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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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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空月安静地坐在主位上, 居高临下地望着满面阴云的云无极。

筹谋一千多年,终于到了这个时刻,他平淡的眼神却仿佛在看着无关紧要的人。

他坐在那里, 明明只是个刚上位没多久的新君, 在外人看来年岁远不如云无极,可他是那样的强大、完美、优雅,周身充斥着疏离与神性, 将同室而坐的云无极衬成了跳梁小丑。

云无极捏碎了椅子扶手。

他猛地站起来, 顾不上还有谁在探听消息, 目光紧盯着高位上的冥君。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仰视过别人了。

这样陌生的感受陌生的视角,让他心底压抑的魔气愈发浓郁。

他几乎控制不住要爆发出来,又在顷刻之间尽数压抑回去。

云无极露出一个笑容, 漫不经心地说:“也是。你费尽心机打败戾渊,谋得冥君之位, 不见得就能和过去的戾渊一样, 甘心只做一个冥界之主。”

“见识过现世的美好,又岂能甘心只拥有这一片冥河冥宫。”

云无极本身是个利欲熏心之人。

他承认这一点,并且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他觉得人天生就该追逐名利, 否则活下去有什么意思?

要一事无成地过一生?

他绝对不要这样。

他做过那么多事, 自己也知道里面有许多恶事, 可他不后悔。

他很享受自己的成功。

此刻他以己度人, 很快便说服了自己。

他当初多么想要星辰图,那样的心情, 只要有志向独霸天下的人都会有的。

他审视着冥君,眼神挑剔地上下扫视,没多久就眼睛发花,什么都看不见了。

原本是不屑和轻视的态度, 在目不能视之后转变为沉郁的冷意。

“天底下的人,无不想要星辰图。”

云无极抬手抚摸自己的眼睫,他真是有不错的基因,应该说云梦云氏就没有一个不好看的。

他们出了名的俊美艳丽,云无极更是其中佼佼者。

当年他以自身出色的相貌和演技,不知欺骗了多少人。

想到这里,云无极再次抬眸,哪怕看不见,还是准确地找到了长空月所在的位置。

“可星辰图并非人人都可驱使,君上想以此来与我交换,就不怕吃亏吗?”

“不是你的东西,你强求过去也没有用,还不如拿走一些实际的利益,君上觉得呢?”

棠梨站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甚至都没看见云无极说这些话的样子,都快要被恶心吐了。

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冠冕堂皇理直气壮说“不是说你的东西强求也无用”的?

星辰图只是被他抢走了一千多年,时间有些太久了,就成了他的东西了?

记得当年之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敢说,难不成月华谷就真的不曾存在过,星辰图就真的属于他了?

棠梨靠到墙上,手里紧紧握着万物剪,恨不得马上出去把这人头发再剪掉一次。

说来奇怪,云无极头发怎么长出来这么快?

她用的可不是普通的剪子,纵然是他也得秃一阵子才对。

上次在贺典上见他面貌从容,棠梨就觉得奇怪了。

她神色变幻莫测,忽然抬起手来,念了一道引风诀。

大殿里只有两个人,偏殿里只有棠梨也一人。

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彼此的存在。

狂风呼啸而来的时候,长空月和云无极什么都没做,那自然就是她做的了。

因为是她做的,长空月哪怕不解其意也没有阻止。

他本因为云无极而浮动的情绪被风这么一吹,顿时什么都消散如烟了。

他微微眯眼,拉开手臂靠到椅背上,任由狂风将他的发丝和衣袍吹得凌乱飞扬。

棠梨从门边露出头来,悄悄窥视殿内的情况。

本想去看云无极,视线却在路过长空月的时候难以挪开。

哪怕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还是那么好看。

他坐姿稳定,从容不迫,凌乱的衣袂和发丝非但不能使他狼狈,还让他有种独特的静谧。

越乱越静,越静越惹人。

棠梨心跳倏地加快,因为她与他在风中对上了视线。

对于她冒然的行动,他没有任何的不满或是烦恼,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朝她微微阖眼。

棠梨几乎溺毙在他的眼神之中。

她强迫自己转开视线去看云无极,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

然后她就知道云无极为什么头发回来这么快了。

他居然戴假发!

风越来越大,眼见着假发要撑不住了,云无极猛地出手,为自己开辟一道结界挡风。

棠梨失望地看着那岌岌可危的假发垂落下去,鉴于星辰图的归属还没有定下,她也不能让云无极太崩溃了。

她权衡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缩回了偏殿里。

做完这一切,她听见一墙之隔后有人笑了一声。

熟悉的清逸笑声来自长空月的唇齿之间,充斥着嘲弄的意味。

棠梨摸摸眼皮,很快听见云无极忍怒的声音。

“君上就如此纵容那个丫头在你的冥宫胡闹吗?!”

他语气紧绷,明显已经忍耐到了临界点。

长空月却反应平淡,甚至有点“昏庸”地来了句:“冥宫不是本君一人的冥宫,也是她的冥宫。她在自己家里,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倒是云盟主,到别人家来做客,有求于人,却还要做出不尊主人的姿态来,实在叫人厌烦。”

他说到这里直接站了起来,似乎没了和他互相试探的性质,抬脚就要走。

云无极都快撑不住了,若非如此也不会来这一趟,哪能真让他就这么走了?

棠梨觉得师尊现在像极了砍价王者,你看他这起身一走,云无极马上就急急叫停。

“站住。”他紧握双拳,承受着一身的狼狈阴测测道,“本座的答案君上还未听到,难不成你不想听了吗?”

星辰图的去留还没定数,他真的舍得如此走掉吗?

不过是为了逼迫他尽快做出抉择罢了。

这是云无极的想法。

棠梨其实也有点这么想。

但长空月显然不是这样想。

他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来,淡淡说道:“你没有别的选择。”

云无极浑身一震。

“若今日空手而归,云盟主只有走火入魔面目全非一个下场。”

风光了一辈子的云盟主,怎么可能受得了自己遁入魔道?

只是入魔都还是轻巧的,关键是他现在境界不稳,随时可能跌落好几个大境界。届时就连云夙夜的修为都可能超越他,他这个盟主之位怎么可能坐得稳?

贺典一劫出来后,余下的十一世家上里多半的家主都陨落了。虽然他们迅速选出了新的家主,可新的远不如旧的可靠可信,云无极还要重新调·教和考验他们。

这都需要时间。

可时间不等人。

他怕的不只是入魔和境界跌落。

他更怕真到了那个地步他会死。

云无极感受着体内流窜的魔气和丹田破败的元婴。

他几乎感受到了自己天人五衰的迹象。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君上当日去参加云梦的贺典,便已经想到了会有今日吧。”

否则他怎会在当时送出会让他动摇的“贺礼”?

他分明早有准备。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这是云无极始终想不明白的,也是他最后无法说服自己的一点。

他眯眼望着长空月的背影,这个背影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他以为对方会拒绝回答,或者考虑很久再回答,可他几乎下一息就回应了。

长空月转过头来,面目之下那双动人心魄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是一抹再寻常不过的浅笑。

“我当上冥君的第一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了。”

“……”

他说的是实话。

云无极能从他的语气和眼神里分辨出来。

他不会看错这一点。

竟然是从当上冥君那一天就知道了?

云无极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

他想起当时他亲自来了一趟幽冥渊,来向新君解释月氏魂魄的事情,来表示自己的诚意。

是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他就在打算这些了。

不愧是能打败戾渊的人。

真是贪心而狂妄啊。

可怕的不是他的狂妄。

是他有狂妄的资本。

他从察觉到星辰图的异常就开始谋划今日的夺图了。

他是冥君,是个鬼修,一定比任何人都能发觉他被月氏魂魄拉扯千年的弱点。

他知道他会出意外,一直在等这一天,看似与他同盟,其实只是在为未来的自己推波助澜。

当日愿意帮他打开天衍宗的护山大阵,除了要换取利益之外,也是断定他会在进阶的时候出现意外。

他早发觉了他的弊端,偏偏云无极自己疏漏了。

他对自己太有自信了。

云无极盯着再次要走的冥君,忽然笑出声来。

他抬起手,掌心开始聚集灵力,那清晰的、属于星辰图的力量逐渐点燃大殿。

棠梨紧贴着墙壁,手心尽是汗珠。

她很想再看一眼,可她忍住了。

她听见云无极沙哑开口说:“君上有所不知。”

“你早就看出本座有这一劫,想着顺势上位,可本座也不是毫无准备。”

云无极到底是云无极。

他一扫之前的窘迫和躁动,眯起眼睛露出从容的神色来。

就好像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所有都只是伪装,是破开真相的一种方式。

他漫不经心地将手托起,掌心逐渐显形的星辰图留住了要走的长空月。

长空月停在原地,并未接云无极的话,也没多看星辰图一眼。

他没有其他人见到神器之后的失态,仍能维持着背对的姿势,这让云无极又有些拿不准了。

他慢慢说道:“之前种种只是一种试探,试探一下君上对本座的星辰图究竟有多大执念。”

棠梨:“……”本座的星辰图?

不行,要忍不住了,脸可真大,怎么好意思说出这个词组的?

她还是太小瞧了云无极的无耻,他后面还有更破廉耻的话可说。

“如今结果已经出来,本座也算是心中有数。”云无极朗声说道:“君上,本座比你年长许多,也算是你的长辈。今日在此,本座要以长辈的身份劝君上一句。”

“强求来的东西,纵然到了自己手里,也要看自己有没有本事吞下。”

光芒之中的星辰图缓缓悬浮在大殿半空,距离云无极和长空月的距离是一样的。

“神器之所以是神器,便是因为非神身无法掌控。”云无极漫不经心道,“本座走到今日都无法完全驾驭神器,君上觉得你以鬼修之体,真的可以触碰神器吗?”

别说用了,云无极觉得冥君连碰都碰不得星辰图。

就看星辰图此刻悬于他面前,他不但不曾靠近,还有些往后退,不就是一种答案了?

棠梨终于忍不住再次查看外界情况的时候,也看见长空月走远了一步。

他背对着星辰图的方向,明明神器唾手可得,可他却走远了一些。

云无极笃定地笑意再次响起,他也没磨蹭,直接将神器送到了长空月的身边。

“便留给君上把玩几日好了。”他不在意道,“本座等着君上亲自把星辰图送回来。”

得了神器又如何?

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

请神容易送神难,冥君会为自己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的。

云无极头也不回地离开,半点留恋都不曾有。

他给出了星辰图,离开大殿之后,自然有人会送上他想要的东西过去。

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无措也好愤怒也罢,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毫厘不在。

可以想见,他那些情绪确实是拿来试探长空月的。

如今试探结束,他也不浪费时间,很快就走了。

大殿之内只剩下棠梨和长空月两个人,星辰图悬在空中,迟迟无人靠近,也无人去看。

神器在这里好像缺少了一点关注度,棠梨的心思在长空月身上,长空月的心思——

他在想什么?

追寻了一千多年的东西终于回到了他手上。

他没去拿,到底在想什么?

云无极从不觉得别人能操控星辰图。

神器落在任何手里都会让衬不上它的人脱一层皮。

他驯服此物多年也不能全然掌控,更遑论一个冥君。

鬼修修习冥气,冥气如何操控神器?不可能的。

就算把星辰图送给冥君,冥君也使用不了。

云无极一点都不介意让对方面对一下现实。

等他这边没事了,估计冥君已经被神器反噬重伤了。

云无极想得也不算错。

长空月早就不算是活人了。

他所有的一切都不再被神器接受。

神器之中的至亲魂魄也早已失去理智,无差别地攻击所有。

他站在那里,甚至都没靠近,便被神器的圣光和内里魂魄撕拉哀嚎的声音反噬得吐出一口血来。

刺目的红溅在衣袂和地面上,长空月手撑在御座上,急促地喘息着。

耳边尽是惨叫,那循环往复的折磨让他头疼欲裂,视线变得重影。

他痛苦地压抑着呼吸,身子不断战栗,周身血管凸起,似乎要在那痛苦之中崩裂开来。

他努力抹去视野里的重影,仔细去看阔别千年的族中至宝,可太难了。

看不清。

哭声,笑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他确认不浪费发生了什么,一时也不能控制自己给出什么确切反应。

直到——

直到一切归于沉寂。

有人将星辰图收了起来。

长空月狼狈地抬起头,乌黑的长发贴在潮湿的脸上,漆黑的桃花眼呆滞地望向身前。

他被温暖的手拉入怀中,后背被轻轻抚过,抱着他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替他拭去额角的汗珠。

长空月试图冷静。

现在没有亲人的嘶吼来搅乱他的理智,也没有神光反噬他的鬼修之体了。

他应该可以看清楚也可以冷静下来。

可靠在熟悉的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长空月怔愣许久,还是无法冷静下来。

他近乎自虐一般任由自己堕落、无措,将身体重重地交给身边的人。

真是无用。

到了这个时刻,居然这样无用。

结界阻隔着外界的窥探,他理应站起来继续他的计划。

他对此早有准备,哪怕短暂沉溺其中,也不至于真的沦落到无所适从的地步。

他是可以站起来的,可以解决这一切的。

前提是他身边没有她。

长空月低下头,将脸埋进棠梨的胸口。

温暖馨香的气息弥漫在他周围,他沉默许久,低声说道:“……或许我真的没有我以为的那样罪无可赦。”

棠梨一怔,没想到他此时此刻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她讶异地垂眸,望着堆在她怀中的这朵雪色的云团。

云团里有乌黑的发散落开来,露出雨过天晴的一张脸。

长空月汗湿的两颊粘着黑发,剔透的黑眼珠定定凝视着她,如画的脸上露出丝丝缕缕柔和而蜿蜒的笑意。

棠梨禁不住有些毛骨悚然,后背发冷。

战栗的脊背被他冰冷的手缓缓压住,她被他用力按过去,释疑的话响彻在她耳畔。

“你还在这里。”

“……你还在这里。”

这种时候她还在这里。

能得到这样的恩赐,他怎会是罪无可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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