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遇见了一个球友。”
“怎么遇见的?”
“深夜的饥饿让我们在路边摊相遇。”
“这和衣服有什么关系?”
“我衣服脏了拿去洗了,这位球友就把衣服给我了。”
“凯…球友没有正常的衣服吗?”说错台词的乌旅人赶忙补救。
“可能不够吧?坐了长途航班后换一套、训练完毕换一套、出门换一套、回来换一套、还给了我一套当睡衣,米…球友的行李箱里已经没有私服了。”凪圣久郎分析道。
“你老实交代,有没有对球友泄露我们Blue Lock的机密。”
“没有。”
乌旅人步步紧逼,“你对神明发誓,你没有对凯撒产生多余的感情。”
凪圣久郎不露破绽,“我发誓。”
“神明问:你上一次说谎是什么时候?”
“是上一句。”
泪痣青年大手前甩,言辞激烈,“这个人已经被德国蓝玫瑰蛊惑了,把他押下去!”
白发青年顺势求饶,“凪大人!请您明鉴,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自己!”
二子一挥刘海后眼睛瞪大了。
瓦伦泰的台词说错了啊!不对……是适时调整了?
“别叫我凪,你这只乌圣久!”
“好了,乌君,圣久郎君才刚回来,快让他去休整一下、换训练服吧。”雪宫剑优规劝道。
乌旅人真是没眼看了,“这才一天吧……”
刚结束训练的众人纷纷散开,让出了位置。
凪圣久郎给兄弟和教练都说明了情况。大家晨练时见到他不在,问了凪诚士郎,得到了此人去找米歇尔·凯撒的答案。
洁世一:“……谁?凯撒?踢足球的那个?”
他还是不相信这个世界的凯撒能和大凪相亲相爱、手拉手做好朋友啊!
扰乱的思维在踏上绿茵场时轰然断裂,连结上了另一个板块。
恰好糸师凛又和他分在了两队,他们无暇再顾及早训时未来的那位白发青年,针尖对麦芒,两人的对抗和冲突一再扩大。
……
红与黑的经典配色,金色的纹路顺着肩线下滑到腕部,运动服的尺寸通常都会偏大一号,凯撒的这件队服套在凪圣久郎身上意外的合适。
与白发青年平时多穿的纯深色衣物不同,这件印着“GERMANY”的队服带着一股属于欧洲顶级球队的张扬霸气感。
凪圣久郎本人不怎么在意,他也没在第一时间去换衣服。白发青年挽着自己的斜挎包,里面还装着那颗陪伴他的足球,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了Blue Lock的食堂,只把它当作一件普通的外套。
食堂里又有一批成员在用餐,原U19国青队的奥利弗·爱空、闪堂秋人、不角源坐在靠过道的桌上。
穿着红黑金队服的青年经过时,聊天中的三人当即噤声,连一向处事圆滑的爱空都张大了嘴巴,异色瞳来回扫射了好几遍,确定真有一个德国佬…的皮混进来了。
不止是这三人,马狼照英,千切豹马、国神炼介,蜂乐回、西冈初、乙夜影汰……等一众队员都停止了进食的动作。
糸师冴正背着食堂挑选作为配菜的渍物,凪圣久郎走过去,取了一个餐盘。深樱发色的青年抬眼看到他,碧玉般的眸子睁大了一瞬,如一颗石子掷入湖中产生的涟漪,清晰地流露了一抹惊讶。
水面的波纹很快就消散,无机质的平静重回面部。
他没说什么,只是端着选好菜的早餐,相当自然地来到了凪圣久郎选定的桌子对面坐下。
“睡了几小时?”糸师冴开口,声线淡然,听不出情绪。
他没问凪圣久郎昨晚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又为什么穿着德国队的外套回来,也没有提及早训的缺席。他只是问这一趟跨越半个日本的深夜奔波,有没有得到基本的休息。
听起来很克制,又很贴心,很有糸师冴将一切数据化的风格。
凪圣久郎的后背却悄悄紧绷了,汗毛直耸。
……不可能蒙混过去的。
昨晚七点出发,就算一到酒店立刻睡觉,再赶着最早的新干线回来,睡眠时间也不可能达到七小时。而新干线上的小憩和床铺上平躺的休息完全不一样,两者的恢复效果天差地别。
这问题是个陷阱。无论他回答“我睡了七小时”还是“我在新干线上眯过了”抑或是“没算过,但是好困啊”,糸师冴都会用那犀利的推理和冷静的大脑戳破他话里的漏洞,然后给出那句凪圣久郎倒背如流的评价——温吞。
接着会是什么啊?哦,肯定是自己对待身体不够细致,对U20世界杯不够严谨,对足球不够专一。
凪圣久郎的喉咙有些干,他把吸管插进牛奶盒,润了润嗓子,决定采取第四种回答:把睡眠时间模糊掉,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
“一大早坐车是有点不适应啦,不过我今天会拿出百分百的专注力来训练的。”
糸师冴不为所动,这种躲避问题的回复他听过多少次了。深樱发色青年的绿眸冷然,仿佛锋利的手术刀,上上下下地将凪圣久郎的身体解剖了一遍,割开皮肉评估出他肌肉的疲劳值。
“作为运动员,身体管理都做不好……”
哦,要来了。
凪圣久郎心底的小人打着转,等着那句熟悉的字词落地。
糸师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和绘心甚八聊过了,上午是战术会议和专项恢复训练,强度可控;下午是以少对多的高压模拟,最好能逼出你们的Flow……你中午好好休息。”
“……啊?”
预料中的苛责和嘲讽没有到来,樱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找英语老师询问了今日的训练内容?
不会吧,他都做好准备来淋雨了,怎么给他开了出太阳啊……虽然还是冷冰冰的。
糸师冴看着对面人那张露出了空白表情的脸,心底嗤笑一声的同时,比弟弟稍浓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蠢样?”
嘴上说着刻薄的讥刺,身体却警惕起来,双脚稳稳抓住了地面。
以自己对久的了解,等他的大脑反应过来了,怕不是又会随心所欲地扑过来?在大庭广众的食堂,还是要注意一下的,万一桌上的餐盘被晃倒打翻,后续会很麻烦。
收到了不留情的指责,凪圣久郎的思维缓慢进行了下去,语气是一种故意的棒读,“这是感动的表情。”
糸师凛眼皮一揭,瞳仁焦点向上,快速瞥过了白发青年的脸,“哪来的表情。”
很平常的拌嘴,很平和的一顿早餐。两人相安无事地吃完了这顿饭。
没有追问,没有解释,仿佛那件刺眼的德国队服和不知行踪的夜晚,都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饭后有一段休息时间,凪圣久郎还了餐盘后走出食堂。Blue Lock原本空荡的走廊两边贴了墙纸,凪圣久郎一只手擦在有着小颗粒的新装饰上,一边往宿舍方向走去。
他没看见阿士、凛、道龙君、小玲。阿士和道龙君是快快吃完饭就回房间休息或是做自己的事去了,凛绝对在哪里加练,小玲应该是晨训后也要仔细地打理自己,人还在更衣室那边。
其他人的动向分析完毕,白发青年的步子一沉一轻,心绪又放到了糸师冴身上。
他的眼底有些恍惚。
樱居然……没生气?
不仅没说他温吞,还帮他问了日程,也许还提议了什么,规划出了一个比较轻松的上午训练,又叮嘱自己中午要休息。
这不对吧?
凯撒的落地日期和训练时间撞了是没办法,毕竟他先前答应对方要去见他的。因为知道糸师冴一定会啰嗦凪圣久郎也提前打了报告,就是稍微…隐瞒了一下归来的时间。
糸师冴只以为凪圣久郎要去见个朋友吃顿饭什么的,就和昨天休息日去见了邦尼一样,晚上是会回来的。
德国队几点落地、住在哪里、用哪个国内俱乐部的训练营,不在糸师冴留意的范围。所以当他知道某个白毛夜不归宿、晨练也没来时……
Blue Lock众确实看见糸师冴露出了第一天那样将要呵斥的不满,只是应当承载他批评的对象此刻不在。接下来的训练照常,日本至宝在绿茵场上的表现无可挑剔,传球还是那么精准,一点都没出错。
……貌似没什么问题。
Blue Lock众人的小小担忧随着呼吸散出了体外。
更衣室氛围是队伍凝聚力的一种表现,糸师冴即使不是领队,毫无疑问也是重要的核心。要知道,那天糸师冴和凪圣久郎吵……也没吵,是糸师冴单方面的嫌弃,好多球员的神经都绷紧了,生怕他们队伍内部分裂。
好在凪圣久郎和糸师冴很快就和好了,这次也……会是这样吧。
宿舍门感应开启,凪圣久郎看到兄弟盘腿坐在地板上,抓着训练前的碎片时间,长指在手柄上飞快地操作,屏幕的光影在他灰褐色的眸子中闪动着。
听见开门声,凪诚士郎立刻按下一个键,画面定格的暂停音效通过屏幕旁的声孔传出。
“阿久,欢迎过来。”
白蘑菇把手柄放在一边,起身快步走向了兄弟。他张开双臂抱在了凪圣久郎上身,凪诚士郎曲了曲膝盖,把身高降下来一点,脑袋蹭上兄弟的颈窝,完全没在意凪圣久郎身上那件德国队队服……
不止是队服,凪圣久郎的这一身行头都不是他昨晚穿出去的那套。
凪圣久郎被兄弟黏糊糊的想念扯回了心神,他扬起手臂回抱兄弟,掌心按住白蘑菇毛茸的发顶,“阿士昨天睡得好吗?”
“…很好哦。”
“没有熬夜吗?”
“唔。一点点。”
白发青年双掌夹住兄弟的脸颊,把贴在自己肩窝的白蘑菇拔出来,寻找着这张脸上有没有做坏事的痕迹。凪诚士郎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睫羽扑闪着,灰褐色的瞳仁专注地凝视着他。
凪圣久郎闭眼、睁眼。合上、张开。
与他相同模样的兄弟一动不动,乖顺地任他打量。
白发青年重新把兄弟塞进怀里,狠狠贴贴!
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蘑菇!他是一辈子的蘑菇派!
充了一会电,把欠缺的蘑菇能量补足,凪圣久郎的神智逐渐清晰。
那颗疑问泡泡在海里飘啊飘,最终还是顽固地浮了上来,“啵”一下炸裂在了脑海。
“樱不对劲。”
凪诚士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兄弟身上的外衣。
阿久不是去见凯撒了吗?
“樱居然没有骂我,”凪圣久郎越想越觉得奇怪,“好不习惯。”
“…阿久早上吃的是M记吗?”
“不是哦,我回食堂吃的啦,还在食堂碰见了樱。”
“……嗯。”
按照位置来说,明明樱是中场(Midfielders),阿久是中锋(Striker)。
啊,怎么想到哪方面去了,是被攻略游戏影响了吗。
凪圣久郎不知道自家蘑菇的小脑瓜想偏到哪里去了,他脱下别国队服,换上训练服,“今天训练结束去找樱谈谈吧,希望他不要把怒意什么的憋在心里。”
深樱发色青年的气场一冷,是真的能让绿茵场的草枯萎。
凪诚士郎想到至宝中场干净利落、独断专行的为人作风;锐利、精密、直击痛点的足球技术……糸师冴不是那种人吧?
……
每一天的项目都是绘心甚八专门定制的,稳扎稳打、循序渐进。在白日的训练结束后,说要把早训补回来,并不是把早训的项目做一遍就行,绘心甚八给出了一列更高强度的菜单,在中控室里监督着凪圣久郎完成了。
白发青年撩了撩汗湿的头发,对着主动当他陪练的队员们一一道谢。
“雪雪、小千小玲、道龙君、凪旅人……哦是洁啊,”地上趴了一片,还有发色相近的队友,凪圣久郎必须走近才能认出,“辛苦啦!明天见哦!”
肌肉酸痛、精神俱疲,凪圣久郎荡出了训练场,徒留下一群真的要互相搀扶才能站起的选手。
洁世一被雪宫剑优拉了起来,“……谢谢。”
雪宫剑优护目镜下的眼周也都是汗,“无论一起训练几次,都觉得圣久郎君的体力深不可测呢。”
御影玲王坐在地上,手部按压着小腿肌肉,“那当然了,十四岁就是国家队运动员,从小一直锻炼,那副底子不是我们努力一两年就能追上的。”
就连凪那懒乎乎的家伙,即使高一没怎么运动,稍一锻炼,肌肉的深层记忆就醒来了,耐力也是好得不得了。
千切豹马提出反对,“荒废一年的影响还是挺大的。”
中凪能这么快找回状态,除了有过残酷训练的曾经,天赋也是很大的原因吧。
凪圣久郎泡在大浴场里,脑袋晃悠,在马狼照英的可怖瞪视下,终是没有做出在池水里吐泡泡的举动。
今天的训练是彻底结束了,可以去找樱聊聊啦。
凪圣久郎在干燥区把头发吹干,见排列的瓶瓶罐罐多了一排,是新味道的止汗剂还是什么?
他选了个白底粉字的瓶子,看到了「Sakura」的字眼。
樱花味的啊,试试。
凪圣久郎喷到手背上,凑近闻了闻。
和玫瑰、百合这种浓烈香气的花卉不同,樱花的香气通常被描述为清新、淡雅。
四月樱花季,在粉色布满街头校园时,比起无孔不入的香气,大多数人是依靠视觉欣赏樱花的。凪圣久郎不知道自己的嗅觉算不算得上好,反正……他好像没在现实生活中闻到过樱花的味道。
这款产品的香气几乎没有,比护发素、洗衣液要淡得多,凪圣久郎的鼻子都要和手部皮肤贴在一起了,也没辨别出属于樱花的味道。
止汗剂有两大功能。一是通过化学反应中和掉汗液;二是通过抑制体表细菌繁殖来减少汗味体味。不会影响身体的出汗量。
Blue Lock选手的个人卫生都很到位,也可能是不注重的都被马狼照英逼得学会了管理,总之,这里的更衣室和训练场都没什么异味。
凪圣久郎把瓶子放回原位,蹦蹦跳跳地去了糸师冴的宿舍。
训练时心无旁骛,现在,凪圣久郎把那团疙瘩重新捞了出来。
他还没想通。
那个把足球视为生命的全部,在绿茵场上偏执到一吨薯条都引诱不回来,队友一旦懈怠的就会降下暴风雨,从小到大恨不得用绳子把自己绑去RE·AL青训的糸师冴……就这么轻轻放过了他早训缺席的行径?
不可能。有猫腻。
紧闭的宿舍门不是障碍,凪圣久郎象征性地敲了一下就打开门走了进去。
深樱发色的青年坐在桌前,平板上播放着绿茵场和足球,具体是哪场比赛还是训练,凪圣久郎没在意,糸师冴看得认真,听见宿舍门开了,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凪圣久郎没打招呼,糸师冴更没说“欢迎”或询问来意,两人间弥漫着心照不宣的沉默。
白发青年走进,坐在糸师冴不睡的那张床的边缘。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可以称之为凝重的神色,双手交握,灰褐色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在推敲计算着什么。
糸师冴还在看比赛录像,手指偶尔轻点屏幕暂停,左拖回放某个细节,直到进度条爬到了头,大脑中场休息,他似乎才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一个头上冒着「困惑」「迷惘」气泡框的大白毛。
“有事?”
他开口,视线都没移开平板。
凪圣久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糸师冴突然的出声惊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拨开这份干扰,“等会,我在组织语言。”
语气郑重地像是在给我牙丸吟和不角源讲课。
糸师冴:“……”
他退出了当前的影像,点开了另一个。内容是相同的,只是拍摄视角不同,前一个视频的镜头跟着前锋,这个视频则捕捉了中后场球员的跑位和衔接,还录进了选手们的交谈。
进度条走到了三分之一,糸师冴知道,进球要来了,他着重盯紧了那几位组成的防线。凪圣久郎在此刻转过头,目光落在碧眸青年的侧颜,严肃发问:“樱,你是不是青春期来了。”
糸师冴握着平板的手松了一下,又加大力道握紧。他回望过去,绿眼睛对上凪圣久郎溢出的古怪认真,他用小拇指按下暂停,吐出三个字,“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啊。”白发青年一脸坦然。
他是在委婉询问糸师冴态度骤变的原因,这是一种可能性嘛,体内激素影响了情绪和行为,很正常的。
糸师冴懒得去理顺凪圣久郎那毛线团一样的逻辑,他不想绕弯子,把时间花在这种你来我往、客客气气的表面功夫上,属实没必要。
深樱发色青年放下了平板,转过身子,面朝谈话对象,“直接说。”
凪圣久郎接受了这个提议,于是他指责道:“你冷暴力我。”
糸师冴:“……?”
不是才体检过吗,久脑子这么快又出问题了?
冷暴力……这个词和眼前的情况有半根薯条的关系吗?
他知道久昨夜奔波劳累,而且今早晨训时,那群垃圾的状态有点不对,凛和洁较上劲了,戴眼镜的模特、手长脚下的乌鸦……好几人都用力过猛,心态又出问题了?
所以糸师冴和绘心甚八去商量了一番,调整了今日的训练安排,也能让在上午凪圣久郎轻松一点。
结果他的举动换来傻白毛一句“冷暴力”?
这脑回路真的和落叶球一样,轨迹刁钻落点难判,一线队的职业门将都扑不到吧。
“哪里。”
糸师冴的声线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品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疑惑。毕竟他自己找不到一星半点和「冷暴力」相关的事宜。他连问号都懒得加了,直接要求白毛举证。
“早训的时候,”白毛开始狡辩了,“我没来诶,你都不怪我的吗?”
“一味的责怪能怎么样。能让时间倒流让你来参加早训吗?”
糸师冴当然是有不满的,但这份不满能怎样?这种无用的情绪发泄改不了既定的事实。
好在白毛的基本常识还没有飞走,“不能。”
“那就这样。”糸师冴给这次谈话画上句号。
凪圣久郎另起一行,“可是说不通啊。”
从小一直致力于把自己往足球场上推拉拽踢的幼驯染,怎么会轻轻揭过这种事呢?
放在以前,糸师兄弟还在俱乐部一起踢球的时候,如果凛翘了早训,樱绝对会把弟弟一顿训的。
糸师冴放弃揣测,就这样用问题回答问题,“哪里说不通?”
“你不生气。”凪圣久郎指出了最异常的地方。
“……”现在不在绿茵场,所以是飘球了啊。
不过,久的逻辑链他明白了:
早训没来,自己该生气。因为他没有表现出愤怒,所以久说他冷暴力。
这一串因果在脑中列出时,饶是见过许多怪癖异常的外国人的糸师冴,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怪的人是你吧?
他斥责了、发作了、训诫了——他第一天就这么做了——结果呢?这只白毛要跑到他宿舍来闹情绪发牢骚;他这次没发火…或者说没把气撒出来,这傻白毛给他反戴一顶「冷暴力」的帽子……
“你想我对你生气?”冷调的碧玉如绿茵场的表皮,掩盖住了深层的泥土沙石。
“你生气了当然可以发火啊,”凪圣久郎认为自己的想法合情合理,平铺直叙,没做什么强调,就是在说一件人要呼吸的小事,“我又不是不让你骂。”
糸师冴永远拥有对他表达不满的权利,怒意也好,悲伤也行,说教与斥责,抱怨与宣泄,无论什么样的负面情绪,都该呈现出来。他一直是这么对糸师冴做的,所以糸师冴也可以这么对待他。
表面不动声色又不是内心毫无触动,机器都会报废,人歇斯底里一下怎么了?……虽然樱不会到这个地步啦。
面对凪圣久郎的坦诚,在常人会有的不知所措、六神无主到来之前,糸师冴的第一反应是无语。
谁骂过你了?用词能不能准确点。
他是球场上的中场指挥官,脚步踏在绿茵场时,他永远是理性之上的,这也是他生活的底色。
糸师冴放在足球上的时间远比私人时间要多,球场上驾驭一切的作风难免渗透到日常的方方面面——不过他的交际圈不算大,也没几个人和他有私交——对脚下的足球、对弟弟凛、对久也是……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希望他们能像自己踢出的精准传球一样,沿着他给出的力道、他预设的轨迹、他计算出的最优选的进球路线前行。
然而这是不行的。凛和久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独立的思想和选择的权力。他不该、也不能过度插手他们的人生,顶多在足球领域给出一些技术性的教导和作为过来人的建议。
他不会再成为弟弟踢球的理由和动力,不再干涉凛的道路。同样,他也不会执着地把久拉向职业足球,虽然很傻,但久都18岁了,没有人可以为他人的道路负责。
久想怎么过自己的人生……努力向前也行,挥霍天赋也罢,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所以,久私下和谁深交甚密,彻夜不回最后披着别人的外套回来……这些他都无权干涉。胸腔里翻涌的烦闷和浮躁,都是多余且无用的感情。
久要做什么,随他去。
糸师冴放手了,给了对方选择的自由。
包括凛也是,久说得没错,凛被曾经的自己影响得太深了,那份球风和他自我的本能不适配,因此他也逐渐退出了凛的世界——表现方式为私下不联系——就算他们最后成了队友,那也只是队友。
中场会衔接前后场,组织助攻前锋进攻。但哪个中场会干涉插足前锋的人生,绿茵场和私生活不要搞混了。
……可现在,这个傻白毛又跑过来,坐在他面前,一脸深沉地抛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指控他冷暴力,埋怨他不生气。
“你要怎么样?”糸师冴简洁道。
深究理顺对方的思路和混乱的动机没有意义,问题出现就要解决,凪圣久郎不满他的做法,那他只能问对方要他怎么做。
白发青年歪了歪脑袋,一双灰褐色的眼睛映着宿舍顶部的灯光,也映出了糸师冴无波无澜的脸。
他安静地思考了几秒,应该是在用心斟酌。
……希望久这次的思路不要再偏移了。
然后,凪圣久郎用着他特有的、平淡而明晰的语调,道出了让糸师冴彻底愣住的要求。
松绿石的眼眼泛起潋滟。
——“我要你把所有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展示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