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麦花侧头看他。
赵东石却看着蓝天, 唇边含一抹笑,神情安宁又满足。
林麦花好奇问:“要买点地吗?”
“你说买就买!”赵东石起身,再从屋子里出来时, 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呐, 咱们成了亲,夫妻一体,从今儿起,银子都交给你……”
他把小匣子放在了林麦花怀中。
林麦花看着他那随意的态度, 不觉得能有多少银子, 捧着匣子玩笑道:“不怕我给你花完了?”
“花完了我再挣。”赵东石坐回躺椅上,身子继续晃晃悠悠。
看他说得轻飘飘, 成亲前他还私底下给三房送了十两银,林麦花以为他的私房钱花得差不多了,顺手打开,看到里面又是银票又是银子的, 顿时呆住。
她从小到大见过最多的银子,就是爹娘给她的三十两压箱底, 而这里头, 光是十两的银锭就有六个, 银票有三张……林麦花进城那两个月,有跟着堂嫂学认字,那三张银票都面值百两。
“这么多?”
赵东石看她震惊,唇角翘了翘, 故作淡然:“这才多少?以后我还会赚更多。”
林麦花坐起身来,盯着赵东石,半天不错眼:“你这么多银子, 怎么不住到镇上或者城里去?还有,为何要娶我?”
“住都住了,娶都娶了,没有缘由。”赵东石坐起身:“难道你不嫁银子多的男人?打算悔婚?麦花,你已是我的人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直说,我都改。”
林麦花看他说得真诚,一时间有些恍惚。
赵东石起身蹲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手被捏住,林麦花回过神:“东石,这么多银子,你自己收着吧,我怕弄丢。”
赵东石拉她起身,进了两人新房旁边的那间空屋子,林麦花带来的那些嫁妆都堆在这个屋子里。
乍一看,这屋子挺空,除了嫁妆没别的东西,赵东石拉着她到了最里面的那堵墙,不知道碰着了哪儿,居然靠近墙角的地方推开了一条缝。
林麦花看着这黑漆漆没有窗户的屋子,转过眼的功夫,赵东石已点上了烛火。
小房亮堂起来,一丈多长,大概三尺宽。靠墙的地方放了一排架子,架子上摆了些油盐酱醋,他把匣子放在了旁边一个抠出来的墙洞里。
“咱们一起当家,银子就放在这儿。”
林麦花:“……”
“你就不该让我知道银子的地方,万一丢了,我怎么说得清?”
地方挺窄,转个身都难,赵东石抱住她的腰,迫使她看自己:“麦花,你是我媳妇,我的就是你的。你用不着偷,如果银子真的不见了,那就是遭了贼,咱们要一起抓贼。”
林麦花没吭声,两人刚成亲,在此之前都不熟,他怎能这样信任她?
相比之下,她那三十两银子现在也没拿出来给他,原先还不打算告诉他银子的放置之处……她是不是太谨慎,太小气了点?
“家里没粮食,”赵东石踩了踩脚底。林麦花这才听到动静不对,“底下有个地窖,我攒了些粮,粗粮细粮都有。”
从那个夹墙的小屋里出来,林麦花坐在摇椅上半天不说话,问:“你怎么会这么信我,不怕我把粮食搬回娘家吗?”
“爱搬就搬。”
林麦花惊讶,这人好怪,说他不会过日子,他买了一堆的粮食和银子。那么多的现银……估计整个村子里能够拿出几百两银子的,除了他,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说他会过吧?
又对着不熟的人毫不设防。
在林麦花眼中,两人就比陌生人好点,虽然是一家人,但还没摸清楚对方的脾气和习惯,再要把家底和盘托出,至少也要一年半载吧?
“麦花,我攒的那些东西,爹和大哥都不知道,你别说漏嘴了啊。”
林麦花揉了揉脸颊:“行。”
她信了赵东石那话,他娶她,真的不是让她来当牛做马的。
家里有那么多银子,地窖里林麦花没去看过,但有银子就有底气,成亲之前她和爹娘一起发愁,赵家没有地,这日子要怎么过。
如今有了银子,她也不着急了。
看隔壁厨房燃起了烟,林麦花去帮忙。
在林麦花还没嫁进来之前,家里的杂事都是丁氏一个人在干。
丁氏今日脸色有些白,大概是被累着了,林麦花担忧道:“嫂嫂,你烧火去,我来做饭。”
今日还是吃剩菜,丁氏扶着腰坐到灶前的小凳子上:“刚才我扭了一下,有点扯着了肚子。”
“那嫂嫂赶紧回去躺着吧。”林麦花催促,“做个饭而已,我一个人就行。”
丁氏笑了笑:“没事,刚扭着那会疼,这会就一点点疼。”
林麦花真的吓着了,有孕的妇人肚子疼,事情可大可小:“要不去镇上找个大夫瞧瞧吧?不,干脆让他们去镇上把大夫接来。”
“没事!”丁氏挥了挥手,“如果这孩子要没,那是他的命,我就是去看了大夫,也留不住。如果他没事,那去镇上就白跑一趟,还乱花钱。”
一番话说得林麦花哑口无言。
下午吃剩菜,赵东银比赵东石大五岁,肌肤黝黑,乍一看,大十岁都不止。
吃饭时,兄弟俩不聊天,丁氏沉默不语,林麦花也不好没话找话。
在这种沉默的气氛里,林麦花婆家过完了第一天,吃完晚饭,林麦花去厨房洗碗,丁氏要帮忙,被她推了出去。
收拾完后,林麦花准备回自家院子,一眼看见赵东银在屋檐底下磨箭,忍不住道:“大哥,大嫂肚子疼,要不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赵东银对于弟妹找自己说话有些惊讶,答应了下来:“明天我带她去,你们自己做早饭吃。”
林麦花松了口气,去看看总比不去好,就在这时,门被推开,赵大山走了进来,浑身带着点酒气,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身上不是早上出门时的那一身衣裳,林麦花瞄了一眼,忙低下头:“爹。”
赵大山嗯了一声:“婚期定了,六月初六,等桂花进门,我就给你们分家。”
瞧这样子,好像迫不及待分家似的。
林麦花飞快回了隔壁,打算把这事告诉赵东石,再有一个月不到,赵东石就要多个娘了。
出嫁女新婚回门,有些是第三天,有些是第四天,林麦花闲着无事,吃完早饭,第三天两人就回门了。
早饭只有他们俩吃,赵东银带着媳妇去镇上看大夫,赵大山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倒是林麦花在回家的路上听到别人恭喜他们。
除了恭喜他们新婚,还恭喜赵家再次有新人进门。
看样子,好像都知道了。
林麦花时隔两天回到家……其实也才一天而已,她进了院子,感觉到处都很熟悉,但自己已不是林家人了。
尤其是进门时迎面撞上牛氏,牛氏好像没有了原先的尖酸刻薄,笑呵呵道:“哟,姑奶奶回来了。”
又扬声喊:“三弟妹,你闺女回来了。”
何氏在后面喂驴,飞快出来,打量了的二人一眼,顿时眉开眼笑:“我就猜到你们会今天回来,吃早饭了吗?”
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
林麦花忙道:“我们吃了的。”
何氏扭头白了女儿一眼:“家里是没你的饭吃吗?今儿你家里都没别人,还做什么饭?直接回来吃就是了。”
林麦花想象不到外头的流言有多离谱,问:“您听说什么了?”
何氏顾及女婿的面子,含含糊糊道:“就是听了一耳朵,进屋坐。”
何家父子几个都去了地里,不过,他们猜到了女儿今天可能要回来,去的是最近的那一片地,一刻钟不到就赶回来了。
看到家人这般郑重其事,林麦花不太好意思:“我们就回来坐一坐,你们不用管。”
何氏自顾自吩咐:“青树,你去一趟镇上,青武,陪好你妹夫。”
语罢,一把拉了女儿进房间。
林麦花屋子和出嫁时相比,就是少了那堆嫁妆,床上的被子都和她在时叠的一模一样。
何氏把门关上,小声问:“可有受委屈?”
林麦花一仰脖子:“我三个哥哥呢,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谁敢欺我?”
何氏伸手拍了一下女儿的头:“少吹牛。”声音更小的问:“可圆房了?”
林麦花轻咳一声。
何氏呵斥:“快说!要是不行,赶紧回家,那一辈子的事……”
林麦花急忙点头。
何氏吐了口气:“你那个公爹要再娶了?”
“六月初六。”林麦花玩笑道:“今儿回来,也是给你们报信,到时记得去喝喜酒。”
何氏:“……”
“我在亲生的婆婆手底下吃了那么多哑巴亏,你这还是继婆婆……还咧着个嘴笑呢,吃苦的日子在后头,到时别回来哭。”
林麦花亲昵地抱住母亲的胳膊:“天要下雨,公爹要再娶,我能怎么办?”
何氏叹口气。
见母亲不放心,林麦花忙安抚:“爹说,继婆婆进门两个月后给我们分家。”
“那是长辈,分不分家,他的话你们敢不听?”只不过分了家稍微好点,何氏叹口气,“我以为赵大山是个省事的,只担心你和妯娌处不好,没想到不懂事的是公爹。”
还不如是妯娌不懂事呢。
大家平辈,实在不和睦,想吵就吵,气急了打一架也行。
公爹不讲理……总不能对公爹动手吧?
母女俩还没在屋里多留,出门以后,何氏眉眼间都是笑容,一副对女儿回门很高兴的样子,张罗着给闺女做好吃的。
林麦花也给家中祖父母准备了礼物。
她拿着点心去了林老婆子的屋子。
屋子里没有了之前的怪味,林老婆子不是那种特别爱干净的人,但也绝不邋遢,且她很会使嘴,自己不能动,可以让桃花弄嘛。
对于出嫁了的孙女拿着礼物回来看自己,林老婆子还是挺高兴的:“这两天你不在家,我都好不习惯。”
林麦花笑了笑:“奶,我就在村口,又不远。抬脚就回来了。”
她往桌子上放点心,冷不妨被祖母拉住了手。想要抽回,又觉得不至于。
林老婆子笑眯眯的:“嫁了人了,就要服人家的管,别跟在家似的咋咋呼呼,眼里要有活儿,别被人给嫌弃了。我听说你那个嫂嫂又有了身孕是不是?你也要抓紧,赶紧生个孩子,最好是生儿子……你那公爹打猎可不少挣,又没买点田地,估计手头积攒了不少银子,你机灵点,都说百姓爱幺儿,你不好去要,让你男人去要……等你一有孕,就说要补身,要给孩子准备衣裳,要喝安胎药……”
见孙女不以为然,林老婆子拍了拍她的胳膊,“傻丫头,你不争,银子就跑别人兜里了,别犯傻啊!奶是亲的,难道还能害你?”
林麦花打了个哈哈:“我娘好像在忙,我去帮忙烧火。”
林老婆子皱眉:“傻乎乎的,都不知道往小家扒拉银子。”
跑回了三房的厨房,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
何氏见了女儿的模样,笑道:“下次放下东西就走,别让她给你添堵。”
林麦花便将老太太的话说了一遍。
何氏听完,面色古怪:“合着以前我是太老实了?不对,他们手头都没钱,不管我用什么理由,都掏不出他们兜里的银子。”
而大房什么都不做,二老就会把家中所有的积蓄和最好的粮食双手奉上。
“这性子可真拧巴。”何氏嘀咕,巴不得自己家的儿媳妇乖乖巧巧,但凡敢冒头,她又吵又骂。
一转头,却又教自己的孙女在婆家挑事。
“麦花,别听你奶的,好好过日子。”
林麦花吃着她娘给的栗子,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就被母亲白了一眼。
“真有数。”林麦花强调,赵东石这么多年私藏的积蓄都拿出来给她了。
应该没几个新媳妇当家有她快吧?
在娘家的气氛很轻松,林麦花也感受到了自己和未嫁时的区别。
没出嫁那会儿,她在家也跟着一天忙到晚,都没谁拦着她干活。如今什么也不用干,但凡上手,两个嫂嫂就来抢走了。
今日三房吃了顿午饭。
林振德还跑去找了兄长和弟弟来陪女婿,几人倒上了酒。
原先林麦花吃饭想上桌上桌,想蹲屋檐下也行,今日却不成,摆了两张桌子,把她请到了椅子上坐。
看似郑重地招待,却让林麦花不习惯,也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成了客人,成了外人。
林麦花很快放下了心底的那点怅然,专心吃饭,以后可不能每天都能吃到亲娘的手艺了。
回娘家没什么稀奇的,大家都很热情,林麦花唯一的发现二伯老得很快。
今年开春起,林振兴种了两三个月的地,好不容易忙完,又去服徭役。
徭役的活计并不比春耕轻松,甚至还要更累几分。
因此,林振兴身子比以前佝偻,头上都有了花白头发,年前受伤的那条腿,走起路来更跛了。
折腾成这样,只为再生一个孩子,也不知道值不值。
值得一提的是,林麦花饭吃到一半,瞧见云花出门,她怕孩子摔倒,飞快跑去拉。起身出门拽孩子,动作一气呵成。
她倒是扶住了即将摔倒的银花,但也看到了何氏鬼鬼祟祟的从林老婆子的屋子里出来,而且怀中鼓鼓囊囊,隐约可见黄纸包,黄纸包上,还有一根红绳飘飘荡荡。
牛氏也没想到三房突然有人出来,面色尴尬。
林麦花:“……”
她成亲收了不少礼物,也要准备点心瓜子红枣。林麦花今日的回门礼没有去镇上买,就从成亲后剩下来的那堆东西里挑的。
她送给林老婆子的是两斤桂花糕,一般桂花糕用白绳子绑,她是成亲,所以才换上了红绳子。
红绳子的桂花糕不说独一份,绝对不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