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这是什么呀?”
“花……花花!”
“对啦,花花。爷爷给你摘一朵啊。”
春光明媚,草长莺飞。
老太爷牵着宝珠,在自家花园里玩耍。
刚出世时,便被太医断言,先天不足,活不过周岁的宝珠。
在钟府众人的悉心照料下,平平安安地来到了两岁半。
两岁半的宝珠,能吃能喝,能跑能跳。
而且活泼开朗,聪明伶俐,格外惹人喜欢。
花园里,两树桃花开得正盛。
老太爷抬起手,就要帮他摘花。
可就在这时,宝珠扑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耶耶!”
“耶耶”就是“爷爷”。
宝珠太小了,还没办法完全控制他的小嘴巴,说话总有点大舌头。
反正都听得懂,家里人也不介意。
有的时候,还会故意学他说话。
他忽然扑上来,老太爷还以为他是着急了,连忙摸摸他的小脑袋。
“宝珠,别急。”
“花花……花花……”
“爷爷这就给你摘。”
宝珠却越发抱紧了他的腿,说话声音也越发着急起来。
他急得不行,憋了好久,最后憋出来一句——
“花花……花花痛!”
老太爷摘花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向宝珠,正好对上他可怜巴巴的小脸。
“花花痛!耶耶痛!”
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模样。
老太爷也顾不上摘花了,赶忙蹲下身,安慰宝珠。
“花花不痛,爷爷也不痛。”
宝珠抱住爷爷的手,轻轻呼了呼。
老太爷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也是他带着宝珠去湖边玩耍。
湖里开着荷花,他便叫侍从折两枝回来。
结果花还没到宝珠手里,他就摸到荷花茎上有小刺。
用清水洗,用剪子剪,最后用帕子包起来,才拿给宝珠玩儿。
原来那时,宝珠就把爷爷为他所做的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所以现在,看见老太爷又伸手去摘花,宝珠才着急了。
小小一个人,挂在老太爷的腿上,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都要化了。
“好好好,爷爷不摘花了。”
老太爷伸出双手,一个用力,就把宝珠抱了起来。
“让花花长在树上,我们只看不摘。”
“唔……”
宝珠含着两泡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老太爷笑起来,把他抱近一些,教他仔细辨认。
“这是花瓣,这是花蕊——”
宝珠举起两只小手,虚虚地拢住面前的桃花,往老太爷那边一送。
“给耶耶!”
“给爷爷啊?”
“嗯。”
宝珠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他听不懂什么花瓣花蕊,他只知道,爷爷一直在说“花花花”。
再加上爷爷刚才想摘花,所以他以为,是爷爷想要花花。
所以他送给爷爷一朵!
老太爷眉开眼笑,笑得更慈爱了。
“谢谢宝珠。”
“不客气。”
宝珠想了想,又指着另一朵桃花。
“‘凉凉’!”
老太爷了然道:“这朵要给娘亲。”
“‘咕咕’!”
“这朵给哥哥。”
“‘得得’!”
“爹爹。”
一树桃花,被宝珠分来分去,人人有份。
爷孙二人在花树下站了一会儿。
不多时,便起了风。
侍从取来披风,老太爷给宝珠裹上,便带着他回去了。
今日不是旬假。
钟大爷与钟三爷当值,钟寻也要去弘文馆上学。
老太爷带着宝珠玩耍,大夫人与荣夫人也能忙里偷闲,去外面走一走。
怎奈宝珠太过招人喜欢,就算她们在外面逛,也逛不安稳。
不到正午,两位夫人便回来了。
她们去了一趟裁缝铺子,给宝珠挑了两身衣料,又去了一趟首饰铺子,买了一个小金锁。
最后还去了一趟八宝楼,买了羊排和烧鹅回来。
可惜宝珠今年才两岁半,吃不了这些东西。
他只能吃膳房特制的蛋羹。
两个鸡蛋打在碗里,加上两勺面粉、剔了刺的鱼肉,还有切得碎碎的菜叶。
撒一点点盐巴,放在锅里,隔水蒸熟,就是宝珠的一餐。
他窝在荣夫人怀里,眨巴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烧鸭羊排。
小嘴巴一张一合,吃到的却只有鸡蛋糊糊。
荣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忍住笑出声来。
“宝珠,你也想吃啊?”
“唔……”
“长大了就能吃了。”
宝珠想了想:“怎么长大?”
“多多吃饭,就长大了。”
荣夫人笑着,趁机把最后一勺蛋羹送进他嘴里。
宝珠抿着小嘴,嚼嚼嚼,咽下去。
吃完午饭,一家人又陪着宝珠玩了一会儿。
直到他揉着眼睛,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荣夫人知道他是困了,便带他回房去午睡。
老太爷与大夫人,也能各自回房去歇一歇。
换上柔软舒适的中衣,荣夫人搂着宝珠,躺在床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
宝珠闭上眼睛,依偎在娘亲怀里,又喊了一声:“‘凉凉’……”
“嗯?”荣夫人温声应道,“怎么了?”
“宝珠也要出去玩……”
荣夫人不用想,便知道他的意思。
“娘亲和大伯母上午出门去玩了,你也要去?”
“嗯。”宝珠点点头。
“好啊。”荣夫人道,“等你睡醒了,娘亲就带你出门,好不好?”
“好——”
宝珠拖着长音,应了一声。
话音未落,他就睡着了。
“小傻蛋。”
荣夫人凑上前,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也准备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细细的风声。
春风吹动阴云,遮蔽日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
半个时辰后。
宝珠抱着枕头,站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雨丝飘落,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下雨了。
这下子就……
荣夫人拿着厚衣裳走进来,给宝珠穿上。
“宝珠,下雨了。我们明日再出去玩吧,好不好?”
宝珠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娘亲。
“下雨了,外面都是水,会弄湿鞋子裤子的。”
荣夫人捧起他的脸,轻轻揉了揉。
“你这么小一只,一下子就被淋湿啦。”
宝珠却不肯罢休,拽着娘亲的衣袖,就要往外走。
“接……接……”
“不能去街上玩啦,明日再去,好不好?”
“好……”
宝珠性子好,平日里也很好哄。
荣夫人本以为他答应了,结果下一刻,宝珠又拽起她的衣袖。
“接!”
“你刚刚不是和娘亲说好了,不去街上了吗?对不对?”
“对。”宝珠用力点了一下头,又道,“接……”
“还‘街’啊?下雨啦。”
“下雨了——”
宝珠扬起小脸,表情认真。
“接‘咕咕’,接‘得得’!”
荣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要去接哥哥和爹爹?怕他们淋雨啊?”
宝珠板着小脸,握紧拳头,最后点了一下脑袋。
一瞬间,荣夫人的心也化了。
“我们宝珠这么好,还惦记着哥哥和爹爹。”
“走,娘亲带你去接他们!”
她转过头,叫侍从取来木屐油衣,又叫他们去套马车。
即刻便准备出门。
春雨连绵,下得不算特别大。
荣夫人抱起宝珠,母子二人上了马车。
弘文馆散学比官署早,所以他们先去了弘文馆。
也是他们来得及时,马车刚到,还没停稳,钟寻就从里面走出来了。
宝珠推开车窗,从马车里探出脑袋,朝他挥挥手。
“‘咕咕’!‘咕咕’!”
跟喂鸡似的。
钟寻看见他,也是眼睛一亮,三步并做一步,便跑上前去。
“娘亲,宝珠。”
钟寻上了车,一把抱住宝珠,用额头顶了顶他的小脑袋。
“好久不见啊。”
可他们分明早上才见过。
钟寻只顾着逗自家弟弟玩儿,一同出来的好友也不管了。
还是魏昭喊了一声:“阿寻,明日见。”
“殿下,明日见。”
钟寻笑着,眼睛黏在弟弟身上,根本挪不开。
看不够啊看不够!
接到了钟寻,荣夫人又命令马车掉头,朝鸿胪寺驶去。
此时此刻,钟三爷就端坐在官署里。
几个同僚围在窗边门边,观望天色。
“这天也真是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晴空万里的。”
“好端端的,又下起雨来。”
“这鬼天气,也不好骑马了。”
“王大人,你带伞了没?”
“没呢。你呢?”
“带倒是带了,就是不大。”
忽然,有人转回头,看向正襟危坐的钟三爷。
“钟大人,你呢?”
“你是骑马来的,还是坐马车来的?”
钟三爷应了一声:“骑马。”
“你有伞吗?”
钟三爷摇了摇头,又道:“不打紧,家里会派马车过来的。”
同僚们眨了眨眼睛,目光期盼地看着他:“既如此……”
钟三爷了然道:“一同走罢。”
“那感情好!”
“钟大人,那就先谢过你了!”
钟三爷微微颔首:“不必客气。”
马上就到了下职的时辰,他们也没了处理公务的兴致,一门心思望着窗外,等着走人。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鸿胪寺卿,也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收拾了东西,从房里走出来,众人也为之一振。
“走了走了!咱们也能走了!”
“钟大人,你家的马车应该已经到了吧?”
“那咱们直接去门外看看吧。”
“好。”
钟三爷站起身来,一众同僚跟在他身后。
檐下雨点滴落。
脚步杂乱,激起一地涟漪。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朝外走去。
忽然,有人指着前方,大喊一声:“诶!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外。
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儿,穿着油衣,握着纸伞,站在马车旁。
荣夫人和钟寻就站在他身后。
没有等到想等的人,小孩儿便把纸伞伞柄靠在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圈。
小孩儿看见他们,眼睛一亮,随即迈开步子,朝他们跑来。
宝珠扛着纸伞,脚踩木鞋。
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朵水花。
啪叽啪叽,乒乒乓乓地往前跑。
他一边跑,还一边喊:“‘得得’!‘得得’!”
一瞬间,钟三爷的眼睛也亮了。
一众同僚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
“哎哟,宝珠来了。”
“我家那小子怎么不来接我?”
“钟大人,真是好福气啊。”
一向谦逊的钟三爷,此时挺直腰背,昂首挺胸,脸上笑意藏也藏不住。
他捋了捋胡子,清了清嗓子:“过奖过奖。我这个儿子,就是孝顺。”
正巧这时,宝珠踩着一路的小水花,跑到他面前。
他踮起脚,举起手,把小伞举得高高的,想把爹爹遮住。
钟三爷赶忙蹲下身,把宝珠抱起来:“宝珠,来接爹爹啊?”
“嗯!”宝珠一脸认真,“下雨,接‘得得’!”
钟三爷翘起嘴角,笑得志得意满,笑得下巴上的胡须都在抖。
他转过头,看向几个同僚:“哎呀呀,实在是没想到,我们家宝珠会来接我。”
“既然如此,就没办法请诸位坐我家的马车了,各位自便罢。”
几个同僚对视一眼,都十分无奈。
好罢好罢,谁叫他们没有这么好的儿子呢?
钟三爷大笑三声,抱着宝珠,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