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文读书需要家里供养。
他这个读书人得有个好名声, 不能抛弃糟糠之妻,从未想过休妻。
即便真休了娶,他也不会想娶弟妹。
牛氏这样长相不算美貌, 做饭手艺一般, 性子还泼辣, 又一把年纪还带着一双儿女的寡妇,实在找不出半分优点。
爹娘非要他照顾弟妹,他能怎么办?
除非他不要家里的银子!
可他做不到那么硬气,城里花销大, 之前有全家全力供养, 日子还过得抠抠搜搜,去年分家后, 他拿到的银子远远不如往年,绝对不能再失了爹娘的帮扶。
“娘,我都说了不合适,要不就算了吧。”
高氏眯起眼。
林老婆子胸口剧烈起伏, 手脚又开始抖动,明显是因为这话而变得格外激动。
何氏也发现了, 妯娌俩冷嘲热讽, 倒成全了林振文, 给了他不娶牛氏的理由。
不用想也知道,回头婆婆肯定要恨上妯娌俩,立即出声:“大哥娶不娶,想要娶谁跟我没关系, 我生气的是你们让我背黑锅,什么我不肯带孩子才逼得二嫂嫁大哥……我背不起那样的罪。我自己生了这么多孩子,没人帮我搭把手, 到头来我不帮别人搭把手还成了错,天底下没这种道理。”
高氏也道:“你们俩要裹一起乱来,不关任何人的事,要怪只怪二哥去得太早。而二哥怎么去的……呵呵……”
林振兴是因为家里种的地太多,整个人太累了,偏偏所有的地都干旱等着他挑水来浇,所以才会在日头最烈的时候还不回家歇,挑着水去走那条险路,以至于一脚踏空摔断了脖子。
而他为何要种那么多的地?
为何又要在太阳最烈的时候还不歇着?
说到底都是二老偏心,既想要让大房多收粮食,又想要让二房收成多。
林老头满脸痛苦。他没想到把地给二房种会让二子早去……他真的以为三儿会帮二房来着,哪里想得到三房会那么狠心?
林振旺心直口快:“大哥,二哥是因为给你种地才出了事,你帮他养育妻儿是应该的,但不是非得把二嫂娶进门,你俩是两家合一家欢欢喜喜过日子,我们在村里颜面扫地,要么你俩直接去城里过日子,回来就说你把二嫂母子三人接去城里照顾……至于你们在城里怎么过,稍微遮掩一下,村里人又不知道……”
他自以为这法子不错,越说越顺畅。
实则这根本就是个馊主意。
普通人家里怎么过日子,旁人肯定不会管,可是林振文是个童生,有功名之人,世上所有人包括衙门在内,都会对其的品行要求格外严苛。
他光明正大娶妻,哪怕是娶了弟妹,旁人最多议论几句,若是两人偷偷摸摸关房子里苟且,对外是大哥和弟妹,对内是夫妻,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凡传出去,两人都完了,林振文好不容易才考取的功名可能都会被衙门给划掉。
“不行!”林振文叹气,“不能让人以为我们俩是偷摸通奸,既然我要照顾表妹一生,就要光明正大。”
被人戳脊梁骨不要紧,绝对不能遮遮掩掩落人把柄。
“我的意思是在家就说一声,我们俩结为夫妻了,回头在城里办一场喜宴……只说是表哥表妹,青梅竹马,曾经给错过了,如今再续前缘。”
林振德真正饿过肚子,吃东西不挑剔,即便这饭菜的味道很差,他也埋头填饱了肚子,听到这里才出声:“不愧是读书人呢,这脑子就是转得快。你都决定好了,不必跟我们商量,回头旁人问起你俩怎么回事,我只说不清楚。”
他扭头看妻子,“我是不清楚,对吧?难为爹娘反应这么快,前脚二哥才走,转头就为二嫂铺路……”
几个儿媳妇里,林老婆子最疼的就是自己娘家侄女,不想让侄女守寡,这一转手,又给侄女薅了一个童生夫婿。
一嫁庄户,二嫁变成童生娘子,还能让再婚的夫婿把她一双儿女当做亲生的一般对待,除了嫁他大哥,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合适的。
至于林老头怎么想?
估计是心有愧疚,逼着长子照顾二子的孩子。
“我吃饱了,多谢爹娘招待。”林振德起身,“麦花,你回家去,你都是嫁出去的姑娘了,娘家的这些污糟事与你无关。也好在嫁了,不然,凭着我们家的这些龌龊,赵家可能还不答应这门婚事。你是个有福气的,以后好好过日子。”
林振德一起身,妻儿纷纷起身,一家人说走就走。
二老想的是让两个儿子知道这事,然后稍稍往外露些口风,村里人知道了来打听时,他们只需要含含糊糊应下,来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便能糊弄过去。
瞅这样子,兄弟两个以此为辱,估计不会主动往外说。
三房一走,高氏轻哼一声,拉着俩儿子也走了:“你们又吃不下,走,回家做饭吃。”
四房兄妹几人被高氏养刁了胃口,吃着原先争抢才能吃到的肉,感觉一股怪味,愣是不爱吃。
所有人一走,刚才还热闹的院子瞬间冷清下来,林振揉了揉眉心:“爹,说了不成,你偏不信。要不算了?”
“你都占了我便宜。”牛氏不满,“夫妻之间做的事我们俩都做遍了,现在你说算了,想得美!”
牛氏就知道林振文好面子,娶弟媳妇于他而言很艰难,若不把这事砸实了,事情就还有变故。
林老婆子如今是越激动越说不出话,此时她满眼焦急,脸色涨红,嘴巴张张合合,就是吐不出字来。
林老头和老妻相依为命,看她急成这样,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沉声道:“别管外人怎么说,总之你二弟是为了帮你才没了的,你得替他照顾好妻儿,尤其是一双孩子,桃花的婚事怎样了?”
林振文:“……”
“有了点眉目,我那条街上有个姓胡的木匠,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唯一的儿子走路有点瘸……”
林桃花在城里住了这几个月,也有了些见识,听说了仕农工商的等级,一心想要嫁一个读书人,以后做秀才娘子。
嫁不了富裕的,她就嫁个穷书生!
“我不要!”
林老婆子倒觉得不错,这有手艺的人,无论何时都饿不着:“瘸得严重?”
林振文耐心道:“走路瘸,他都好好的,还长得挺俊俏。重要的是人家底厚啊,姚木匠的手艺很好,经常去那些大户人家帮忙雕花,家里的闺女嫁得也好,一家子都卯足了劲给那个瘸儿子攒钱,谁嫁进去,都是去享福的。”
林老头不管孙女的婚事,专心抽旱烟。
牛氏也觉得这户人家挺好,见女儿还要反驳,一巴掌拍了过去:“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没有点自知之明,你一个乡下的丫头,长得又不好,能在城里找到婆家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挑成老姑娘,谁娶你?”
林桃花翻了个白眼。
林振文看得直皱眉:“姑娘家不能总翻白眼,忒没规矩。”
林桃花气冲冲进了屋。
“桃花,帮我洗碗。”牛氏吩咐。
回应她的,是林桃花砰一声的甩门声。
林老婆子觉得孙女变了,以前爱偷懒,但嘴特别甜,如今却变成了这副又臭又硬的烂脾气。
*
林振文要和弟妹合一家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听说这件事的人都很惊讶,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两人合一起与之前休赵氏有关,就是觉得新奇。
林振文这些年住在城里,看着是平易近人,实则格外傲气,一家子回来好像感觉整个村子都是粪水,踩一脚都能污了他们似的。
众人想过林振文会再娶,即便是娶不到城里的妇人,应该也会回来娶个年轻的,甚至有可能是黄花。
谁都没想到他会续娶弟妹。
这可真是……有情有义!
“有情有义”放他身上是贬义,林振兴年轻力壮,突然就没了,就是因为家里太多的地给累死的。
如今林振兴下葬不到周年,尸骨未寒,林振文居然就把亲弟妹照顾到了床上去……两人在城里住了那么久,要说还没圆房,谁都不信。
造孽的,牛氏孩子才满月,之前还是个大肚婆!
马大娘得知这个消息,特意抓了把瓜子过来问林麦花打听。
林麦花只说自己不清楚,她在帮赵东石做兔子圈。
赵东石说,兔子胆小,有孕后容易受惊落胎,一个圈不能关太多,最好是分开来养。
于是,就需要把原先修好的大圈隔成一个个小间。
“你奶爱护着娘家,该不会是你二伯前脚一没,她就想好了让你二伯母嫁给你大伯吧?”
林麦花:“……”
“我真不知道。”
马大娘挺好的人,就是这嘴太好打听了些,而且脸皮还厚,别人问不出口的话,她都能张得开嘴。
赵东石砰砰砰,突然停下来:“麦花,我饿了!”
邻居之间互相串门是常事,但不太熟的人,不会往对方厨房里钻。
厨房里一般放着油盐酱醋和粮食,万一刚好是邻居进去一趟就丢了,大家都不好说。
马大娘立即起身:“我也得回家做饭。”
就在当天,衙门来收粮税了。
去年众人喝的茶水是丁氏烧的,今年也一样。
不过,丁氏有了身孕,烧茶的人变成了林麦花。
翌日一早,村头开始收粮税,林振德带着儿子扛着粮食过来,就因为林麦花帮这些师爷和衙差烧了水,而她自己又不交粮税,师爷便允许林振德先交粮。
林振德万万没想到还能沾上女儿的光。
他恨不能一下子把粮交齐了抛开一桩事,扛过来的都是最好的粮食,挑不出毛病,林老头喝林振旺也这样想,不光带了好粮,还多带了二十斤,前后不到一刻钟,今年就交空了
原本一家人还想在林麦花这边坐一坐,跟着过来看热闹的余氏肚子痛,竟是要生了。
于是,一家子又扶着余氏慌慌张张往回赶。
丁氏看着余氏被扶走,伸手摸了摸肚子:“我也有点怕。麦花,你肚子有信了吗?”
林麦花摇头。
夫妻俩挺亲近的,她也想过自己肚子里可能会有孩子,但月事每月都很准时。
“估计是缘分不到。”丁氏好奇,“二弟急不急?”
“没听他说过。”林麦花突然发现,赵东石从来就没有憧憬过两人有孩子,提都不提。
他该不会是不喜欢孩子吧?
“不急就好,你也别急。”丁氏安慰,“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我是过来人,这有了孩子啊,就再也过不了悠闲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