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聚在钟宝珠房里,热热闹闹地用过晚饭。
天色渐晚。
一众仆从入内,将案上的残羹冷炙、杯盘碗碟,收拾齐整,送回膳房。
紧跟着,他们又送来洗手净面的热水,还有清口养胃的热茶。
一大家子,或坐在榻上,或围在案前,一边饮茶,一边闲聊。
钟宝珠吃饱喝足,也抱着毛毯,靠着软枕,跟没骨头似的,歪在榻上歇息。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家里人说着话。
“对啊。那个刘文修,可讨人厌了。他对十皇子就和蔼可亲,对我们就拉着张死人脸,好像我们欠他钱似的。”
大夫人一拍桌案:“可恶!”
钟大爷连忙劝慰:“气大伤身,不值当。”
“不光这样,他还经常对着我们叹气。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他还要叹气,好像我们全都是小蠢蛋一样。”
荣夫人二拍桌案:“太可恶了!”
钟三爷也赶紧劝她:“好了好了,消消气。”
“不光是这两样,他还经常把我们的功课丢到地上,用脚踩过去。我的功课上,都有好几个黑脚印……”
这一回,他话都还没说完。
钟三爷倏地瞪大眼睛,三拍桌案:“简直可恶!”
众人又要去劝,可是还没开口,钟三爷就猛地站起身来。
“朝堂之争,宫闱之斗,怎么能带到弘文馆里来?怎么能牵连到你们这些小孩?”
“姓刘的,分明就是欺我钟家体面,欺我宝珠无人撑腰!简直是欺人太甚!”
“钟宝珠,你别怕,爹这就找他们去!”
钟三爷还是连名带姓地喊他。
只是这回,不再是斥责了。
他一边说,一边抄起案上的摆件,就要出门。
走出去没两步,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又觉得摆件太轻,威力不足。
于是他折返回来,弯下腰,两只手握住案脚,要把整张书案给搬起来。
见此情形,众人自然是急急忙忙去拦。
“三弟,三弟,你冷静点!”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现在去刘府,打他一顿,只会落人话柄。”
“正是正是,刘家与我们素来不睦,你可别中了他们的圈套。”
钟大爷与大夫人在劝,荣夫人反倒在旁边拍着手,呐喊助威。
“大哥、大嫂,你们别拦他,让他去!难得替我们宝珠出一次头!”
钟大爷与大夫人被气得哭笑不得,夫妻二人连声道。
“哎哟!三弟妹,你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哪有你这样的?不帮忙拦着,还一个劲地赶他走。”
“爹,您老也不说句话?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您老再不发话,三弟都要扛着桌案,去刘府找人算账了!”
老太爷端坐榻上,笑呵呵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
钟宝珠也朝爷爷笑了一下,随后喊了一声:“爹!”
钟三爷握着案脚,拽了半天,都没能把桌案扛起来。
他正色道:“宝珠,你也不用劝爹,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爹先礼后兵,先去找他理论,要是他死不悔改,就给他来上一下。”
“他也是文人,虽然年纪比爹小些,但是他个子矮,还没爹长得高。”
“真要打起来,他不一定能打得过爹……”
钟宝珠又道:“刘文修不在刘府里。”
钟三爷眉头一皱,回头看去:“你说什么?”
“他今晚住在弘文馆里。弘文馆有侍卫把守,爹你进不去。”
钟三爷动作一顿,随后双手一松,就把桌案放下了。
他甩了甩手:“这玩意重得很。”
钟宝珠故意问:“爹,你不去了?”
“不去了。”钟三爷道,“他在弘文馆里,爹怎么去?还没进门,就被侍卫抓起来了。”
“那就好。”
钟宝珠笑嘻嘻的,看着他说。
“爹,没想到你这么在意我!”
“我才说了三句话,你就急着要帮我出头。”
“你对我好好啊!”
他这么一说,家里人也都反应过来,跟着起哄。
“哟,还真是!”
“三弟,平日里瞧着你,对宝珠不冷不热的,时不时还要骂他两句,打他两下。”
“没想到,咱们这群人里,最在意宝珠的,反倒是你。”
“把我们三弟一个文官,逼得要抄家伙打人。”
“我们宝珠,还真是招人心疼哟。”
“那可不?我跟你们讲,有一回,宝珠烤橘子吃,没给他,就给他一堆橘子皮,他……”
一片揶揄声里,钟三爷回过神来,捂着半边老脸,回到位置上。
听见荣夫人要把自己的老底都掀了,钟三爷终于有些急了。
他抬起头,喊了一声:“好了好了!”
众人应声住口,却仍满脸好笑地看着他。
钟三爷看看他们,再看看钟宝珠,正色道:“我——”
“并非是为了宝珠!”
他清了清嗓子:“宝珠的功课做得不好,是一回事。”
“但若是有人,把宝珠的功课,放在地上踩。”
“那就是把我们整个钟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我……并非是为了宝珠,而是为了钟家,这才失礼了。”
钟三爷不太有底气地解释了一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宝珠的功课有什么好稀罕的?”
“东写一句,西写一句,写得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
“他自个儿都用功课团泥巴玩,怕什么被人踩?”
众人不语。
钟宝珠却不信,歪了歪脑袋,拖着长音道:“好——吧——”
“我知道了——”
“爹根本就不在意我——”
听见他这样说,钟三爷连忙又道:“爹也不是不在意你……”
“那就是在意咯!”
不等他反应过来,钟宝珠就举起双手,大声欢呼。
“爹在意我!爹心里有我!爹特别疼我!”
“爹为了我,不惜亲自上阵,要和刘文修打架!”
“爹,你真是个好爹!”
在这种小聪明上,钟三爷比不过钟宝珠。
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无奈应了。
“好好好,在意你,在意你,别喊了,喊得满府都知道了。”
钟宝珠笑起来,在小榻上打了个滚,直直地滚进老太爷怀里。
“爷爷,我爹嘴上骂我,其实心里很疼我噢。”
老太爷摸摸他的小脑袋:“知道了。”
紧跟着,钟宝珠又滚到钟寻身旁。
“哥!”
钟寻失笑:“哥听到了。”
“娘亲?大伯父?大伯母?”
钟宝珠好似一颗小泥丸,满屋子打滚。
又滚了一会儿,仆从便进来通报。
他们说,隔壁厢房里,浴桶、热水与炭盆,都已经预备好了,小公子随时可以过去沐浴。
直到这时,众人才把到处打滚的钟宝珠给扶起来。
“好了好了。宝珠,别再闹了,快去沐浴,等会儿水冷了。”
“好。”
钟宝珠坐在榻上,乖巧地应了一声。
钟寻问:“还能走吗?要不要哥背你过去?”
“不要。”钟宝珠一边摇头,一边摇摇手指。
他高深莫测道:“我要府里最心疼我的人,来背我。”
钟寻笑着道:“哥就很疼你啊。”
就在这时,钟三爷一掀衣摆,起身上前。
“寻哥儿,你别管了。他搁这儿点我呢。”
“爹。”
钟宝珠坐在榻边,举起双手。
“来来来。”
钟三爷在钟宝珠面前蹲下,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背上一放,背着就走了。
钟宝珠趴在钟三爷背上,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谢谢爹!”
“别谢了,你再‘谢’,爹又得吃点亏。”
“吃亏就吃亏。你是我爹,你让着我点怎么了?”
“好好好。”
钟三爷把钟宝珠背到隔壁厢房,放在浴桶边的小凳上。
他故意问:“洗澡会自己洗罢?不用爹帮你罢?”
“当然不用!”钟宝珠比了个手势,“爹,我是十三岁,不是三岁。”
“那你自己洗,站不起来就喊元宝。”
“知道了。”
“别在桶里玩水,当心摔跤。”
“好。”
家里人没跟过来,都在正房里等着。
钟三爷再叮嘱他两句,也要过去了。
他背着手,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忽然回过头。
钟宝珠抬起头,问:“爹,还有什么事?”
“爹想问你——”
钟三爷顿了顿,正色问:“刘文修欺负你,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跟爹说?”
“我……”钟宝珠也噎了一下,“我以为……”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
“他也没有总是欺负我们,隔了一两日……”
“而且我们没有证据,没办法证明……”
钟三爷淡淡道:“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你以为,爹会站在刘文修那边。”
“不是!”钟宝珠连忙摆手,大声辩解,“我没有这样想过!”
“我只是以为,爹会说我,没好好上课,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题大做。”
“我以为,爹会觉得,这是我不想上学的借口……所以……”
钟三爷深吸一口气,目光严肃地看着他。
他最后道:“爹不会。”
“我知道了。”
钟宝珠摸摸头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爹不会的。下回再有这种事,要跟爹说。”
钟三爷留下这句话,不等钟宝珠应声,便转身出去了。
钟宝珠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儿惭愧。
他不该这样想爹的。
但是……
“爹!”
忽然,钟宝珠站起身来,大喊一声。
钟三爷回过头,看向他:“又怎么了?”
“你……”钟宝珠举起手,“你把门关上啊!风都吹进来了!”
钟三爷沉默着,走上前。
他还当钟宝珠要跟他说什么大事呢。
原来就为这。
门关上,厢房里只剩下钟宝珠和好几个炭盆。
他脱了衣裳,手脚并用,费劲巴拉地爬进浴桶里。
热水浸没肩膀的时候,钟宝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哇——”
*
钟宝珠在厢房沐浴洗漱。
家里人也没急着走,就在正房等他。
老太爷依旧坐在榻上,手里拿着章老太医给的小药瓶。
把东西靠近烛火,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这是个什么药膏?老章怎么也不贴张签儿?”
钟寻解释道:“这是老太医特配的伤药药膏,活血化瘀的,正对宝珠的症状。我从前也用过,见效很快。”
“至于标签,大抵是老太医来得急,要去太子府,又要去李府,还要来咱们钟府,一时匆忙,便脱落了。”
“嗯。”老太爷颔首,“也是。”
正巧这时,钟三爷从厢房过来。
他一边跨过门槛,走进门来,一边道:“那得写张签纸,给它贴上。”
“宝珠没心眼,又是个傻乎乎的,万一把药膏当成糖浆蜂蜜,泡水喝了,那还得了?”
“对对对!”
他这样一说,老太爷也想起来了。
“老三,快写一张。”
“是。”
钟三爷应了一声,随手拿起一张钟宝珠的功课,撕下一道。
他提笔沾墨,在上面写下“活血化瘀膏”五个大字。
又叫仆从拿来浆糊,把纸条仔仔细细、结结实实地粘在瓶身上。
钟三爷最后吹了两口:“得了。”
钟宝珠不在,家里人都不似方才一般,陪着他瞎玩瞎闹。
房里顿时沉静下来,众人也才有了点朝廷命官、命妇的沉稳模样。
老太爷接过药瓶,继续和钟寻探讨,看里面到底有几味药材。
大夫人与荣夫人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商量着,明日是不是要去刘府走一趟。
不能逮到刘文修,至少去见见刘文修的夫人。
不说一上来就兴师问罪,同刘府的人说两句话,摆出姿态来,总是要的。
刘文修在弘文馆里,听见消息,若是识趣,也该知道收敛。
总而言之,刘文修胆敢欺负他们家宝珠,简直是活腻歪了!
他们府里再不给点反应,还真当他们好欺负了。
大夫人低声道:“弟妹,那你说,我们去刘府,是直接去,还是送个帖子再去?”
荣夫人冷哼一声:“自然是直接去!”
“那要不要备礼?”
“备什么礼?不备!”
“那也太失礼了。”
“那也太便宜他们家了。”
“明日一早,我打发小厮去东市看看,有什么便宜货,买两样回来就是了。”
“那也成。”
钟三爷稍稍驻足,留心听了一会儿,听她们商量得有模有样的,便也没有插嘴。
他背着手,走到钟大爷身旁。
钟大爷吃过饭就犯困,正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他才睁眼抬头,瞧了一眼:“三弟。”
钟三爷拽过软垫,在他身旁坐下:“大哥。”
“宝珠可还好?”
“洗着澡呢,有什么好不好的?”
钟大爷轻笑一声,又问:“那你可还好?”
钟三爷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兄长。
“你这个当爹的,直到方才,才知道宝珠这几日在外面受了委屈。”
钟大爷神色了然。
“宝珠受了委屈,也不跟你这个当爹的说,反倒越过你,去找爷爷。”
“心里不太好受吧?”
钟三爷坐直起来,淡淡道:“大哥多虑了。”
钟大爷反问:“你要不是不好受,方才为何如此失态?”
钟三爷依旧梗着脖子:“我不过是见不得刘文修如此猖狂。”
“好罢,你说是就是罢。”
钟大爷叹了口气。
“不过,要大哥说,咱们一家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宝珠也这样,他就喜欢乐呵呵的。你平日里对他,也要多给些笑脸才是。”
钟三爷沉默着,不置可否。
再说了一会儿话,钟宝珠就回来了。
他用了小半块胰子,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
换上干净衣裳,在元宝和另一个侍从的搀扶下,一蹦一跳地走回来。
钟宝珠一推开门,见家里人还在房里,更是惊喜。
“爷爷,你们还在等我啊?”
“对啊。”老太爷学他说话,“等着给你上药呢。”
“让元宝弄就可以了,不用麻烦爷爷。”
“元宝没弄过,他不懂。不麻烦,快过来。”
“好。”
钟宝珠蹦跶着,走进房里,在床上坐下。
怕他冷着,荣夫人特意拿了床被子,给他裹着。
身上裹着被子,两只手和两条腿放在外面。
老太爷坐在床头,钟寻坐在床尾。
其他长辈站在旁边看。
钟寻先让元宝拿来四条巾子,浸在热水里,拧到半干,敷在钟宝珠的手和脚上。
紧跟着,他打开瓷瓶,用木勺挖出些许药膏,抹在钟宝珠的胳膊上。
药膏是白色的,味道有点重,不是很臭,但是有点呛鼻子。
“唔……”
钟宝珠凑近闻了一下,不由地皱起小脸。
紧跟着,钟寻站起身来,撩起衣袖,摩拳擦掌。
钟宝珠见他这样,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哥……”
话还没完,钟寻双手一拍,就重重地握住他的胳膊,使劲一揉,再使劲一推。
“啊!”
钟宝珠不由地张大嘴巴,大喊起来。
“疼!哥!很疼啊!”
“宝珠,忍着点。你扎了太久的马步,身上皮肉都紧了……”
“哥!我的皮不紧!不要打我了!”
“不是,哥的意思是,紧绷的皮肉要揉开。否则明日起来,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会更难受。”
“我已经变成这一块那一块的了!哥,你是不是要把我的手给拔下来?我是宝珠,不是木偶!”
“哥知道。”
钟寻一边哄他,一边帮他揉胳膊。
声音很轻,语调很温柔。
手上的动作也毫不留情。
家里人看着,都不忍心,纷纷别过头去。
一时间,房里全是钟宝珠的哭嚎声,跟杀猪似的。
他一边嚎,一边问:“哥,你不是文官吗?”
钟寻笑着答道:“文官也要练骑射啊。”
“你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哥练出来的。”
“你……你在谁身上练的?”
听见这话,钟寻动作一顿,随即低下头去,手上力气更大了。
“没有谁。”
“啊!哥,我是你弟弟,亲弟弟!亲生的!”
“哥知道了,不用一直说。”
上药上了快半个时辰。
一开始,是钟寻一个人给钟宝珠揉。
后来元宝在旁边看会了,过来帮忙。
钟宝珠嚎了一会儿,没力气了,就趴在床上,随他们去。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小鱼丸,被他们按在案板上,捏来捏去,揉来揉去。
钟宝珠甚至说:“实在不行,就把我的胳膊拔下来,等你们揉完了,再装回去。”
钟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又说傻话。”
好不容易把两只手、两条腿揉完,天也更晚了。
钟宝珠趴在床上,拽着被子,蒙过头顶。
家里人依次拍拍床上的小突起。
“宝珠,爷爷回去了。”
“爷爷慢走,宝珠不能送您老了。”
“大伯父和大伯母也回去了。”
“嗯,伯父伯母慢走。”
“宝珠,娘亲和爹爹也……”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掀开他的被子。
钟宝珠抬起头,睁开眼睛。
只见钟三爷弯腰俯身,正看着他。
钟宝珠怯怯地喊了一声:“爹……”
钟三爷也应了一声:“诶。”
紧跟着,他扯了扯嘴角,朝钟宝珠露出一个慈爱的笑。
钟宝珠不由地往被窝里缩了缩:“爹,你别对我笑,我有点怕……”
“我是你爹,你怕什么?”钟三爷温声道,“好好养伤,有什么缺的,尽管跟爹说。”
“真……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那我明日能不能……”
“不能。”
“爹,我还没说完呢。”
“你能有什么想要的?不就是不想去上学吗?”
“对呀对呀。”钟宝珠连连点头。
钟三爷收敛了面上笑意,斩钉截铁道:“不能!明日还得早起去上学!”
“啊?”钟宝珠一把掀开被子,从榻上弹起来,“我都成这样了,你还让我上学!”
“由得你胡来?”
忽然,钟三爷像是想到什么,嘴角微动,又朝他露出那个慈爱的笑,说话声音也变轻了。
“宝珠,还有,你的《认错书》。”
“干嘛?”钟宝珠揪着被角,不由地又紧张起来。
“三日之内,写好给我。拖延一日,便扣一个月的零用钱。”
“什么?!”
钟宝珠把被子一摔,“腾”的一下跳起来,想要站在床上。
结果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被褥上。
他气得不行,手不酸了,腿不疼了。
整个人也有力气了,把床板拍得砰砰响。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爹一对他笑,准没好事!
“哎呀!坏爹!坏爹!”
钟三爷仍旧朝他笑着,转身离去。
临走时,他还特意吩咐元宝:“给小公子裁五张纸,叫他这几日有空就写。”
“是。”
元宝应了一声,送走各位长辈,把院门一关,就赶紧回来看钟宝珠。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小公子?”
“不写!”
钟宝珠拽着被子,整个人往榻上一砸,就背对着门躺下了。
元宝又道:“那小的先把纸裁好?”
“不许!”钟宝珠回过头,大声喝止,“元宝,你到底是我的小厮,还是我爹的?”
元宝笑着,连忙上前哄他:“小的自然是小公子的小厮。”
钟宝珠一抬下巴:“那你就不许听他的。”
“是。”元宝点头,“小公子都成这样了,今日肯定是写不了了,明日再写也来得及。”
“明日也不写!”
“那后日……”
“后日也不写!大后日也不写!大大大……”
“小公子,没有‘大大大后日’,三爷总共就给了您三日。”
“那……”
钟宝珠蔫了下去,趴在枕头上,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那我就是不想写嘛。”
“我的手都变成这样了,筷子都拿不住了,还让我写《认错书》。”
“要是三个月以后交,我就写了。可是我爹……偏偏要我三日之内写完。”
元宝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也跟着叹了口气。
“只可惜,小的认识的字不多,不然就能帮小公子写了。”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有这个心,就很好了。”
他垂下眼,喃喃地念了两遍:“帮写……帮写……”
忽然,钟宝珠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来。
“有了!有了!”
“小公子有什么了?”
“有办法了啊!”钟宝珠伸手推他,“元宝,你快去快去,裁五张纸。”
元宝却有些迟疑,问:“小公子,您不会又要让我,裁五张巴掌大小的纸吧?”
这一招,小公子去年就用过了。
钟三爷让钟宝珠写三页纸的功课。
钟宝珠就让元宝裁三张巴掌大小的纸。
一张纸上写五六个字就满了,三张纸加在一块儿,也就十来个字。
钟宝珠把这玩意儿交给钟三爷,钟三爷气得不行,追着他满府打。
所以这回……
元宝担忧地看着他,劝道:“小公子,还是小命要紧。”
“不不不——”
钟宝珠摇了摇手指,一脸的高深莫测。
“我钟宝珠,从来不会用出过的招数。”
“那小公子的意思是……”
“我问你——”
钟宝珠一扬下巴:“我爹要我写几页纸的《认错书》?”
“五页啊。”
“我再问你——”
钟宝珠越发扬起脑袋:“我有几个好友啊?”
“这……”元宝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七殿下、九殿下、李公子……”
数着数着,元宝也惊喜地抬起头来:“五个!”
“答对!”
钟宝珠打了个响指,身子一歪,就拽着被子,滚进床铺里面。
“不管了,睡觉!”