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月醒来的时候, 帷幔是放下来的。
帐子内光线昏暗,他阖了阖眼,搭在身上的手撑到身侧, 本意是想起身, 但手背碰到了另一个人。
……除了他,这里还有别人。
长空月没忘记睡着之前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想到醒来的时候她还在。
他低头沉默半晌,才转脸去看身侧。
棠梨是醒着的, 她正抱着心法在看。
姿势是盘膝坐着, 右手双指并拢, 口中念念有词。
察觉到他看过来,她眼神飘忽地望了过来,与他匆忙对视一眼就转开了。
她继续认真修炼。
他安静地等待几息也继续起身。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帐子内的空间不大, 长空月又很占面积,棠梨只能缩在角落里。
他起身之后就想去拉开帐子, 人往旁边挪, 棠梨的活动空间就大了许多。
她望着他的背影,他修长的腿在床榻上放着都有些委屈,雪白的衣袂搭着轻纱在边缘摇曳。他拿起床头叠好的衣裳在穿, 姿态优雅地将长发捋到一旁。
他穿衣很快, 那么复杂的衣裳和配饰, 一样一样穿好扣好, 不过眨眼间的工夫。
阳光透过拉开的帐子投射进来,棠梨眼睛不适地眯了眯眼。
长空月马上就要起身离开了。
棠梨眼睛还没适应光线, 暂时看不清楚他到底走了没。
身子下意识跟出来,手探出去,正好被人抓住。
她一怔,抬眼时恰好视力恢复, 看见他根本没走。
就在她探身过来的时候,他也转回身来朝她伸出手。
两只手自然地交握,棠梨被他拉出来,轻轻松松地落地。
她早穿好了衣裳,只差鞋子。
站在床边踏几上要穿鞋子的时候,有人比她更快地弯下了腰。
棠梨怔怔地垂眼,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脚尖。
长空月蹲在她身侧,握住她闪躲的脚拉回来,低着头帮她把鞋子仔细穿好。
“……我自己来就好。”
她又没受伤,穿鞋这样的事情自己来就可以了。
长空月没说话,但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难解释,他明明只是很寻常地看了她一眼,但棠梨就是莫名其妙地口干舌燥,连被他握着的脚踝都发烫了。
这只手不久之前还抓着她的脚踝,将她的腿拉得高高的,以便于——
棠梨使劲甩了甩头,马上说起正事:“瑶台来过,让我告诉你云无极出关的消息。”
长空月听到这个消息可比棠梨淡定多了。
他一点都不惊讶,也不必她告诉他过了多少天了,起身之后便往外走。
棠梨本来想一起出去,被他回眸制止。
“你在里面等。”
“?”
棠梨奇怪地站定,虽然心里不解,但脚步很老实地一步没动。
很快她的疑惑得到了解答,透过长空月打开的殿门,她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六个师兄。
好家伙,除了已经重开的大师兄,其他师兄全在这里了!
棠梨麻利地闪现了一下,没让屋外的人看见她。
其实她住在这里,长空月从这里出去,个中缘由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墨渊站在最前面,他低着头,并未朝里面看,其余人也差不多。
棠梨望着虚掩的殿门,突然想到一件事。
师尊出去的时候没有戴面具。
……
当门外的六个师兄弟抬起头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一点。
摘掉面具的冥君,说是师尊,又不那么像师尊。
师尊已经俊美无俦,可冥君的真容甚至胜过师尊。
那是人族绝对无法生成的容貌,一颦一举都美得好像梦幻泡影。
六人齐齐怔住,尽管今日守在这里是因为云无极出关,想要与这位新君有个彻底的交底,可谁也没想到一切会来得这么直接。
再怎么不像师尊也绝对就是师尊。
长空月一点要隐藏的意思都没有。
他随手指了一个位置,众人下意识走过去乖乖跪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师尊已经坐在椅子上喝茶了。
倒茶的是瑶台,她在冥界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给君上泡茶。
她有时候怀疑自己就是因为很会泡茶才得以重用。
长空月饮茶半杯,润了润干涸的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都可以问。”
一刻钟。
师兄他们有六个人,却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提问,相当于一个人不到三分钟。
棠梨靠在门里偷听,听见外面鸦雀无声。
哪怕时间紧迫,也没有人主动开这个口。
长空月很耐心在等,他们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继续喝茶。
他只是喝个茶,全程很安静,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但跪在地上的六个人就是压力很大。
墨渊是活下来的六个弟子里年岁和辈分最大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个表率,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还好。
人生第一次,他有了手足无措之感。
他低着头,神色怔忪,只能麻痹自己继续沉默下去。
就这么等啊等,就在一刻钟要到的时候,最先给出反应的,居然是最小的司命。
行七的弟子也三百多岁了,他穿着一件灰袍子,今日没带罗盘,孑然一身地跪在那里。
他最先抬起头来,直视向饮茶的师尊,长空月见他看过来,以为他要说什么,便顺着望回去。
四目相对,司命身子一颤,高兴地傻笑了一下。
长空月:“……”
咔哒。
一刻钟到了,瑶台拿起沙漏收起。
“看来你们没什么想问的。”
长空月再次开口,时间结束,司命还在那里傻笑,气氛变得很微妙。
花镜缘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司命开始傻笑。
两人都在笑,温如玉也跟着笑起来,揣着手乐呵呵的。
玉衡摸摸脸,想了想小声说道:“不问了不问了,师尊安好便好。”
哦,师尊。
瑶台耷拉着眼皮,算是明白这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如此。
原来君上就是他们的师尊。
他们的师尊是谁来着——
等等。
瑶台诧异地瞪大眼睛,面纱之下的嘴巴都长大了。
啊??
什么?
有、有这事儿?
她、她也不知道啊!
能不能也给她一刻钟问问啊!
“云无极出关了,听闻消息,他正打算去冥界寻师尊。”
凌霜寒绷紧了身体,二师兄不开口,那就只能他来说正事。
他汗如雨下,说不清自己心底是什么感受。
尽管早就对事实有了猜测,可这样直面的冲击力还是有点大,他手心全都是汗。
“师尊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们又该怎么做?”
凌霜寒问了墨渊本该问的问题。
墨渊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抬眸看了一眼长空月。
他开口说道:“我们便做自己原本打算做的就好,其余的师尊应该都有安排。”
凌霜寒瞥了他一眼,墨渊说完就继续低头,长空月扫了扫他,放下茶盏起身离开。
这便是他说对了的意思。
他们自做他们的,既然已经知晓他的身份,那云无极去冥界之后发生什么,他们都不必恐慌。
他们只要按原计划进行就是。
眼见长空月要走远,有机会问话却沉默以对的六个人,现在反而紧追不舍了。
长空月得回一趟幽冥渊,这六个人跟着可不方便。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他们,淡淡说道:“方才不问,现在便是问了我也不会再回答。”
六个人站在那里,六双眼睛盯着他,即便不说话,眼睛也会透露他们的心意。
长空月微微蹙眉,平静地说:“若不想继续计划,你们尽可放手离开。”
反正从一开始,长空月就没想过身份暴露之后,他们还能继续心无嫌隙地任他利用。
没人有这样的义务。
他们信奉追随的始终只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师尊,当发现他根本不是那个样子,甚至卑劣复杂如他们过往不屑之流时,一定会大失所望。
届时不反目成仇已经不错,还想继续操控他们,实乃白日做梦。
长空月从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不需要他们再做些什么。
只要他们不去破坏他的计划,他也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
——他现在能什么都不做就离开,已经是一种冒险了。
他谋划了一千年,正值关键时刻,若此时这六个人里有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云无极被提醒,那他的一切就全都完了。
尽管如此,长空月还是没有对他们进行任何约束。
他没有动手,甚至都没有封口。
他就这么转身就走,多余的话都没说一句。
棠梨站在门后看着他,她是知道他的过去和遭遇的,所以很清楚他这样是在下多大的赌注。
如果他输了——
他不会输的。
他怎么会输呢?
棠梨看见七师兄傻笑完了就开始哭。
那么大个人了,哭哭啼啼地咒骂着云无极和云梦,用词真是没一个干净字儿。
……想不到七师兄平时神神秘秘神龙见首不见尾,骂起人来却是这么接地气!
“他***个云无极****我***师尊****他****!”
司命哭着吐出满嘴的和谐词,实在太过失态。
花镜缘立刻上去捂嘴,朝长空月投去不好意思的神色。
温如玉犹豫了一下,那么一位温润如玉事事妥帖的大家公子,居然也跟着骂了一句:“确实不是个东西。”
凌霜寒错愕地望着他们,呆呆地握紧了手里的剑,深刻思索着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骂一句。
玉衡朝墨渊挤眉弄眼,墨渊却突然回头朝棠梨的位置看了一眼。
棠梨睁了睁眼。
二师兄什么意思?
点她呢?
也是啊,这个时候她好像也该出去和大家一起同仇敌忾才对。
可师尊让她在里面等着。
犹豫了一下,棠梨直接在里面附和道:“就是就是!五师兄七师兄说得对!”
这里都是修士,她就在一门之内,大家当然知道她的位置。
她开口附和也不奇怪,司命闻言骂得更起劲了,花镜缘差点都捂不住他的嘴。
墨渊回过头去,在一众喧闹之中开口说道:“无论如何,师尊永远是我们的师尊。”
他这么一说,司命倏地闭上了嘴,眼睛红红的,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
墨渊没看任何人,低着头继续道:“不管发生什么,师尊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永远都会在。”
“天上也好,地上也罢,即便是去了地下,有师尊在的地方,便是我们的家。”
朝夕相伴几百年。
不是随随便便几天的相伴。
那漫长的岁月之中,师尊是不是真心照顾他们,是不是用心在教导他们,他们难道感受不到吗?
墨渊的话让现场彻底安静下来。
长空月静静地看着他们,很显然,墨渊代表所有人说出了他们想要说的。
他的反应很平淡,既不惊讶,也没什么感动的痕迹。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都没说话。
众人就这样安静地等他,等到最后也没等到他的任何表示。
他到最后也没说一个字,就这么走了。
棠梨清晰地看见六个师兄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们好像很难过。
确实也该难过。
心意表达到这个地步,仍然得不到一点点回应,是个人都会觉得难过。
可棠梨觉得他们应该高兴。
她从门里出来,小声喊他们:“师兄——”
细小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特别明显,六个师兄马上望过来,看见棠梨还在这里。
他们看见她还在这里,突然就不难过了。
棠梨:“?”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一个个都露出释然的神色了?
这是啥意思?
看她一眼就释然了?她还有这种功能呢?
玉衡的嘴最没把门的,他第一个笑出来,满是松弛感道:“快看啊,小师妹还在这儿呢,师尊都忘记把小师妹带走了!”
花镜缘一拍脑门道:“对,四师兄说得太对了,师尊什么时候落下过小师妹?”
“他现在连小师妹都忘记带了,这明显是失态了!”
这人和玉衡一拍即合,俩人激动地双手交握。
若单看他们还没什么,偏偏其他四个还算着调的好像也这么想。
二师兄三师兄怔怔地盯着她,五师兄七师兄也高深莫测地望着她。
棠梨:“……”早知道死里面了!
死里面也不出来!
棠梨闷头往回走,她还叭叭想来安慰一下人家呢。
现在好了,这你一言我一句的,太影响她分析修界局势了。
棠梨想回去,但也没能成功回到殿内关着自己。
就像花镜缘说得那样,长空月今天确实有点失态了。
他看着好像一点反应都没有,可他急匆匆地走了,都把棠梨给忘了,已经是非常大的失态。
他还算很快反应过来,急匆匆地走又急匆匆地回来,当着众人的面又把棠梨给带走了。
六人组静静地望着眼前快速发生的一切,要说刚才还不敢大笑,现在就是彻底笑开了。
“嘿嘿。”
“嘿嘿。”
一个个都在傻笑。
只有墨渊和凌霜寒面无表情。
墨渊静静地和凌霜寒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分头行动,去继续他们的计划。
傻了四个,总不能最后两个也傻了,那正事要谁来做?
棠梨跟着长空月撕裂空间来到幽冥渊的时候,云无极都已经快到了。
他们简直是踩着点回来的。
冥宫布置和寻常无异,云无极来得悄无声息,正有人在远处迎接他。
就算他大张旗鼓地来,长空月也不可能准备什么酒宴欢迎他。
云盟主心事重重,也不在乎这些虚礼了,他现在就想马上见到冥君。
棠梨发现长空月并不急着见他。
他带她回到寝宫,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引渡而来的忘川水,始终沉默着。
棠梨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耐半晌,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别忍了。”
长空月慢慢望过来。
棠梨面无表情道:“想笑就笑。”
长空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