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凉亭里。
几个少年围坐在石桌前,挽起衣袖,展平宣纸,提起毛笔。
然后——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们怎么写的?给我看一眼。”
“还没动笔呢,不知道该怎么写。”
“我也不知道。这个钟宝珠,还真是……”
话还没完,坐在旁边的魏骁,忽然攥起拳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紧跟着,钟宝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探出脑袋。
“嗯?我怎么样?”
几个好友身形一僵,随即换上笑脸,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向他。
“宝珠,你可真是舍己为人,舍生取义啊。”
“嗯……”钟宝珠皱起小脸,“倒也没有这么严重吧?”
“有!当然有了!”
“宝珠哥,你为了我们,舍生忘死,我们……铭记于心!”
“不就是五页纸的《认错书》吗?当然要由我们来写了!”
“你要是不让我们写,我们还跟你急呢!”
钟宝珠弯起一双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真的吗?”
几个人笃定道:“当然是真的!”
忽然,钟宝珠板起小脸,换了语气,沉声道:“那就快点写,不要再装傻偷懒了!”
“我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们吗?功课不会写,《认错书》肯定会写。”
“特别是你,李凌。从小到大,你写过的《认错书》,没有几千,也有几百。”
“区区一页纸,对你们来说,又不是什么难题。对吧?”
“对……”李凌顿了一下,“对个屁!”
“你说什么?”钟宝珠扬起手,作势要打他。
“我……我的意思是……”李凌缩了缩脖子,忽然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也得是我们做过的事情啊!”
“啊?”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还有这种说法呢?”
“对啊!我们做过的事情,我们当然会写。没做过的事情,你叫我们怎么认错?”
“有道理。”钟宝珠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
几个好友精神一振,满脸期待地看着他:“那你就自己写好了。”
“不不不。”钟宝珠摇了摇手指,“我就把事情跟你们讲一遍好了。”
“不是……钟宝珠?宝珠哥!不要啊!”
钟宝珠不为所动。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魏骁身旁,拽开他的手臂,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
凉亭不大,里面石桌更小,只有五个相配的石凳。
他们小的时候,时常来这里抢凳子玩儿。
今日情况特殊,几个好友要坐下写字,钟宝珠就没跟他们抢。
如今他站累了,自然而然地就坐到了魏骁的腿上。
钟宝珠总是这样,又赖皮又黏人。
魏骁早已经习惯了,也没跟他斗嘴。
反正吵了也没用,钟宝珠总会坐上来。
所以,他只是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腿,就搂着他坐好了。
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钟宝珠靠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调整好坐姿,就掰着手指头,细数自己干过的坏事。
“要写在《认错书》里的,主要是三件事——”
“第一,我把爷爷从家里偷出来,带来弘文馆。”
魏骁搂着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听见这话,不由地看向他,又挑了挑眉。
“钟宝珠,你是江洋大盗啊?还偷上人了?”
钟宝珠懒得理他,反手就给了他一肘子:“你走开!”
魏骁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钟宝珠掰下食指,继续说:“第二,那日下午,我抢了爷爷的点心,扰乱武课秩序。”
几个好友点了点头:“嗯,这些我们都知道。”
“还有第三,你们都不知道的。”
“什么事?”
提起这个,钟宝珠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说话声音放轻了,周身气焰也矮了几分。
“那日傍晚,回家以后,我故意装病,说我腿上的伤,是我爹和大伯父打的……”
“然后他们两个,就被我娘和我大伯母,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什么?!”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惊呆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爹和你大伯父,本来都不打算罚你,也不打算打你了。”
“结果你自个儿,上赶着作死,逼得他们不得不罚你?”
钟宝珠揪着衣袖,一脸无辜:“差不多是这样吧。”
“你!你你你……”
几个好友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憋了半天,最后竟然齐刷刷地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钟宝珠,不愧是你!”
“过奖过奖。”钟宝珠拱手还礼,“承让承让。”
“我们没有在夸你!”
“我知道啊。”
“你……”
几个好友愤愤不平。
“要是为了你爷爷的事情,你被罚写,我们就帮你了。”
“结果你是自己作的!你自己作死,我们才不帮你!”
“阿骁,你说是吧?”
“嗯?是。”
魏骁回过神来,又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腰。
“笨死了。”
“我那时候都跟你说了,你逃过一劫。结果你压根没听,还跑去惹事。”
“现在吃苦了,收不了场了,就知道来找我们帮忙了。”
“我……”钟宝珠噎了一下。
说不过魏骁,干脆开始耍赖。
他大喊一声:“我不管!”
“为了你们,我把我的亲爷爷,都贡献出来了!”
“你们就不能为了我,稍微写一页纸吗?”
几个好友异口同声道:“不能!”
“那……”
钟宝珠回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魏骁。
“魏骁,你看他们啊!”
“我已经知道错了,也已经收到教训了。”
“我本来是想自己写的,可是我的手太酸了,再写五页纸,我的手会断掉的!”
不光是钟宝珠看着魏骁,几个好友,也齐刷刷看着他。
“阿骁?”
“七哥?”
“七殿下?”
钟宝珠接上话:“帮我嘛!”
几个好友齐声道:“别帮他!”
魏骁看看他,再看看几个好友。
最后,又把目光转回钟宝珠身上。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好耶!魏骁,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阿骁,你在干什么?!”
“七哥,我们就说,你对宝珠哥很好,你还不承认!”
“七殿下,此举不妥。”
钟宝珠放声欢呼,几个好友却是哀嚎一片。
钟宝珠原本坐在魏骁的腿上,一个转身,就搂住了他的脖子,和他面对着面。
笑意盈盈的脸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去。
“魏骁,谢谢你!”
魏骁抬手,按住他的后脑,让他把脸扭到一边去。
他清了清嗓子,对几个好友道:“五页《认错书》,我写三页,你们四个写两页。”
“起头和结尾,还有钟宝珠假装被打,陷害长辈的事情,我来写。”
“偷走爷爷,偷吃点心,这两件事,你们来写。”
“怎么样?没问题罢?”
他这样一分,似乎又可以了。
叫老太傅来弘文馆上课,确实是他们人人受益。
武课上吃点心,除了温书仪,也是人人有份。
况且,两个人写一页纸,并不算多,甚至可以说很少。
不到一刻钟就能写完。
几个人对视一眼,最后下定决心。
“好罢好罢,就当是报答老太傅的恩情了。”
“听老太傅讲几堂课,还要卖字来还,简直是强买强卖嘛。”
“钟宝珠、魏骁,你们两个好霸道啊。”
钟宝珠终于满意,咧开嘴,笑起来,举起双手。
“谢谢!谢谢!谢谢你们!”
就在这时,魏骁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小傻蛋,别傻乐了,起来听候吩咐。”
“好嘞!”
钟宝珠被他打一下,难得不恼,反倒欢天喜地地从他怀里爬起来了。
“哎呀!”
钟宝珠往前一扑,扶着石桌站稳,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站在魏骁面前,朝他歪了歪脑袋。
“殿下有什么吩咐?”
魏骁端坐在石桌前,朝他伸出手:“笔。”
钟宝珠忙不迭取出毛笔,放在他手里:“在这。”
“砚。”
“也在这。”
“放在桌上,放在我手里做什么?”
“噢。”
钟宝珠笑着,乖巧地把砚台放上去。
魏骁最后道:“纸。”
钟宝珠问:“刚刚不是给你了吗?”
“丢了,拿张新的来。”
“好嘞!”
好在元宝机灵,裁了很多宣纸,放在他的书袋里。
钟宝珠拿出一沓纸张,摆在魏骁面前:“殿下请。”
“嗯。”魏骁颔首,正要蘸墨,却发现砚台里空空如也,“墨?”
钟宝珠掏出用了半截的墨锭:“马上就好。”
“快。”
“魏骁,你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嗯?”
魏骁举起手里的宣纸,沉下脸,看着他,一言不发。
钟宝珠马上败下阵来,抱着他的手臂求饶。
“没有没有,我乱讲的,你这样说话,显得你特别威严!霸气外露!”
这还差不多。
魏骁到底没忍住,别过头去,低低地笑了一下。
几个好友见他们这副模样,对视一眼,也懒得再说什么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打情一个骂俏。
他们只要把自己面前这两张纸写完,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不一会儿,钟宝珠就把墨研好了。
满满当当一砚台。
他还招呼众人:“来来来,快来蘸,别客气!”
“多蘸点,多蘸点,我还能继续研墨。”
“魏骁,你要写的字最多,你多蘸点。”
魏骁无奈:“你当是吃烤羊排,蘸辣酱呢?”
钟宝珠小声反驳:“我怕你写不完嘛。”
“写得完。”
魏骁提笔,在纸上写下“认错书”三个大字。
“继续研墨,没我的命令不许停。”
“好。”
钟宝珠盯着魏骁,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手上力道也不自觉加重了。
磨墨!磨墨!他这就磨!
等魏骁把《认错书》写完,他就……
他就……
魏骁转头看了他一眼,用笔头点了一下他的衣襟。
这里已经溅上了两三点墨迹。
钟宝珠低头一看,惊呼一声:“啊!”
他用手指去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墨点顽固,风一吹就干了,他用手一搓,反倒还晕开了。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用手去摸脸,结果脸上也蹭了一块。
魏骁看着他,不由地皱起眉头,缓缓吐出两个字:“傻蛋。”
钟宝珠推了他一把:“别管我了!快点写!”
“好。”
魏骁转回头,继续落笔。
钟宝珠放轻动作,委屈巴巴地磨墨。
他捏着墨锭,一边在砚台里画圈,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
“我感觉我不是在磨墨,我是在拉磨!”
“可恶的魏骁,竟敢把我当成仆人使唤。”
“把我当驴使唤!”
钟宝珠又磨了一会儿墨,觉着差不多了,便凑上前去,要看看魏骁的成果。
魏骁此人,说话不怎么好听,办起正事来,还是很快的。
他端坐在石桌前,左手按纸,右手执笔。
笔落纸上,笔走龙蛇。
才这么一会儿,一页纸就快写完了。
钟宝珠看着看着,不由地赞叹了一句:“真不错。”
魏骁越发挺起腰板:“那是自然。”
“那我以后的《认错书》,都让你写。”
魏骁却道:“你现在趴下睡觉。”
钟宝珠疑惑:“这也是命令吗?”
“睡着了就能做美梦了。”
钟宝珠这才反应过来,魏骁是在笑话他呢。
他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其他好友的进度。
四个好友,自动分成两边。
李凌和魏骥一边,温书仪和郭延庆又一边。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也讨论得热火朝天的。
或许是因为意见不统一,他们四个人,反倒没有魏骁一个人写得快。
钟宝珠弯着腰,趴在石桌上,两只手捧着脸,认真地看着他们。
“我爹和大伯父的眼光可挑剔了,你们写认真点,争取一次通过。”
“知道了。”众人应道。
“字迹也要统一。温书仪,把你的字写丑点。李凌,把你的字写美点。”
“知道了。”
“写得诚恳一点儿。最好能催人泪下,让我爹和大伯父看了,就哭得一塌糊涂的那种。”
“知道……”
话还没完,几个好友忽然察觉不对,抬头看向他。
这会儿,钟宝珠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对着宣纸指指点点。
“最好能写出一篇《陈情表》,或者《出师表》。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对!‘读《出师表》不哭者不忠,读《陈情表》不哭者不孝’!”
“加一句,读钟宝珠《认错书》不哭者,不……不喜欢宝珠!”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同时罢工,要把手里的笔塞给他。
“帮你写就不错了,要求还这么多!”
“来来来,笔给你,你自己写!”
“宝珠,我终于知道,你爹为什么要罚你了!换成是我,我也想罚你!”
钟宝珠笑着说:“可你不是我爹。”
就在这时,魏骁一边写字,一边探出手,揪住钟宝珠的衣领,把他拽回来。
“别惹他们了,把他们惹毛了,可没人帮你写了。”
“这不是还有你吗?”钟宝珠看着他,“你帮我把五张都写完。”
魏骁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还没来得及开口,几个好友便举起手。
“我赞成!”
“我也赞成!”
“我们都赞成!”
赞成有效。
几个好友才写了一半,就撂挑子不干了。
他们把纸笔往石桌上一拍,转身就要去玩。
折柳枝编花篮,数天上的燕子,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
更有甚者,干脆趴在凉亭围栏上,伸长胳膊,要去捞湖里的锦鲤。
不管钟宝珠怎么喊,他们就是不理睬。
钟宝珠也没了办法,只好在魏骁身旁坐下,和他一起写。
魏骁瞧了他一眼,淡淡道:“该。谁叫你又惹他们?”
钟宝珠小声道:“我也不想的。”
“旁人一对你好,你就得意忘形。什么时候改了?”
“这辈子都改不掉了。”
钟宝珠看着魏骁,没忍住傻笑起来。
“那不是还有你吗?我再得意忘形,你也没走啊。”
魏骁沉默着,只是把手头这张纸写完,递给钟宝珠,又从他手里拿过一张。
“别划拉了,半天也不见写一个字。”
就这样,钟宝珠和魏骁合力。
主要是魏骁在写。
两个人终于在钟响之前,把《认错书》写完了。
“成功!”
钟宝珠举起薄薄五张纸,朝几个好友晃了晃。
几个好友连连鼓掌:“恭喜。”
魏骁道:“收起来罢,等会儿掉水里了,我可不给你补。”
“噢,好。”钟宝珠回过神来,把纸张叠好,放在书袋最里面。
胡乱收拾一下,他们也要回思齐殿去了。
几个好友还有点儿不舍。
“就不能多玩一会儿吗?”
“那条鱼都累了,我马上就能抓到它了。”
“就是,等三声钟响的时候,再回去也不迟。”
“从前是不迟,但是现在呢?”
钟宝珠扫了一眼他们的腿。
“我们得提早出发,不然……”
说的也是。
几个少年都歇了玩耍的心思,相互搀扶着,走在回去的路上。
一行人一边闲聊,一边挪着步子,慢吞吞地朝思齐殿走去。
忽然,魏骁喊道:“钟宝珠。”
钟宝珠正搭着他的肩膀,挂在他身上。
听见他喊,便转头看去,应了一声:“干嘛?”
魏骁道:“再过几年,你也能出书了。”
“是吗?”钟宝珠眼睛一亮,“什么书?”
“你是说,官府书局印制的、我们上课用的书吗?”
魏骁淡淡道:“《思过书》,《悔过书》,还有《认错书》。”
钟宝珠一噎,暗中给了他一下。
魏骁不为所动,继续道:“《孟子》,《荀子》,《韩非子》,还有《钟子》。”
钟宝珠眼珠一转,故意问:“那怎么不叫《宝子》呢?”
魏骁低着头,动作一顿,没忍住笑出声来。
紧跟着,几个好友也大笑起来。
“宝珠,亏你想得出来!”
“那怎么不叫《珠子》呢?”
“哪有书叫这种名字的?”
他们都笑,钟宝珠反倒不生气了。
他想了想,又道:“这篇《认错书》,名义上是我的,但也是你们代我写的。”
“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的。要是来日出书,一定要把你们的名字也加上去。”
“比如——”
钟宝珠又转了一下眼珠,看向身旁的魏骁。
“我和魏骁,合在一起,就是……”
一瞬间,所有好友都反应过来,哄堂大笑。
“就是‘小猪’!”
“胡说,明明是‘喂猪’!”
众人或扶墙,或扶着栏杆,或捂着肚子,笑得站都站不稳。
就连魏骁,也压不住往上翘的嘴角,搂紧了钟宝珠的肩膀。
“又是你干的好事。”
“怎么了?”钟宝珠故意问,“魏骁,难道你不想和我的名字合在一起吗?”
“想。”魏骁点头,“你是‘猪’。”
“那你是‘喂’。”
今日下午是乐课。
君子六艺当中的“乐”。
要么是宫里的董老乐师,来教他们识琴谱、明乐理。
要么就是礼部的几位年轻官员,来教他们跳祭祀舞。
钟宝珠最喜欢上乐课了。
董老乐师年纪大了,一弹起琴来,就忘乎所以,顾不上他们。
几个礼部官员又年轻,脸皮薄,不会太管束他们。
只可惜,乐课在弘文馆里,不算是特别要紧的课。
一旬只有两堂。
一行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回到思齐殿的时候。
老乐师已经端坐在讲席前,用丝绢擦拭他的琴了。
一同坐在旁边的,还有钟老太傅。
两位老人家正讲话。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张大嘴巴:“爷爷,您怎么又在这?”
老太爷循声看去:“宝珠,你这是什么意思?爷爷怎么不能在这?”
“我……”
钟宝珠把书袋往身后藏了藏,整个人又往魏骁背后躲了躲。
“魏骁,挡着点。”
老太爷只扫了一眼,便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但也懒得戳穿。
“快进来罢,要上课了。”
“好,这就来。”
钟宝珠跟在魏骁身后,几个好友也护着他。
一路躲躲藏藏,回到座位上。
还没坐好,弘文馆的侍从便抱着琴上来了。
老乐师不爱说话,教他们弹琴,就是他弹一段,再让学生跟弹一段。
有时弹得兴起,一直弹到散学,也没叫他们拨一下琴弦。
钟老太傅与他是旧相识,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插手他上课,就坐在旁边,静静地听。
今日乐课,老乐师似是有意,弹了一段,就叫学生们弹。
钟宝珠坐在底下,歪着脑袋,有模有样地拂袖拨弦。
他一边弹,一边怡然自得,还跟着哼哼。
“噔——噔噔噔——”
老乐师沉默着,转过头,看向钟老太傅。
你自己听,你孙子他五音不全!
弹得难听就算了,还弹得这么大声,把别人弹对的乐声都压下去了!
老太傅也沉默了,抬起手,朝他连连行礼。
对不住,对不住,你多见谅。
偏偏钟宝珠浑然不觉,弹得格外起劲。
“噔——”
琴弦微颤,尾音悠扬。
钟宝珠收了手,自信满满地环视四周。
怎么样?他弹得不错吧?
老乐师摆摆手,说了这堂课以来的第一句话。
“散学。”
“唔?”钟宝珠疑惑。
这就散学了?他还没弹够呢。
不等他挽留,老乐师就捂着耳朵,转身逃了。
“嗯……”钟宝珠不满地皱起小脸,“爷爷,你来教我们!”
“不不不。”老太爷连连摆手,“爷爷累了,教不动了。”
“好吧。”
此时日头西斜,时辰也差不多了。
既然夫子都说散学,他们也只好散了。
钟宝珠收拾好书袋,往身上一挎,和魏骁一起,扶着老太爷。
在几个好友的簇拥下,朝弘文馆外走去。
和昨日一样,他们的家里人都在外面等着。
钟大爷和钟三爷也在,只是今日,手里没有武器了。
还没出门,钟宝珠一看见他们,忍不住摸了摸书袋,就要跑上前去。
“爹!大伯父!我的《认错书》……”
话音未落,魏骁就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把他给抓了回来。
魏骁低声道:“傻蛋,不能现在就给他们。”
“为什么?”
钟宝珠眨了眨眼睛,很快也反应过来。
以他的脾气,怎么可能一日之内就把《认错书》写完?
一定是要踩着点交上去的。
“好吧。”钟宝珠瘪了瘪嘴,“我本来还想炫耀一下的。”
“忍着。”魏骁正色道,“要是暴露了,我可不帮你。”
钟宝珠拽着魏骁的耳朵,叫他把头低下来,自己好附在他耳边说话。
魏骁也不恼,遂了他的意,稍稍偏过头,垂着眼睛,聚精会神地听。
两个少年凑在一块儿,连老太爷也顾不上了,只是嘀嘀咕咕的。
“那我过几日再给他们,你可要帮我作证,就说是你看着我写的。”
魏骁却问:“那我能得到什么?”
“你能得到——”钟宝珠顿了顿,“我。”
魏骁怔愣片刻,随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钟宝珠捂着自己的心口,继续说:“我对你无上的感激。”
“吓我一跳。”魏骁回过神来,“说话不要一顿一顿的。”
钟宝珠一脸认真:“干嘛?你还想一直使唤我啊?”
魏骁指了一下他的脸:“还有墨点。”
“是吗?”钟宝珠连忙抬手抹脸,“我明明擦过了啊。”
“研墨都能溅到自己脸上,谁想使唤你?”
魏骁抬手,按住他的额头,用力一搓。
钟宝珠一时间没站稳,往后一仰,整个人差点被放倒。
他跟游泳似的,使劲扑腾着两只手,直到拽住魏骁的衣襟,才勉强站稳。
钟大爷和钟三爷站在不远处,见此情形,急急忙忙就要上前劝架。
“七殿下!手下留人!”
“别打!别打!”
只有钟寻落在后面,看着他们,不由地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