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听到这样的秘密, 林麦花动也不敢动。此时她正弯着腰捡地上的刺球。
何氏吩咐了女儿去喊人,一直没等到闺女回来,忍不住从屋中探出头, 看到女儿一手捂嘴, 一手捡刺球, 身子僵硬着,她顿时好奇,刚要出声询问,就见女儿已经发现了自己。
林麦花慌慌张张捡了刺球就奔到了门口, 一把将母亲推进门, 然后关门。
木门又破又旧,每次开关都会有吱嘎声, 她小心翼翼将门抬起来关。
何氏看到女儿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好奇问:“怎么了?”
林麦花伸手指了指门外:“那个大伯母说,秀儿是大伯的女儿。”
何氏:“……”
“啊?”
她回头去看林振德。
此时屋中只有夫妻二人,林振德摇了摇头:“不知道, 没听说过。”
何氏追问女儿:“你没听错?”她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嘀咕, “不记得这俩人亲近过啊。”
一个在城里, 一个在村里, 村里的钱月娘还被公公婆婆盯得厉害。这两人何时勾上的?
对于秀儿,面黄肌瘦的,说话都不敢大声,平时也少与人对视, 长期低着个头。何氏还真没注意过秀儿的长相。
那丫头十四岁了,比女儿小一点,但至少矮一个头,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真的挺凄惨的。
可这世上受苦的人多了去,分家前,何氏自己都过得惨惨戚戚,不比钱月娘好多少,哪里顾得上别人?
何氏心下好奇,见女儿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顿时乐了:“干下那见不得人的事情又不是你,你害怕什么?”
三房这些年被大房压榨得厉害,赵氏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何氏早就受够了,如今有大房的热闹看,她才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当即打开了门,拉着女儿继续去门后偷听。
外面的两人还在说话,明显是谈不到一起。
钱月娘说话的哭腔比方才更重了:“你都能把杏花带进城,为何不能带秀儿?我也没要你多照顾我们,这顺手的事,你把秀儿送进城去,别让她和嫁给歪瓜裂枣……你知不知道,就在昨天,隔壁村的那个赖狗子都登了门,我偷听到了二老商量,他们说赖狗子好手好脚,比那些残废要好得多……秀儿要是嫁给这种人,一辈子都完了……”
饶是林振文很少回村,也听说过赖狗子的名声。
平时偷鸡摸狗,又爱大吃大喝,经常偷家里的银子。家里偷不着,就去外头偷,苦主还不能去闹,不然,赖狗子今天点房子,明天又揍人家孩子,不让人安宁,非得逼着人拿着礼物上门赔罪才算完。
总之,臭名昭著,没人惹得起。
“可是秀儿是大哥留下来的唯一的子嗣,大伯他们不会答应她嫁人。”
“你是读书人,林家族里很有名,也是村里唯一一个能在城里站稳脚跟的厉害人,你说的话他们会听的。”钱月娘见他眉目淡淡,心慌之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地道:“你就帮帮秀儿吧!你不帮……我们母女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嫁个人而已,不至于死。”
何氏又往前走了一步,刚好从门缝里看见林振德冷漠地将钱月娘的手推开,动作和他的语气一样冷漠无情。
“为何杏花都行,偏秀儿不行?”钱月娘泣不成声,哭到站立不住,“你把秀儿带进城吧,求你了……你不管我们,我们真的会死。那个赖狗子不是个东西,他之前就堵过我……”
何氏眉头紧皱,瞄了一眼女儿,后悔把闺女也带过来了。
赖狗子这种混混,从来考虑以后,也不管自己名声,胆子又大,就没他不敢干的事。真做了秀儿的男人,说不定真的会对钱月娘下手。
到时,钱月娘真的只有带着女儿一起去死。
林振德一口回绝:“不行,除非你能说服大伯他们让秀儿嫁到城里。”
“你就不能去帮忙劝吗?”钱月娘的声音里饱含期待,泣声道:“他们不会听我的,只能我当家里的牛马使唤,你见过谁听牛马的话?他们一心只想让秀儿招上门女婿后延续香火……”
“那我也没法子。”林振德转身进门。
何氏没想到他说进门就进门,猝不及防之下,都没来得及躲。
二人四目相对,何氏故作自然地弯腰去捡刺球,还嘀咕:“这玩意儿太轻,风一吹就往下滑,还是得赶紧烧了。”
林振德没有立即进屋,问:“三弟妹,你听到了多少?”
何氏啊了一声:“什么?”
她故意装傻。
林振德提醒:“别乱说话,咱们是分了家,但在别人眼里,咱们也还是一家。我名声和前程毁了,对你们没有好处。”
他抬步进屋。
何氏呵呵,小声跟女儿道:“他就是好了,咱也沾不上光。毁不毁的,关我屁事。干这么造孽的事,真不怕被雷劈。”
母女俩各回各屋,林麦花并没有被母亲提醒说那些话别往外讲。
当然了,林麦花平时都在家里,只和两个嫂嫂与亲娘相处最多,也没机会把这些事说给外人听。
*
三房原本打算买完甜浆菜的第二天继续上山。
找不到山货,砍点柴火回来堆着也好,林青冬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说不定明年就有新人进门。
办喜事要用不少柴火,得先准备起来。
结果,天黑后就被村长挨家挨户告知,明儿一早,衙门的人会来收粮税。
前些年发生过庄户人家往镇子上送粮食交税时在路上被人抢,后来就变成了衙门里的师爷带着衙差到大一点的村子来收粮,收完后再征用村里的牛车送往城里。
今年要交税的粮食已被林老头在分家时扣留,各房不用再出粮,但大几百斤粮食,兄弟几个都得去帮忙,三房又成了交粮的主力,人最多嘛。
村头平时挺空旷的那片地,今日一大早就挤满了粮食和人。
林家挺麻利,可到了村头时,已经挤不进去了。真的是没有最早,只有更早。
因为附近的三个村子都在此处交粮,这会坝子上满满当当,里面的人想赶紧交了粮食走,防着外面的人挤进去,外面的人又想赶紧挤到衙差跟前交粮。
家家都有事,交不好粮食,就走不了。
谁都想先交,弄得吵吵闹闹,时不时就有人开骂。但碍于衙门的人在,又不愿意给这些官家人落下坏印象,众人都是骂上几句就闭嘴。
还有好多人遇上了亲戚,嫁出来的姑娘,平时难得回娘家,今日碰上了娘家人,难免要聊上几句。整个坝子嗡嗡响,都是人的说话声。
林振文难得见到这种盛况,也摇着一把扇子到了村头。他一身文人气质,众人看向他的眼神又近又畏,还有不少羡慕之色。
他那独特的气质,很快被里面的衙差给注意到了。
对于衙门而言,收税粮算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要收粮食的地方太多,衙门的人手完全不够用。其中就有衙差跑来找林振文,问他是不是读过书,得知他是衙门记录在册的童生时,立即请他帮忙记账。
听完衙差的话,林振文心下颇为意外,面上却一派镇定:“既是帮朝廷分忧,林某当仁不让,还请小哥前面带路。”
众人看到林振文被衙差客客气气对待,挤得满满当当的坝子在二人靠近时瞬间分开了一条路。
太风光了。
林振文感受着众人看过来的羡慕目光,脚下都轻飘飘的。
因为林振文被请去帮忙,林家的粮食可以先交,林老头脸都笑烂了,还故作镇定地谦虚:“哎呀呀,不好占这个便宜,等一等也没什么,大家都在等呢。”
话是这么说,招呼儿子搬粮食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林老婆子哈哈大笑,口中掉了的几颗牙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平时她都刻意不大笑,不让外人看见来着。此时完全顾不上了。
林振德没有嫉妒兄长被衙门看重,只高兴一会儿交了粮食今天还来得及进山。
因为林振文是记账的,林家的粮食并没有如往年一样被查粮的管事挑剔……什么不够干燥,粮食太瘪,里面的灰太多云云。
但凡被挑了毛病,要么自己带回家去晒一晒,再用簸箕筛一遍,要么就只能老老实实扣粮。
比如交一百斤的粮食,交个一百一十斤才算完。粮食差到一定程度,多交都不行,必须要带回家重新晒过筛过。
这也是方才众人不敢大声吵闹的缘由,粮食能不能行,全由查粮的管事说了算,要是他说不行,就得带回家重新筛过。
筛过还不行,只能再筛一遍。
若被刻意为难,能把人折腾疯了,几天都忙得团团转,夜里还睡不着。
不交粮税,一开始会被罚粮,罚多少由衙门说了算,若是不交齐罚粮,家里人就会被抓到大牢里去。
谁敢进大牢啊?
进过大牢的还有好人?
除了被抓进大牢,家里的地还会被强行收走。
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被收走了,一家子没得吃,只能变成山民流民,到哪都要被人撵。
今年林家交粮最省心,查粮的管事只是象征性的拿着一根竹筒子在麻袋的头尾和中间各扎一个洞,抠出粮食在手上看了看就点头,前后不过一刻钟,家里的粮食就上称称好,林老头怕折腾,还多带了三十斤,往常这些粮食就会变成折粮……就是粮食品相不足,三十斤拿来补称。
说白了,多交的这三十斤,就是给师爷和衙差们的辛苦费。
今年的三十斤却舀了出来。
林老婆子拎着那小半袋粮食往人群外退,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落下过。离开了人群往家走时,她还对着全家说教。
“你们总说我偏心你们大哥,看看!读书就是有用啊,你大哥今儿给咱家挣足了面子,整个槐树村……不,附近这十里八乡的,能被请去给衙门帮忙的有几个?”
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林振兴也觉得有面子,跟着附和。
林振德没吭声,何氏带着儿女们落在了后头,实在不想看婆婆的得意。
听着前面母子俩有说有笑,何氏气道:“这面子是举全家之力才挣来的,如今只成了你大伯的功劳,如果不是咱们全家辛辛苦苦种地供养他,他也就是个庄稼汉。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就是嫉妒了,但说的也是实话。
却有人从后面匆匆跑来,听到脚步声,几人下意识回头,林麦花只是往边上让了让。
“麦花妹妹?”
来人是赵东石,他乐呵呵问:“你们粮食交完了,今天上山吗?”
林青武点头:“上!”
“那就一起。”赵东石带着篓子,篓子里有菜刀和他的弓箭。
何氏眼眸一转:“今天全家一起上山,青树媳妇,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孙氏开山后多数时间都在家里带孩子做饭,比起去林子里的人要轻松些,但她也想要出门:“云平和云花没人看……”
但凡云平再大一点,都可以让他照顾妹妹。
何氏已经安排好了:“让麦花在家。”
赵东石:“……”
这会天已大亮,不适合上山,光是入山都要走一个多时辰,到地儿都中午了,又得赶在天黑之前回来,其实山里转不了太久。
他特意过来约林家人,就是想和麦花妹妹多相处,光是来回在路上就有两个时辰,能聊许多话了。
他哀怨地瞅了一眼何氏,刚好对上何氏的目光,立即扯出一抹笑容。
何氏哑然。
她故意安排女儿留在家里,就是为了试探赵东石的心意。
一群人走了,院子里瞬间空了一半,云平和云花都去村头看热闹了,林麦花不太放心,也跟着去转了一圈。
孩子们在路边的田里打打闹闹,林麦花站在路旁看着,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林秀儿正被她奶揪着耳朵骂。
“你个不要脸的,盯着人家男人看……跟你那个娘一样,活脱脱一个娼妇,你干脆去花楼里挂牌接客算了,好歹不拖累家里名声……”
“奶,我没有。”林秀儿泪眼汪汪。
“你还顶嘴。”林刘氏又去掐她的脸。
这还当着人前呢,闹出的动静不小,好多人都望了过去,林秀羞愤欲死,但却不敢躲林刘氏的打骂,也不敢直接跑掉。
“大娘,姑娘家大了,要面子嘞。”另一个外地嫁过来的媳妇彩云看不下去了,“有话好好说嘛,回家关起门来说,何必在这路上……”
“要你管?”林刘氏脸上皱纹很深,吊梢眉下的三角眼里满是狠毒,说出的话也像是淬了毒汁,“管好你自家,少吃点盐,少操闲心。”
彩云摇摇头,飞快走了。
惹不起!
赵氏一直陪着自家男人记账,此时坝上的人渐少,称粮那边的人都看到了林秀儿挨打受骂的一幕。
她摇头道:“啧啧,知道的,那是她孙女,不知道,还以为是她家仇人呢。对着小姑娘家骂娼妇,骂仇人都骂不了这么脏。”
林振文记下了新称的一百零三斤,然后等着交粮的人家把称好的粮食堆了,又抬另一袋上去称。
“你要是觉得那丫头可怜,不如咱们带她进城?”
赵氏讶然:“她可怜跟我有何关系?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你养得过来吗?”
“我的意思是,帮她说门亲事。”林振文提议,“这次不带杏花,让秀儿去嫁张家。”
赵氏不赞同:“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人家要的是媳妇,这像样吗?再说,都跟木头说好了带杏花走,你这说换人就要换人,杏花怎么办?回头木头该恨你了。”
林振文没再搭理他,而是对着交粮的那人道:“三百六十三斤,多出来的十三斤就当损耗了,你的粮食也不是太好,看我面子才没有再回家折腾,来来来,按个手印。”
交粮的人也是村里的,和林振文同一年生,但看着要比他苍老了十岁都不止,腰弯背驼的,肌肤黝黑的脸上都是皱纹,这会满头满脸的汗,打满补丁的衣裳都被汗湿了,还皱巴巴的。
“振文,还是读书好啊!那时候咱俩还一起滚泥巴呢……”
那人嘿嘿一笑,露出掉了两颗牙的嘴,脸上带着几分讨好之色,“过两天来家里喝酒,我让你嫂子炒好菜。”
林振文在听到他说滚泥巴时,脸上的笑容就已经收敛,整个人变得特别冷淡,听到这话,摆手道:“再说吧!等收完粮,我就要跟大人一起回城。”
那人只好赶紧退走。
林秀儿家来交粮的是母女二人。
母女俩都很瘦,扛着麻袋里的粮食特别吃力,脸都涨得通红。
林振文头也不抬:“江管事,如何?”
江管事就是那个验粮的,这会眉头紧皱:“不行啊,中间和底下都有不少瘪子儿,还长了芽……不对,今年的天那么好,麦子不至于生芽。这是去年的粮吧?不行不行,抬回去,弄好了再来。”
钱月娘满脸无措,只好把粮食往地上扯,后面的人在催促,她好像脱了力一般,没能把粮袋子扯动不说,反而还跌到了袋子上。
边上的衙差都看不下去了,帮她扯了两把,直接挪到了边上。
没多久,林刘氏和她男人林大仓过来了,二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林刘氏还对着儿媳妇踹了两脚,林秀扑上去挡,林刘氏也并没有因为是孙女而收脚,甚至还多踹了两脚,又骂了几句,几人才将粮袋子拖拖拽拽弄走了。
赵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是挺可怜的。不是说大哥走了以后就只得这一个闺女吗?二老不说多疼一疼,还这么……”她摇摇头,“简直是疯了,两人年纪那么大,也就是仗着大嫂老实,不然,换一个媳妇,早晚会被还回去。”
她压低声音,“我听说桃水村那边有个老婆子对媳妇特别刻薄,年老了躺在床上,大夫明明说能治好,结果两个月就没了,死了以后身上到处都是针眼,还有掐伤。”
林振文眉头紧皱:“少胡说八道,人云亦云,不过流言而已,你还当真了?”
赵氏不以为然,却也没再多说。
关于钱月娘母女被长辈当众训斥打骂的事,于众人而言就是一个小插曲。
当日傍晚,二房做了饭菜,还跟三房和四房都打招呼,让他们不要做饭,晚上聚一聚。
四房高氏忙着做栗子糕,她打算和收粮的衙差一起进城……敢打劫税粮,都是死罪,严重了还会被抓三族。
跟在衙差后面进城,一般不会出事。
听二房说不用做饭,高氏便真的不做了。
林麦花想了想,还是把母亲临走时拿出来的粮食煮了,她熬了粥,又蒸了一大锅馍馍……馍馍可以当干粮带着上山。天不亮就走,只能头一天准备好。
傍晚,何氏一行人扛着不少木头回来,每个人都跑了两趟,前面院子和后面院子都要堆不下了。
别看柴火多,入了冬天会特别冷,一直到正月底,天才会慢慢变得暖和起来,加上林青冬来年多半要成亲,这点柴火远远不够。
“回来了就赶紧去洗一洗,吃饭了。”林老婆子对着三儿子嘱咐,“记得说一说麦花,这么大的姑娘了,让全家到二房来吃饭,她也不想着去帮一帮……听不懂话似的,还煮一锅粥。”
林振德好奇:“为何要一起吃?二哥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白吃?”
二老是因为长子给自家挣了脸面,两人实在高兴,也是想找机会让兄弟几个一起吃顿饭,他们再顺便劝一劝兄弟齐心,以后要互相帮忙之类。
“你要是不想白吃,也可以舀点粮食给你二嫂。”
林振德转身就进了自家的小堂屋:“我家有饭。”
想也知道一会大哥大嫂肯定要炫耀,他懒得去看,也不想捧大房的臭脚。
何氏想法和他一样,压根不搭理婆婆,进进出出地摆饭,她猜到二房今天做的饭菜不错,于是取了一条今天从水塘里拿回来的鱼,让大儿媳妇去厨房煎了煮汤。
“多放点油,把汤熬白,不光不腥臭,味道还鲜美得很呢。”
孙氏帮着烧火,何氏又捡了屋檐底下的刺球拿进厨房当柴火。
这边婆媳三人正忙着,林老婆子没等来三房的人,瞬间火气冲天:“别以为分了家你们就翅膀硬了,赶紧来吃饭,一个不到,别怪老婆子不客气!”
她叉着腰,语气里满满的威胁之意,声音又大。
瞧那样子,三房再不去,林老婆子又要开骂了。
何氏简直服气,砍了一天柴,累得腰酸背痛,回来还要被婆婆骂……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分了家,如果还没分家,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三房众人一起到了大堂屋。
屋子里和没分家时一样,摆了两桌。
看得出来,二老是真的很高兴,原先只有自家人吃饭,一般都不上桌,各人取了饭和菜,找个地儿蹲着就吃了。
今儿却难得的将菜摆上了桌子,而且,角落里还有香烛纸钱烧过的迹象。瞧这样子,好像还顺便祭了个祖。
可话说回来,全家老老少少加一起,不止两桌人。
桌子小啊,四方桌每一方三尺不到,坐八个人都勉强,那不懂事的孩子……四房的双胞胎兄弟,一人就占了一方,两个姑娘再陪在旁边,桌子瞬间被占掉了一半。两方空余的,桃花和牛氏挤着坐了一方,赵氏再坐一方,三房的四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完全没位置,别说坐了,围拢上去连桌子的边都挨不着。
高氏也站在旁边,满脸的嘲讽,她自从性情大变后很敢开口,看见赵氏和牛氏开始动筷子便出声了:“既然已分了家,咱们就各做各的饭吃嘛,非得把我们请过来,请过来又撂旁边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要饭的呢。”
此话一出,男人那桌众人都看了过来。
那张桌子稍微大点,勉勉强强坐得下家里的男人和林老婆子,林青冬实在坐不下,端了个碗夹了菜出门。
分家之前这么吃,一点毛病都没有。
可是分家后,还是让三房四房往后靠,这就有点……完全没把三房四房当客人。
坐不下正常,倒是像真的请客那般,主人家让出来啊!
何氏憋着一口气:“娘,您有话直说,说完了我们回家去吃。”
林老头皱眉:“都一家人,挤挤吃。”
何氏很想回他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累了一天,恨不能找个地方瘫着,非得凑一起蹲着吃,图什么?
“大哥很厉害,今日很有面,满村的人都羡慕咱家,祖宗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何氏煞有介事,“夸美了没?够了没?要是还不够,我再夸几句……大哥不光读书厉害,勾三搭四也挺厉害,外头不光有女人,还有孩子……”
此言一出,屋中霎时一静。
高氏看着三嫂,然后又看向大嫂,满眼都是看好戏的神情。
男人们个个面露惊讶,都看着林振文。
林老婆子以为三儿媳又在发疯,刚要张口骂,赵氏先站了起来,质问道:“三弟妹,你把话说清楚。”
今日桌上的菜只有一盘肉,全部放在男人的那桌。女人们坐的这边,就得一盆野菜团子和一大盆野菜粥,只有赵氏的碗里有几片肉,方才林青冬从男人那桌夹菜出去吃,也根本没要菜,只端了个装满了野菜粥的碗。
那野菜粥就和没分家时一样,菜多粮少,黄黄的,一股子草腥味,与猪食的味道一模一样。
何氏在分家之前就讨厌极了这样的饭菜,分家后一顿都没这样吃过。明明家里有饭,非得让她来吃猪食,今日请这顿饭的目的她也猜到了,除了要夸大房,以后还得帮大房。
不是说何氏非要张嘴惹祸,而是她不想再忍耐了。
林老头啪地一声将筷子拍了:“老三,你怎么教媳妇的?还是这些话本来就是你教的?”
赵氏怒不可遏,肥胖的身子都在发抖:“爹,三弟妹那些话要是传出去,孩子他爹哪里还有名声?名声坏了,卷子写上去,大人也不会取中!三弟妹这是要毁家咱们家多年心血,毁掉他爹辛辛苦苦几十年的文采啊!”
林振德起身跪在父亲面前:“爹,儿子没有教。”
林老头气得踹了一脚儿子:“老三,这媳妇你到底管不管?”
林振德被踹倒在地,又急忙爬起身跪好:“儿子管了的,儿子也不知道她为何要这么说。惠兰,快过来给大哥道歉,说你那些都是胡编的。”
林麦花站在门口,听到父亲这话,忍不住瞄了一眼。
何氏梗着脖子:“我才没有乱说,孩子她娘都找上门来了,非要让大哥把他闺女带回城里嫁人。就在门口又哭又求,我亲耳所听,这还能有假?”
大房随便一个小动作,就能搅和的三房鸡犬不宁。
明明三房从山上砍完柴,回来就可以吃晚饭。吃完洗漱过后赶紧睡,明天早起还要进山。
结果呢,非得折腾过来吃这猪食,吃了还得感谢大房给自家长脸,感谢二房招待,完了还得听从二老的意思拿钱给大房读书。
何氏不想再让他们顺心如意。
赵氏一开始是笃定了三弟妹是胡说八道,瞧她底气十足,赵氏不确定了:“那女人是谁?”
林振文呵斥:“没有女人!三弟妹胡编乱造,你还真信了?”
“敢做不敢当。”何氏嗤笑,“还读书人呢。”
林振文深吸一口气:“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不跟你说。你们不想认我这个大哥,以后不来往就是!”
“求之不得。”何氏说完就往外走。
林老婆子气急。
林老头面色铁青,再一看小儿媳抱着手臂看笑话,气得一拍桌子。
何氏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外走。赵氏却不允许,喊了两声,没把人喊住,她冲上去抓住了何氏:“是哪个女人?”
何氏目光落到林振文身上:“大哥,您让我别往外说,这可不是我非要说,而是大嫂逼我讲的。”她一把甩开了赵氏,“就是那个钱月娘,她闺女林秀儿是大哥的血脉!”
管他是不是真的,先捅出去再说。大房给她添了麻烦,她不找补,念头不通达,夜里都睡不好。
至于赵氏会不会去找钱月娘。
应该不会。
林振文干的这事上不得台面,会影响他名声。名声受损就很可能榜上无名。
林振文的前程比一家子的命还重要,赵氏想去找人家的麻烦,都会被二老拦住。而且,赵氏自己都不舍得毁林振文的前程。
何氏这一回顺利溜出了堂屋,顺手还扯了一把女儿,又瞄了两个媳妇一眼。
余氏和孙氏有眼色地飞快跟上,林青武兄弟俩也退了出来。
林青冬本来就在外面喝粥,看到一家人回房吃饭,啊的惨叫一声。
“我都吃了,我都吃了……早说要回来吃啊。”
何氏直接塞了一个馍馍堵住了他的嘴。
“又没不让你吃。”
随着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多,这馍馍里掺的细粮也越来越多,馍馍是越来越软和了。
林振德对着父亲磕了个头,在父亲的谩骂声中退出了堂屋。
三房关在房里吃的眉开眼笑。
堂屋中,林老头面色铁青,气氛凝滞,包括林老婆子在内,众人是大气都不敢喘。
如果说今天做这顿饭是二老太高兴,想让全家聚一聚,再定下以后兄弟之间来往的规矩。如今被三房这么一闹,十分的喜气一分都不剩了。
半晌,林老头出声:“你在考中秀才之前,不可以有其他的女人,更不能和有夫之妇暗地里纠缠。明白不?”
林振文立刻答:“儿子明白。”
林老头气得将面前的碗狠狠砸到地上。
大半辈子都能省则省的老头子突然开始砸东西,可见是真被气得狠了。
原本还要不依不饶问个清楚的赵氏被吓了一跳,身子都抖了抖,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林振文垂下眼眸。
高氏退走。
二房做的那饭菜,她也吃不下。
四房一走,两张桌子上瞬间就空了。林老婆子并非看不出来两个媳妇对这些饭菜的嫌弃,她今日心头憋闷无比,舍不得骂老大,也不敢和老头子多说,张口就骂两个儿媳。
“才过几天好日子,就开始嫌这嫌那,你们是没遇上灾荒年间,糟蹋粮食是要被天打雷劈的。不知道省钱的东西,有点银子都恨不能塞嘴里,现在你们就嫌弃,等开了春,饿不死你们!”
三房四房的门紧闭,任由她骂。
凭着林家人地里的收成和男人们的勤快,压根就用不着顿顿吃野菜。
都是二老想把银子省下来给林振文读书,一家子才吃得比猪都不如。
何氏吃饭时还笑出了声来:“大嫂不敢闹,不定怎么生气呢。”
林振德皱了皱眉:“秀儿挺惨的,要是母女俩真的摊上了赖狗子,村里肯定有不少闲言碎语,到时就真的没活路了。”
何氏扭头瞪着他:“你可别想着去劝啊,以前我们都听说秀儿母女俩经常挨打挨骂,但谁也没亲眼见过,大哥一回来,麦花就见者两回。今天你那大伯还让秀儿母女俩去交粮,拿的还是去年的陈粮……”
林振德讶然:“新粮都不一定交得掉,还拿陈粮去交?”
何氏反问:“这个道理你都明白,他们能不知道?”
她白了男人一眼,“老三啊,你长点心吧。”
林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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