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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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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求求你了。”

魏昭垂眼,对上几个少年期盼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角,又咽了口唾沫,到底没能说出确信笃定的话语来。

他只能道:“孤尽力罢。”

“好!”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连连点头。

“尽力就好!太子殿下尽力就好!”

“太子殿下见到圣上,请一定帮我们说明,小皇叔并没有造反之心。”

“还有还有,我们会帮忙看着小皇叔的。”

“倘若一定要把他关进牢里,那我们就是狱卒!”

“这可不行。”

魏昭抬起手,摸了一下钟宝珠的脑袋,又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你们几个,切勿表现出太多对小皇叔的关心。”

“特别是你们两个,宝珠和阿骁。”

几个少年不解:“为什么?”

魏昭看着他们,一本正经:“你们说呢?”

他们几个,或是皇子,或是权贵子弟。

家世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倘若他们齐齐给安乐王求情,未免落下结党营私之嫌。

到那时候,非但安乐王救不出来,还要搭上他们自己家里。

几个少年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

钟宝珠举起双手,捂住自己和魏骁的嘴。

“太子殿下,你放心,我们不会出去乱讲的。”

魏骁亦是颔首:“嗯,兄长放心。”

魏昭叮嘱道:“不管谁问你们,这两日出了什么事,你们都不要说。”

“不要想着帮小皇叔说话,你们两个不够缜密,只会落人话柄,越描越黑。”

“嗯。”两个少年用力点头。

“等我和阿寻从宫里回来,再跟你们说,到底应该怎么说。”

“好。”

魏昭最后叮嘱了两句,便朝钟寻伸出手。

皇后娘娘与惠妃娘娘还在宫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魏骁和魏骥记挂着母亲,也怕她们忧心。

还有温书仪与郭延庆,也惦记着家里。

一行人走进房里,看了一眼安乐王。

见他还面朝下,趴在床上昏睡着。

章老太医说,他没有这么快就醒过来。

几个少年看过了,便准备回家去,看看家里人。

一行人跟着魏昭与钟寻出了王府,两位兄长顺便送他们回去。

钟宝珠和李凌倒是没走。

钟宝珠的家里人,一直都在他身旁。

李凌嘛,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事发之时,他一直都跟大将军待在一块儿。

直到方才,大将军拎着放箭的那个草原细作下去,父子二人才分开。

除了大将军,他也没有其他要报平安的人。

他便也留下来了。

王府侍从端来温水。

钟宝珠把巾子放进水里,轻轻揉搓,然后拧干,递给李凌。

李凌就坐在榻前,用巾子拭去安乐王额上的冷汗。

虽然章老太医给他灌过了麻沸汤,但看他这副模样,应该还是很疼。

想想也是,能一箭射死钟宝珠的力道,肯定很重。

钟宝珠站在榻前,低头看着安乐王,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就在这时,几位长辈走到他身旁。

钟宝珠用衣袖抹了抹眼睛,转过头,看向他们。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二伯父、二伯母,还有爹爹、娘亲。”

“小皇叔是代我受了这一箭,所以我还不能回去。”

“娘亲知道。”

荣夫人抬起手,把他揽进怀里。

“娘亲心里,也很感激他。”

“你想留下来照顾他,娘亲和爹爹就陪你留下来。”

正说着话,钟三爷便走上前,也抱住了母子二人。

钟宝珠窝在爹娘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钟三爷与荣夫人,可以留下来。

但钟老太爷,还有钟大爷与钟二爷,便不好久留了。

他三人位高权重,在朝堂里的分量不轻。

倘若在此久留,被有心之人探知,说他们与安乐王勾结,只怕又要闹出事来。

所以几位长辈,只是最后搂了一下钟宝珠,握住他的手,叮嘱他两句,便先行离开。

“宝珠啊,你和爹娘一起,好好待在这里,等太子殿下回来。”

“有什么事情,就派人回来说一声。”

“爷爷和大伯父、二伯父都在家里,随时听候差遣。”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嗯。”

钟宝珠送几位长辈,从角门离开。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又难过起来。

“爹爹、娘亲,我被抓走这两日,你们肯定很担心吧?”

“是啊……”

荣夫人还没把话说完,就被钟三爷咳嗽着打断了。

“没有,我和你娘都没怎么担心。”

“你这么聪明机警,人缘又这么好。”

“爹知道,没人舍得对你下手。”

听见他这样说,钟宝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瘪着嘴,没忍住“哼”出一个鼻涕泡来。

“哎哟!”

钟三爷惊呼一声,连忙拿出手帕,捏住他的鼻子。

“都多大人了?还这么埋汰?”

钟宝珠傻笑起来,使劲擦了擦鼻子。

“爹……娘……”

“好了,别傻乐了。”钟三爷最后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

“吃点吧。吃点才有力气照顾安乐王。”

“嗯。”

钟宝珠这才点头应了。

钟三爷一手揽着荣夫人,一手搂着钟宝珠,扶着他的肩背,带着妻子走进王府。

荣夫人回过神来,暗中打了他一下。

你不担心?

你说什么胡话呢?

不知道是谁,昨夜里捶胸顿足,满大街地去找儿子。

不知道是谁,穿盔带甲,扛着长刀,就要冲上去,和安乐王决一死战。

更不知道是谁,被钟大爷和钟二爷按住,躲在墙角,咬着手臂,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直到现在,眼眶还是红的,手臂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荣夫人叹了口气。

不过还好,宝珠总算是安然无恙。

要是他当真出了事,家里这些人,不知道还要疯成什么样呢。

*

从天亮到天黑。

安乐王昏睡了整整一日。

钟宝珠和李凌也守了他整整一日。

日头落山,天色渐晚的时候,两位兄长带着魏骁回来了。

这回出事,惠妃娘娘吓得不行,就留魏骥在宫里住了。

温书仪和郭延庆那边也一样,他们家里不肯放人,只能明日再过来。

见他们三人回来了,一行人也赶忙迎上前。

钟三爷与荣夫人上前去看钟寻,钟宝珠看了一眼自家兄长,又去看魏骁。

“怎么样了?”

魏骁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昭。

魏昭捋了把略显散乱的头发,又叹了口气。

“难说。”

“太子殿下是怎么说的?”

“我说——”

魏昭顿了一下。

“我和阿寻,一早就知道,都城之中,有西夏主战派送来的细作。”

“所以我们特意请小皇叔,帮我们做了一出戏。”

“小皇叔假意谋反,与我们反目,以此钓出细作。”

钟宝珠眼睛一亮,忙道:“这个说法很好啊。”

“是很好。”钟寻叹了口气,“怎奈圣上不信。”

“是啊。”

想来也是。

皇帝可以不在意其他的,但一定会在意自己的皇位。

他在意自己的皇位坐得稳不稳,在意有没有人觊觎自己的皇位。

他从前就怀疑安乐王,就算安乐王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他还是心存疑虑,时不时敲打一番。

如今安乐王绑走钟宝珠和魏骁,封锁城门,关闭宫门。

谋反之意,昭然若揭。

一个“做戏”的说辞,确实难以令他相信。

况且,这么大的事情,他们竟然不事先禀报皇帝,自作主张,着实可疑。

倘若太子殿下继续坚持这个说辞,只怕他和钟寻,也要被疑心了。

钟宝珠焦急问:“那怎么办?”

魏骁道:“所幸今日,他身子不好,精神也不好。”

魏昭沉下语气,喊了一声:“阿骁。”

父皇病着,怎么能说“所幸”呢?

魏骁却不怕他,继续道:“我哥和你哥说没两句,就被他赶出来了。”

“他勒令我哥,三日之内,给他一个合理的说辞。”

“这样……”钟宝珠想了想,“那我们还有机会,再想一个更好的理由。”

魏昭和钟寻对视一眼,又叹了口气。

宝珠还是太天真了,想的也太简单了。

涉及谋反,不管找什么借口,都逃不过去了。

“为今之计,只有暂且保住小皇叔的性命。”

“我和阿寻会想法子,尽全力把责任都推到西夏细作的头上。”

“请父皇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饶恕小皇叔。”

“小皇叔也要做好,削去爵位,沦为平民的准备。”

“这个不怕!”钟宝珠忙道,“我会照顾他的!”

魏骁颔首:“我也会。”

魏昭思忖片刻,最后道:“实在不行,只能把小皇叔远远地送走了。”

魏骁道:“送走也行,能保住一条命就行。”

“好。”

一行人简单说了两句话。

魏昭与钟寻,又要去牢里看看那个细作,亲自审问一番。

要帮安乐王减轻罪行,这个人可是最要紧的。

只怕今晚,他们两个又不用睡了。

两个人一面说着,一面就要离开。

钟三爷与荣夫人也没拦着钟寻。

只是……

钟三爷把身上的外裳解下来,给他披上。

荣夫人也拿了两块点心,塞进他手里。

钟宝珠娇气,他们就把他搂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

钟寻聪慧,且志在四方,他们也不会绊住他的手脚。

最后拍了两下他的手背,就放他走了。

钟寻俯身行礼:“父亲、母亲,寻儿先行告退。”

“好,去罢。”

一行人各自行动起来。

或审讯细作,或照顾安乐王。

纷纷忙活起来。

*

就这样,到了第二日正午的时候。

安乐王终于醒了。

他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一动,牵扯到背上的伤口,额头上又是一阵冷汗。

守在床边的钟宝珠,率先发现他醒了。

他喊了一声:“小皇叔……”

紧跟着,魏骁也反应过来,快步上前。

魏骁和李凌合力,把他从床上扶起来。

魏骥倒茶,郭延庆送来,钟宝珠把茶杯递到他的面前。

温书仪则快步跑出去,叫人喊章老太医过来。

安乐王却不喝水,也不说话。

他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围在自己身旁的这群少年,疑心是自己在做梦。

“这……这……”

“小皇叔。”钟宝珠把茶杯往前递了递,“喝口水罢。”

“宝珠……”安乐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试探着问,“你……你不恨我?”

钟宝珠正色道:“小皇叔救了我一命,我怎么会恨小皇叔?”

“可是……”安乐王道,“倘若没有小皇叔,你也不会被绑到城楼上,更不会……”

“没有小皇叔,也会有其他人。”

钟宝珠一脸认真,语气笃定。

“反正是小皇叔救了我,其他的,我不管。”

安乐王看着他,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他知道,宝珠不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他只是不愿意去想,也不想纠缠了。

算计来算计去,无非是一句话——

他还认自己这个小皇叔。

还有阿骁,还有几个少年,他们还认他这个小皇叔。

这就足够了。

安乐王松了口气,放心下来。

他的心里,不再是未能登上皇位的遗憾。

而是……

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

他做了一件天大的坏事,这群少年竟然还肯接纳他。

一瞬间,和这几个少年比起来,皇位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正巧这时,温书仪带着章老太医过来了。

几个少年便往两边散开,请章老太医给他诊脉。

望闻问切,一番诊断。

最后,章老太医捋着胡子,惊叹道:“王爷的身子骨还是好。”

“接下来,只需卧床,静心休养,便可痊愈。”

听见这个消息,几个少年都是欢天喜地的。

“太好了!”

章老太医走后,侍从又送来温补的小米粥,给安乐王吃。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有点儿精神了。

钟宝珠和魏骁,才把目前的状况告诉他。

“哥哥说,小皇叔要做好被削去爵位,离开都城的准备。”

安乐王面上神色一顿,很快就缓了过来。

“如此。”

他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几个少年担忧地喊了一声:“小皇叔……”

“我没事。你们几个,也不用担心。”

安乐王扯了扯嘴角,面上笑意不似作假。

“经此一事,小皇叔也看开了。”

他垂下眼,压低声音。

“其实小皇叔和他一样,都不会做皇帝,也做不好皇帝。”

“先前想做皇帝,不过是执念作祟,想把他给比下去。”

“可是如今……”

安乐王抬起手,依次摸了摸几个少年的脑袋。

“小皇叔明白了,你们才是最要紧的。”

“倘若为了皇位,叫你们怕了小皇叔,躲着小皇叔。”

“那日子,才是当真过不下去了。”

“区区皇位,可比不过你们几个。”

几个少年围在榻前,颇为动容。

“小皇叔……”

安乐王笑着,宽慰他们:“别怕别怕。”

*

皇帝定下的三日期限,一晃而过。

这三日来,几个少年就陪在安乐王身旁。

魏昭与钟寻则在外面奔波劳碌。

两个人审问了城外放箭的那个细作,顺藤摸瓜,又抓住了好几个西夏派过来的细作。

不出他们所料,这些细作,先前都潜伏在大庆都城之中。

或扮作商人,或扮作旅客。

甚至有一个,直接混进了安乐王谋反的队伍里。

所以他们才有机会接触到安乐王,调换了他的书信。

挖出一个,带出一串。

与此同时,默多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西夏内乱,默多本来要带着大庆的五千人马,回去驰援。

没想到,还没出发,大庆都城便出了事。

但西夏那边也耽误不得。

于是他把五千人马还给魏昭,自己带着一众随从,率先上路。

结果行至半路,混在使团队伍里的细作忽然暴起,要杀了他,阻止他回去。

所幸默多机警,再加上一众随从拼死护卫,才幸免于难。

得知此事,魏昭便派出几位将军,去护送他。

这个时候,大将军是绝对不能离开大庆了。

所以他派的是两个副将。

对西夏来说,也足够了。

默多一行人,便继续往西夏赶。

大庆都城,太子府书房里。

魏昭与钟寻,正抓紧时辰,整理西夏细作的口供。

今日是第三日,皇帝定下期限的最后一日。

最迟拖到傍晚,他们就要进宫去,向皇帝当面陈词。

他们自然是想保下安乐王的,所以得做足准备。

钟宝珠和魏骁很是担心,便也在旁边看着。

他们两个,帮不上其他忙,斟茶倒水,总是可以的。

“不管怎么说,把屎盆子往西夏主战派头上扣就行了。”

“就说小皇叔也是受他们蛊惑,并非存心造反,且有悔过之心。”

“实在不行,还是用之前的说辞,就说我们是商量好的。”

“不可,圣上分明不信,再用这个说辞,只怕会更难办。”

“既然如此,阿寻你还是别去了,我独自……”

话还没完,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昭与钟寻一惊,连忙收拾好口供,抬头看去。

不会是宫里派人来催了吧?

这……

下一刻,门外传来同样急促的叩门声。

“太子殿下!七殿下!”

魏昭沉下语气,问:“怎么了?”

“皇后娘娘宣两位殿下快快入宫!说是……说是……”

“有话好好说,到底怎么了?”

门外宫人压低声音:“说是……”

“圣上不行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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