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角度问题。
他们没有真的在接吻。
长空月很清楚这一点。
但若放任一切发展下去, 这样的画面迟早会发生。
他没想过要这么早体会这些。
按照他的计划,这些发生的时候他早就“死”了。
只要他看不见,他就还能说服自己接受。
如今就这么毫无准备地撞见, 那画面如尖刀刺入他眼底, 他满腔气血控制不住翻涌,笔挺的人摇摇晃晃,在忍不住吐血之前, 他消失在了窗畔。
墨渊好不容易安抚好棠梨, 等她不再难受睡着了之后, 他抱着受罚的准备去寻师尊,却遍寻不见师尊的踪影。
他犹豫了一下,来到师尊寝殿门外, 撩袍跪下之前,他听见师尊的声音。
“夜深了, 回去吧。”
墨渊:“……”师尊没罚他。
寂灭峰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师尊的眼睛, 他刚才做了什么师尊肯定很清楚。
墨渊没说多余的话,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他担心棠梨的情况,还想再去看一眼, 但他知道现在不行了。
师尊回来了, 照顾小师妹的人就不再是他了。
最开始他觉得怎么还有修士需要人照顾?
得了这样的差事, 他并无什么欣喜。
但是现在……
墨渊没再多想, 匆匆离开了寂灭峰。
他走之后,棠梨睡得更沉一些。
她屋内的夜明珠被墨渊体贴地熄了, 后半夜也无人再来打开。
这也代表着无人再进来。
第二天早上,寂灭峰下了好大的雨。
棠梨的窗户没关,雨水洒进来,凉意让她激灵一下醒过来。
天阴沉沉的, 雷声滚滚,棠梨半梦半醒地记起昨夜。
她低头去检查自己,发现满身狼狈都被清理干净,她好好地躺在被子里,耳边只有雨声。
开着窗应该是为了散去昨晚那些糟糕的气味,现在殿内的空气闻着还是挺清新的。
真是对不住二师兄。
是她自己非要喝酒,结果吐了人家一身还要人家照顾。
棠梨有点自责,马起来了也顾不上整理自己和房间,推开殿门就开始给墨渊发传音。
因为之前不好联系的原因,墨渊特地给了棠梨一个法器。
法器在外看来就是个可爱的小吊坠,奶绿色的玉石雕刻成小狗的形态,挂在她腰间,很合适她那天穿的绿裙子。
二师兄说催动法器不但可以联系他,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还能让他知道她的具体位置。
总之是非常好的东西,棠梨想都没想就收下了。
给他做了那么多天的饭,整日绞尽脑汁地钻研菜色,做梦都因为担心野菜不够吃而苦恼,她自我感觉值得得这么一个宝贝。
这会儿外面下大雨,天黑沉沉,她也不好确定什么时辰了,总之二师兄还没来,那就是还早。
棠梨摘下玉坠,一边送入灵力,一边四处寻找长命的踪影。
我狗呢?
我狗哪儿去了?
等待信号接通的时候,棠梨四处寻找长命的身影,这么大的雨他不可能在外面,但整个寂灭殿她都找遍了,除了师尊的寝殿,哪里都没有。
总不会他不长眼地跑到师尊寝殿里去了吧?
虽然他不怎么掉毛,但那是师尊的地方,他怎么能随便进去!
棠梨紧张地跑到长空月的寝殿门口,刚好玉坠的信号接通,她马上道:“二师兄,你什么时候来啊?长命好像不见了,我——”
眼前的门徐徐打开,雨下阴沉的光线让寝殿内恍若黑暗的深渊。
棠梨还没来得及开门。
她只是到了这里,并没动手开门,开门的人是——
“你在找什么。”
清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随着大雨冲刷地面的声音送入耳畔。
棠梨错愕抬眸,看见了那张久违的,几乎有些陌生的脸。
“……”
她瞬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呆呆地望着长空月,终于想到了昨夜醉酒时发生的一些事。
她这个人有一点好,就是喝多了也不会特别断片儿。
努力回忆,就会想到一些事。
她记得墨渊的行礼,记得自己看到的白影,也记得自己是如何指着白影说见鬼了。
棠梨嘴唇抖了抖,额头瞬间布满汗珠。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卡住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握着闪烁的玉坠,她又是心虚又是害怕,那双许久未见、几乎有些陌生的桃花眼静静望着她,长空月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到只要一见到他,就完全忘了别的人。
他是不是瘦了。
衣服好像更宽了。
人还是那么挺拔。
但气息冷冽许多。
棠梨一时想不到自己本来要做什么。
直到玉坠闪动,她听见墨渊低声地疑问,才猛地调头就跑。
想起自己昨夜如何冒犯师尊,今早又怎么鲁莽大意,棠梨根本没脸面对长空月。
她慌不择路之下干脆直接跑了,人钻进寝殿就不肯出来。
她靠在门上,对着玉坠紧张道:“二师兄,师尊昨晚回来了?你怎么没告诉我——”
……
寂灭峰是长空月的地方。
棠梨躲在哪里做什么说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神识。
他在这里,她看见了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跑。
人抵着门,就像是怕他会强行进去。
张口与旁人说话,却语气自然熟稔,亲切无比。
“长命”这个名字是她和旁人都知晓的存在,却是他完全不懂的话题。
没有思念。
没有亲近。
也没有重逢的欣喜。
只有尴尬、心虚,以及逃离。
长空月阖了阖眼,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愈发苍白了一些。
他没去找她。
也没有说话和见人的欲望。
雨下得很大,寂灭殿的台阶外积了好多水。
长空月缓缓走到门口,置了一把旧竹椅坐在廊下,人是回来了,但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看雨。
雨丝细密,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潮湿的水汽里。
他头发半束,缎带绑了发髻,余下的披散在肩头,有些被风吹起的发梢沾了雨,微微卷曲着。
手边长廊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偶尔会端起来抿一口,喉结随之轻轻滚动。
整个上午,他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像一株被雨水浸透的、沉默的植物。
随着时间推移,天色越发阴沉,雨仍然没有停息的意思,棠梨也没有现身的迹象。
长空月看了很久的雨,他觉得自己应该平复一下,深思熟虑,保持理智。
但凉茶喝完了,他人坐在竹椅上,被雨水溅湿了面颊和发丝,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凭什么。
太过强烈的不甘煎熬着他,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黏在苍白的额角,水珠顺着挺拔的鼻梁滑下,悬在鼻尖要坠不坠。
他眼睛望着某处虚空,没有焦点,空茫茫的,像蒙了一层江南三月的烟雨。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快就变了。
世事何曾垂怜过他,次次令他事与愿违,又为何非要在这件事上,让他如此称心如意?
长空月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深深抵进掌心,留下弯月似的印子。
坐得久了,他肩头微微塌下去一点,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让整个挺直的脊背透出无声的倦意。
大雨中忽然有人走来,是行色匆匆的墨渊。
长空月安静抬眸,望着雨幕在一身漆黑的墨渊身边自然分开。
棠梨没有真的和墨渊说什么。
他人是在这里,但她传音念叨了什么他都清清楚楚。
约莫是怕连累他受罚,她说了几句话就切断了传音,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想不出对策来“应付”他。
墨渊是听出她的焦急和不安,主动登上寂灭峰的。
好一出郎君有情姑娘有意的好戏。
长空月端着空了的茶杯,手上力道太大,白瓷都被捏出了裂纹。
墨渊到这里就发现师尊的杯子空了,他马上上前,自然而然地为他添茶。
长空月没说话,也没反对。
他甚至都没多看他一眼。
目光落在灰蒙蒙的雨幕上,他的心如这雨幕一样,细密压抑,透不出一点缝隙。
“师尊请用。”
茶倒好了,温度适宜,不冷不热,长空月接了,却没喝,只是放到一边。
墨渊见了,低下头道:“师尊,昨夜……”
他话音未落,那仿佛不会再打开的殿门忽然打开了,一直没勇气出来的棠梨出来了。
长空月的视线依然对着雨幕,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不合时宜地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墨渊都没发现。
“二师兄,你怎么来了。”
棠梨说话的声音特别小,在大雨冲刷下几乎有些听不见。
她是没勇气面对师尊,躲了大半日,几次想要开门出来都失败了。
如果不是墨渊来了,怕他替自己背上胡闹的惩罚,她还是没法子迈出这一步。
走之前师尊就在生气,回来了还闹这么一出,想也知道师尊现在的心情有多差。
她不怕受罚,只是没什么勇气去看他不悦的冷脸。
再没勇气现在人也出来了。
自己的错,纵然BUFF叠满,也不能让他人来代替。
二师兄人那么好,她不能辜负他的好意。
“二师兄你快走吧,这里没你的事。”
她站在墨渊身边,墨渊下意识挡住了她。
她个子不高,墨渊又过于高了,想挡住她轻而易举。
他压低声音道:“怎么与我无关,你快回去才是真。若不想回去,就站在这里别说话。”
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他是男人,受些惩罚,打上几十鞭子都无所谓,她来掺和什么。
“听话。”
墨渊拧眉警告她,棠梨接触到他那个“别再多说”的神色,还是没有顺从。
对她好的人不多,只要有,她都会认真对待,好好珍惜。
她不会将自己的责任推卸过去,叫别人去为她承担什么。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她会变得贪心,人家也会疲惫。
人一旦疲惫就会厌烦,会远离。
她不想失去朋友,所以不要让自己变得恶劣,也不要让他远离。
“该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我昨晚不该乱喝酒,自己受伤不说,还吐了二师兄一身。”
棠梨主动走出来,低着头站在长空月面前:“师尊,都是我的不对,我太不小心了,把自己弄醉,还没认出师尊来。闹出那么多笑话来,实在是不应该。”
她想了想,觉得是不是跪下认罪更诚恳一点。
但她毕竟是现代人,对古代的阶级感受没那么强烈,一直也没怎么跪过,除了入门考试那天大家都跪着的时候。
一群人跪和她一个人跪还是很不一样的。
跪的人还是长空月,就更觉得……怪怪的。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棠梨咬咬牙,正要跪下,身边的墨渊已经先行跪下了。
“师尊,是我没有看顾好小师妹才造成这样的结果。小师妹饮酒之前已经知会过我,我作为师兄,没有及时阻止,还承诺会看好她。师妹是信任我才饮酒,实在不怪师妹酒后失态,都是我失职和失察。”
墨渊跪得那么干脆利落,熟悉无比,一下子给棠梨整得有使命感了。
她立马也要跪,但在她膝盖软下来之前,一直沉默的长空月终于有了反应。
“够了。”
他声音冷清,音色低沉沙哑,透着厌倦、疲惫与克制。
棠梨一听他说话,人愣在那里,视线几次想去看他,又都无措地落下来。
长空月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对璧人,听着他们为了彼此争抢罪责,更是体会到了他们之间“深厚的感情”。
说来可笑。
不过才一个多月,便已经这样情谊深厚了吗。
那他又算什么呢。
窗畔的九朵花被大雨打得狼狈不堪,像是马上就会凋零得半片不剩。
想来再真挚的承诺,遇见善变的人心,也会变得一文不值。
长空月缓缓站起身,闭目转身,再多一个字要和他们说的欲望都没有。
他们站在一起才像是同路人。
而他自始至终都是陌路人。
他捂着心口化光消失。
棠梨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消散,就好像看着他灰飞烟灭了一样。
她忍不住伸手抓了一下那些碎掉的光屑,手臂很快被人抓住。
“别跟着去了,师尊心情不好,别去触霉头。”
棠梨当然知道长空月心情不好。
她还知道这里面大多和她有关。
她惹他不高兴了,却又害怕他的不高兴,不敢去化解他的坏心情。
他肯定又内耗了。
棠梨忽然不那么纠结了,她挣开墨渊的手想走,墨渊却说了句:“你说长命不见了?”
哦……对。
长命不见了。
棠梨回过神来,在失踪的小兽和暂时不会再离开的师尊之间权衡半晌,还是转过身来说:“我醒来到现在都没看见他,他那个身体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大雨,肯定是不敢出去的。”
“但我找遍整个寂灭殿也没找到他。”
她有点担心,眉头紧锁,墨渊便立刻闭目在殿内快速过了一遍。
顷刻之间,他回到她面前,确认道:“外面没有,雨里也没有,恐怕是昨晚就离开了。”
棠梨微微一怔。
离开了?
到底是一起度过了一个多月,长命一直没走,坚韧地活了下来,她几乎以为他已经是她的了,会一直在她身边。
没想到还是走了。
想起那日午后他娇小的背影,便知晓一切都是有预兆的。
棠梨垂下脸轻声说:“也好,总归是要回家的。”
只要有家都会回家的吧。
虽然她没有家,但她可以理解那种感情。
不对。
她现在不是没家的人了。
寂灭峰就是她的家,师尊就是她的家人。
看看她到底将重要的家人气成了什么样子。
棠梨觉得自己真是太糟糕了,她马上和墨渊道别,让他下山去忙,自己则不顾他的挽留去找长空月了。
墨渊望着她的背影,少见地紧皱眉头。
他很少因为什么事情苦恼,今天是第一次。
师尊情绪不对,小师妹这都敢去,难以想象她之后会被怎样的风雨浇下来。
换做他们师兄弟七个,是断断没有这样的勇气的。
小师妹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墨渊朝她消失的方向佩服地拜了拜,腰间玉牌不断闪烁,他确实也得走了。
叹息一声,墨渊从雨幕中消失。
同一时间,值得敬佩的巾帼已经到了她的目的地。
天明明还很早,但雨下得太大,乌云卷起天幕,黑沉沉地压下来,比傍晚还黑。
棠梨站在长空月的寝殿门口,发觉这里并未关门。
一道小小的缝隙内透露出里面少许景象。
棠梨偏头往里面看,本意只想飞快瞟一眼,先探探风声。
却在看见其中画面时,心里咯噔一下,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寝殿之内亮着柔韵的珠光。
长空月独坐殿中,褪去上半身衣衫,后背有一道极大的伤口。
伤口狰狞地横过清瘦的脊骨,他侧对着水镜,咬着白缎的一头,另一头用手绕到背后,一点点将药膏涂上去。
珠光下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和额角细密的冷汗。
他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耸动,像两片欲折的蝶翼。
因为一个人不太好操作,伤口又过于深了,血浸出来,外翻的皮肉被药膏染上剧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冷寂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直直落在棠梨心尖上。
她毫不犹豫地闯进去,急切道:“师尊,你怎么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