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婆子确实尿床了。
最先发现这事的是何氏。
两个儿媳妇一个站床头, 一个站床尾,孙辈们都往后站。何氏亲眼看到婆婆的裤子由深色变成深黑色,而且是渐渐蔓延开来。
她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再看婆婆面不改色, 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林老婆子听到二儿媳的喊声, 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湿,顿时慌张起来:“这这这……是我刚才摔地上后浸湿的吧?”
不是!
刚才摔湿的是后背和裤子,地上有雪, 没打湿多少, 而且绝对没有湿到前面的裆处来。
何氏动了动唇,没吭声。
谁都没说话, 高氏在门外听到了声音,进屋道:“娘方才就是为了去茅房才摔的,憋不住了也正常。”
这话让林老婆子脸色发青,不是生气, 而是害怕。她根本就感觉不到自己要方便就尿了。
该不会……她不会是从此后就完全不知道屎尿了吧?
这时林振德父子几人回来了,林老头也在邻居家里, 是听到了自家有动静才匆匆赶回。
地这么滑, 所有人都在家里猫冬, 赤脚大夫一直没到,林振德还跑了一趟。
小半个时辰之后,大夫才赶来。
村里的这位赤脚大夫年过不惑,平时能治个头疼脑热, 他的药便宜,但多数没有用。进门给林老婆子摁压查看了一番后,摇头:“我治不了, 你们最好是送到镇上。”
林老婆子心里正恐慌,听了大夫这话,心里更慌了:“不就是摔了一下么?怎么就非得到镇上去看?外头天寒地冻的,去镇上的路都被雪盖了,怎么去?”
大夫颇为无语,他哪知道该怎么去?
同一个村的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夫也没发脾气,耐心道:“你这摔得挺严重,腿都动不了,前段时间我忙着翻家里的地,都没去镇上买药材,家里的药材不齐,我配的药可能没有多大的药效……那你肯定想在这个冬日里把伤养好吧?如果喝我的药,这一个冬都养不好。”
人老了就怕生病。
与二老同龄的人都有好些入了土,林老婆子见识过同龄人的丧事,最怕自己变成瘫子。忙问:“我会不会变瘫?”
大夫:“……”
“不太好说,我医术不行!”
他实在是被逼得没招了。
这话一出,不光是林老婆子,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走走走,我要去镇上。”林老婆子方才还痛得哼哼唧唧,这会又有力气嚷嚷了,“老三家里有板车,把板车拿来铺上被子,送我去!”
林振德倒没拒绝,板车放在后院的驴棚外,不管什么东西,风吹日晒总会坏得快些,板车用麦草盖上了。推出来时,上面还有不少草。
何氏带着儿媳和女儿认真捡板车上的草,没有去抱被子的意思。
高氏自从落掉那个孩子后,一直说自己身子弱,没有养回来,这会别说打理板车了,就站在屋檐下,手放在袖筒里干看着,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
男人们忙着把林老婆子搬出来。
牛氏见两个妯娌谁也不肯去抱被子,催促道:“倒是拿被子啊!”
何氏正想喷她,林振德转身就进了屋……进的是二老的屋子,抱了二老的被子出来垫在板车上。
林老头皱了皱眉,林老婆子没吭声,实在是没有精力了,但暗地里又记了老三一笔账。
路不好走,去镇上的人是林老头和林振德还有老四,林青武也去帮忙了。
去镇上不是翻山越岭,但本就不宽敞的路被雪盖了,想也知道这一路不会好走。
何氏满脸担忧地目送几人离去,回头看向牛氏:“二嫂,往常爹娘最疼大哥,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城里,这一受伤,还得靠咱们这些泥巴蛋。”
她故意的。
大房占了三房那么多的便宜,分家时还得了大头,何氏分家后憋着一口气,天天找出晚归拼命干活,却不代表她就忘了曾经受的那些欺负。
婆婆的伤势一看就很严重,别说双腿没知觉,可能会变成个瘫子,以后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在床前,只是她的腰伤……年轻人伤着了腰都得好生养一养,何况她一把年纪了。
年老的人骨头脆,说不定就摔断了哪儿。
二老是跟着二房住,何氏知道二嫂平时就是个机灵人,有事从来不会主动上,都是能躲则躲。想也知道,如果婆婆真的伤得重,二嫂绝对会把照顾婆婆的事情往三房四房身上推。
何氏自认为自己不是那丧良心的不孝子孙,实在是看不惯大房得了便宜却高高在上,回到村里还一副踩了地都恨不能擦鞋底的高贵架势。
高氏立即接话:“二嫂,你不去,二哥也没去,一会儿这药钱谁付?孩子他爹可没带钱,老爷子带了吗?”
问到最后一句,还看了一眼何氏。
何氏直言:“孩子他爹从别人家回来,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
牛氏:“……”
“老爷子有钱。”
剩下两人不吭声,你说有就有吧。
高氏没打算出这份钱,何氏认为这钱怎么都摊不到三房身上。
三房手头暂时比较宽裕,那都是私底下的事,夫妻俩有银子可从来没告诉过谁,在外人眼里,三房就只有三百斤粮食,估计这个月都不一定能吃过去。
家里没粮食,买了一头驴还拉下了饥荒,这时还问三房拿钱,那不是逼他们去死吗?
祖孙三代这一趟走得特别艰难,平时去镇上,也就是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们却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到镇上。
镇上的大夫看过伤,给配了药,他们再把人折腾回来,到家时天都黑了。
几人一进门,院子里众人忙得鸡飞狗跳,有的忙着把林老婆子弄进屋,有的忙着递热水,也有人在边上询问伤势。
天上又下起了鹅毛大雪,一个个变成了雪人似的,林振德进屋时,手都是乌青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霜,衣裳好几处都湿了,还沾了泥,一看就知不止摔了一跤。
何氏心疼他,推了他一把:“快进屋暖一暖。”
全家所有人都没睡,板车回来,众人都出去了,林麦花没去,默默取了盆,将坐在炉子上的热水倒进盆里给父亲暖手。
“爹,小心烫!”
林振德这会什么心思都没有,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冷字,把手放进热水里都没什么知觉,好半天才感觉到了热乎,他冲着满脸担忧的闺女一笑:“麦花,没事了,去睡吧。”
何氏已经回来了,问:“伤得如何?”
林振德叹气:“大夫没把话说绝,只说先养一养,喝上一个月的药再看。”
孙氏动了动唇,到底没敢问。
“看什么?”何氏低声问,“娘以后还站得起来吗?”
林振德吐了一口气:“大夫没说,只说养了再看。我觉得难。”
要是能站起来,大夫何必说养养再看?
何氏眉心微蹙:“这可怎么整?”
林振德叹口气:“谁让咱摊上了呢,放心,爹娘跟着二哥过,即便要照顾,也不是咱们拿大头。”
何氏对这个家的其他人早就满腹怨气,闻言憋不住了:“最该拿大头的是你城里那个哥,花了家里这么多的银子,真出事了连个面都不露,这像话吗?”
她刚才等着几人回来时,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真的是越想越火大,“你就看吧,让他们回来伺候爹娘,你娘这辈子都等不到。我都不知道你上辈子干了多少缺德事,居然会跟这种人做兄弟。”
林青武一步踏进门,将手放到热水里,玩笑道:“娘,您也好不到哪去。”
“胆子越来越大,敢涮你娘,小心我拍你。”何氏到底没舍得对折腾了一下午的儿子动手,只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嫁给你爹,我简直倒了血霉,行了吧?你们身为你爹的儿子,同样倒霉!”
林青武:“……”
他娘平时骂天骂地,狠起来不光骂男人骂自己,还骂儿子!
*
既然父子几人从镇上平安回来了,众人洗漱后便各回各房睡觉。
林麦花睡的屋子一墙之隔就是院子里,一整个晚上她都没睡好,隐约听到老人家一会要喝水,一会要换被子,还嚷嚷说要喝热水。
外面能听得到雪压在树上的声音,天亮时,好像还有一棵树压倒了,哗啦一声,吓得村里狗吠声一片。
等到林麦花睡醒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雪积得足有一尺那么厚。
林青武昨天折腾半天,特别疲惫,早上都没能起来。林青树和林青冬两人拿着木铲子,早上起来就在扫雪。
从厢房的门口开始铲,先用铲子将雪铲到篓子里,然后搬到外面去倒掉。
二人一边忙活,一边还看房顶。
林麦花也没出门,推开窗户问:“三哥,你看什么?”
林青冬在看房顶上的雪。
他们所住的厢房是用黄泥砖做墙,麦草做顶,赶在下雪之前,房顶的麦草又添了一层……当时赵家兄弟还来帮忙了。
可是这雪压得太厚,房子受得住,就怕房梁受不住。这厢房是后来配的,无论黄泥砖还是房梁都远远比不上正房的用料好,房梁上压了厚厚的麦草,又添这么厚的雪,若是受不住,可能会把房顶压塌下来。
大冬天的,房顶塌了,到时连个遮风挡雨的地都没有。
四房一直忙着做点心,卖点心时遮遮掩掩的,赚了多少钱,其余两房都不知道。天天都在忙活,没来得及给厢房的房顶加草。
正房今年也没加草……以往每年都有加草来着,从来都是林振德这几个儿子牵头,其余人打下手。
麦草不够厚,冬日会冷,屋里一暖和,还会往里漏水。不加草,不好熬过冬日。
何氏开门出来,吩咐:“先别扫地,让你爹先搭梯子上房顶,把房顶的雪扫下来了一起装走。”
大冷天里,三房一早就忙活开了。
小半个时辰后,早饭做好,父子几人已经将房顶上的雪扫下来,厢房门口都扫干净了一半。
既然已分了家,林振德就没像往年那样带着儿子扫整个院子,只把自家门口的扫完就行。
二房和四房瞬间就察觉到了今年和往年的区别。
没分家时,林振旺也扫雪,但他都是打下手,那会人手多,不用他做什么,院子里就扫干净了。而如今,他房顶和门口动都没人动。
“青冬,帮叔扫一下,回头请你吃饭。”
回头?
这头得回到何时去?
何氏就觉得小叔子一点都不老实,她恨透了家里的人使唤她的儿女,冷笑道:“他四叔还是自己扫吧,我家还有粮食,没到要饭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