真的?
林麦花狠狠掐了一把胳膊,掐退了脑子里那些荒唐的念头。姚林如今是她的堂姐夫,这一辈子都只是姐夫!
梁娘子配药,不再如往常那般行云流水,而是让林麦花抓药,每抓一种,先不合在一起,而是放在旁边。等梁娘子点了头再合一起,然后林麦花再抓下一种。
二十多种药材,林麦花全部抓过一遍,其中有三样梁娘子稍微调整了些,都是往里添。
“太过保守,药效会差一点。”
林麦花点头,将药接过,倒进药罐子中熬上。
桂花躺床上,满脸含泪。
落胎的女人,就没有不苦的,梁娘子一边将要用的东西拿出来摆上,一边安慰:“好些人家在家中女子落胎时都不舍得让人躺床上,说是会糟蹋了被褥。多数是把床上被褥拿下来换上麦草……更有过分的,直接去柴房里落胎,垫两件破衣裳,就当是床了。”
桂花泪水滚滚而落,不知道听进去了没。
两刻钟后,药熬好了,梁娘子倒出来:“确定要落胎?药还没喝,反悔还来得及。”
桂花满脸是泪,哭着道:“不反悔,劳烦你了。”
药没凉多久,桂花却像是感觉不到烫一般,咕噜咕噜将一碗药下肚,然后躺了回去。
梁娘子开始动手揉肚子。
床上的桂花很快就痛叫出声,叫声压抑又凄厉。足足喊了半个时辰,梁娘子才道成了。
林麦花急忙将熬好的药送上。
桂花喝下,递出一个荷包。
梁娘子顺手接下:“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两天尽量别下地,多吃点好的,一个月内尽量别干活……”
林麦花在边上老老实实收拾篮子,屋中的血腥味特别浓郁,她收拾完,立刻拎着篮子去开门。
门一打开,先看到了扶着肚子满脸怒火的林桃花。
“麦花,你让开!”林桃花伸手一薅,将林麦花拨弄到边上,扶着肚子怒气冲冲进门,刚走两步就被浓郁的血腥味给激得干呕了一下。
“你个不要脸的娼妇,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竟然利用我……”
她冲到了床边,要打床上的桂花。
今日外头的天是阴的,窗户关着,屋中挺昏暗,林麦花站在门口的位置,看见桂花坐起身薅住林桃花扯了两把又将人往外推,她想要上前解救时,已然来不及。
林桃花后退好几步,重重坐倒在地上。
梁娘子也被这突然的变故给惊着,她离林桃花摔倒的地方更近一点,下意识上前搀扶。
“肚子疼不疼?”
林桃花已站不起来了,扶着肚子满脸痛苦,梁娘子伸过去的手犹如救命稻草一般被她紧紧拽住。
“救……救我……救孩子……”
她身下的裤子上已经蔓延开大滩殷红。
梁娘子伸手摸了一把,一手的濡湿,忙对外大喊道:“快来人,出事了。”
姚林父子匆匆赶进了屋。
看见林桃花痛到站都站不住,姚林急忙上前伸手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冲回了夫妻俩所住的屋子。
“梁娘子,麻烦你帮忙看看。”
梁娘子飞快跟上:“我没有带安胎药,你得赶紧让人去镇上请个大夫来。”
姚林:“……”
“您先看看这孩子能不能保住?”
林桃花流了太多的血,这么一会的功夫,裤子都湿了一半,人躺上床后,身下的床褥也被染湿,梁娘子叹口气:“孩子估计很难保住。”
林麦花追着进了屋,看见林桃花痛到脸色惨白,上前道:“干娘,孩子保得住吗?”
梁娘子已经脱下了桃花的裤子,闻言摇头:“不行了。”
姚父已经冲出门去找人请大夫了。
“那个疯子……”林桃花眼神怨毒,恨到咬牙切齿,“姚林,不要放过她,弄死她!”
姚林蹲在床前,狠狠揉搓着脸和头:“我都跟你说了……你为何还是要与她过不去?”
林桃花肚子疼痛不已,也猜到了孩子可能会留不住,心里又怒又恨,再看姚林不去责骂罪魁祸首,反而怪她多事,她当场就气哭了:“我哪句骂错了?她那个孩子又不是姚家血脉,却跑到姚家来落……死贱妇还算计我,明明是她要落孩子,最后却变成了我无理取闹,请了落胎婆来威胁你……她凭什么利用我?我凭什么被利用了还不能骂人?我就要骂!如果我的孩子保不住,她得替我孩子偿命!”
她越说越生气,激动之下,嗓门几乎要掀破屋顶。
梁娘子见状,忙道:“这时候你不能再生气,气得太狠,可能会血流不止,到时就是一尸两命。”
林桃花此时正在气头上,不一定听得进去,她最后那话是对着姚林说的。
姚林再次揉了一把脸:“桃花,我们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你别再生气……”
“我如何能不气?”林桃花愤然,伸手一指桂花锁在屋子的方向,张牙舞爪的骂,“那个女人伤了我们的孩子,你却在这儿对着我一个劲的骂,有本事你去骂她呀,去打她呀……姚林,你儿子被人害死了……都不去报仇,你个软蛋!”
骂到此处,林桃花肚子一阵抽痛,她惨嚎一声躺回床上。
梁娘子道了一句糟了,急忙上前帮着摁住肚子:“麦花,把刚才剩下的药渣拿给她嚼。”
落胎完喝的那副药是用来止血养身,但一副药就熬成一碗,刚才的药汤已经被桂花喝了,只剩下一些药渣子。
这会一直忙忙乱乱,药渣还没倒,林麦花冲到桂花所在的屋子里将药罐子拎来。
梁娘子不管不顾,抓了一把药渣,挑选了几样药材直接塞到了桃花的口中,厉声道:“想要活就嚼碎了往下咽!”
桃花痛得厉害,整个人昏昏沉沉,但她不想死,恍惚间还记得往下咽药材。
梁娘子又喊:“麦花,过来按住。”
有穴位摁住了能止血,林麦花以前就听梁娘子说过,还学过摁压的力道。
两人忙得满头大汗,姚林也在边上语无伦次地安抚林桃花。
林桃花不想死,咽药材之余,还记得大口呼吸平复激动的心情,肚子里的那股剧痛总算是渐渐淡去。
梁娘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郑重地嘱咐:“赶紧让大夫来给她看看,配点药喝!这第一胎落了,若不好好养着,以后可能会很难有孕。”
林麦花出门时,听到了林桃花悲痛的哭声。
梁娘子又回头嘱咐:“少哭!别这么激动,再来一回,我们可救不回你了。”
姚父蹲在院子里,此时满脸的苦意。
看见梁娘子出门,他哆嗦着掏出一把铜板,颤声道:“这里四十文。”
梁娘子落胎,都是收三十文,徒弟十文。
而桂花落胎的钱方才已经给了,这是属于林桃花的。
梁娘子看着他递上来的铜板,面色格外复杂,整个姚家院子一半堆了木头,另一半用来劈木头,地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木头片片,而她方才进了父子二人的屋子,瞅着都不富裕。
她伸手取了二十文:“我也没帮上多大的忙,这些就够了。一会儿我给她留一副补气血的药材,你们熬了给她喝。”
两人离开姚家时,听得到林桃花崩溃的哭声。
姚父又道:“麦花,麻烦你去一趟林家帮忙报个信。”
到底是堂姐妹,林麦花不可能连这点忙都不帮,于是跑了一趟林家老宅。
牛氏正在院子里挑鸡蛋抱窝,听说女儿落胎了,当即就跳了起来,只喊了一声娘帮我看孩子,整个人就往村头窜去。
高氏从屋子里出来,问了落在后头的林麦花:“怎么了?”
林五妹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满脸的疑惑。
“桃花孩子没了。”林麦花叹口气,“二伯母还不知道是被桂花推的,一会儿知道了,估计会打起来。”
牛氏为了生儿子,用了不少偏方,喝了不少苦药汤子,可在儿子生下来之前,她只有桃花一个女儿。那些年她很疼闺女,知道闺女受了欺负,必然要不依不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